13、十二节 ...
-
不得不承认一点，再圣明的君王，也会喜欢愚忠的人多于喜欢会自己思考的人，明君和昏君的区别就是能不能控制这种喜欢。正清帝高高在上地看着下面莫居平和钱丰吵成一团，对比很听话地今天一早就把所有适龄未婚的世家公子朝廷重臣以及青年将领的所有资料都送到他手中的御史台，不能不让正清帝开始犹豫究竟是继续把讨厌的换下来还是控制自己的欲望。
不过自己最近似乎是有点太宠着钱家了，莫家已经开始不安，有一些试探性的攻击，原因……也许是宫里传出了淑妃有喜的消息。其实说实话，像这样外戚势力如此强大的家族，她的女儿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上皇后或者太后的。柳家就聪明多了，比上故吏门生遍布天下的钱莫兰张，只有一个架空了实权的太傅和一个吏部侍郎，实力果然很弱，而且从来都独来独往，不依靠皇权就无法生存。难怪先帝当年最宠柳淑妃——他现在不也一样独宠鹿贤妃么。
骠骑将军刚友诤似乎发现了正清帝心不在焉，咳嗽两声，道：“圣上似乎有其他考量？”
正清帝看看这个老头，道：“最近边关宁和，只是苟安而已，战事可见啊。钱卿家所言应不懈备战有理，只是如今民生凋敝，莫卿家所言休养生息亦有理，倒叫朕无从决定了。”
刚友诤道：“从古至今，是战是和，从来难为仁君决断。圣上犹豫，正是仁君的体现。咳咳……”刚友诤突然压低了声音，道：“臣听闻公主已经回来了，这可是边关最早回来的，圣上何不问问她？”
正清帝看着刚友诤，心中暗道：“这个老狐狸，怪道人说他擅长揣测人心。”
刚友诤被正清帝看得有些背脊生凉，咳嗽几声不再说话了。
正清帝看着俩只差没对掐脖子的大臣，心中一转，道：“刚将军身体不适，今日就到此为止。莫卿家、钱卿家各递一个折子上来。退朝。”
刚友诤瞪了瞪眼睛，道：“老臣谢圣上体谅。咳咳……咳！！”
正清帝道了声不必多礼，趁着一众掐得正欢的大臣还没反应过来，迅速走人。出了两仪殿，到花园里觉得有些阴郁，摆驾到了太液池边透了口气方放下心来。自己还是太嫩了……正清帝松松衣领，觉得差不多平静下来了，方道：“来人，摆驾合中殿。”
“可是圣上……刚老将军递话过来求见？”
“哦？那就摆驾紫宸殿，去合中殿看大长公主是不是得闲了，请她也去，就说有外人，要带幂罗。如果不在合中殿就去沉玉殿看看。”
“奴才明白。”高公公领旨，让苏尚宫去合中殿，王公公则去宣刚友诤。
苏尚宫一路行到合中殿，服侍的凌霄、紫珍、锦心、画意、好姝、淑娇都在外面站着，见她过来，锦心做了个不可打扰的手势，苏尚宫走过去，悄悄问道：“太后和公主在商量什么？”
锦心道：“倒不是商量什么。娘娘昨夜高兴，多喝了两杯，今早就不能起了，公主急得什么是的。太医之前来看过了，已经好些了，说睡一觉发了汗，再用点药就好了。圣上叫你来传什么话？”
苏尚宫道：“圣上传公主去紫宸殿，说是，有外客。”
锦心道：“要我说就回圣上说公主在侍奉汤药，不便前去。”
苏尚宫忙叫过一个伺候正清帝的公公，正要吩咐他去讨正清帝的示下，里边传来绣线的声音道：“殿下问苏尚宫前来有什么吩咐。”
苏尚宫隔着门回了，绣线一时无声，过一会，道：“殿下请您进来。”
苏尚宫忙应下进了门，皇后也在，不过是在外殿。她行了礼，被绣线带进内殿，正纳闷公主是如何知道自己到了的，太后已经问道：“圣上叫你来有什么吩咐？”
苏尚宫回了，太后犹豫一下，道：“叫我说，你就去一趟。”
塔朗玉道：“那这里……”
太后道：“不妨事，有绣线呢。裴皇后也该学着些了，绣线，让她进来。”
绣线应了，出门请裴皇后进来里间。裴皇后问道：“太后可好些了？”
太后道：“略略有点精神了。玉儿陪我一上午，该休息休息了，你代她在我跟前说说话，讲些宫外的事儿为我开心开心。”
裴皇后不解，但“哎”一声答应了。
塔朗玉便告退去沉玉殿更衣，接着随苏尚宫出了宫门，一乘凤辇送到了紫宸殿。经过正殿到后面的小阁，刚老将军和正清帝已经在里边说起来了。
塔朗玉进了门，几个公公忙请她到早早备下的屏风后坐下，刚友诤则往外挪了挪。
这三人之间没有什么礼不礼的，也没多少避讳，所以塔朗玉直接坐下开口道：“圣上诏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刚老将军知道你回来，想见见你，顺便问一问边关如何，海阳关如何，得月山与都儿海怎么样了。今天莫居平和钱丰差点为是休战还是备战打了起来，朕和刚老将军已经三年不知边疆事，所以请你来说一说。”
塔朗玉吱了一声，整理一下思绪，道：“依我看现在要打可能仍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东加自乱才刚刚有苗头，我们反而应该放他们一马，以免逼迫过甚反让他们联合起来。所以打肯定不行。我们这边刚刚攻占的城市需要修葺防备，领土也需要人耕种，现在军备有些吃紧，又不能加赋，恳请圣上再度削减支出用度，并募集战款，这是第一。莫侍郎的担忧也并无道理，现在是该休战了，但是休战不等于完全放开手……应该叫养战才对，趁有个喘息的机会补充兵员，把新兵先送到南边借剿匪和招纳南蛮熟悉战争，这是第二。钱大人的意思倒是刚好，只做好警戒，不要让东加刺探到真实的情况就好，严防暗鬼这是第三。海阳关在我离开时已经初具雏形了，严太师不愧是天纵之才，我只能看出个大概，具体还要等他回京亲自回答才是。得月山新克，我离开之前还在胶着，但是东加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得月山之后一马平川，将近四五百里土地没有防守，应该已经完全落入圣上彀中了；都儿海局面要惨些，威远将军镇守的地方不是那么好打的，五万对二十万还能守得固若金汤，的确是一等一的良将。我的意思，还是要从东加王那里下手，一定要让他主动剪除这支臂膀。这个地方我还要仔细思量思量，等忠武将军回来，问过现在的状况再论。”
刚老将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公主所言中肯。关于边疆之事先拖着，等人到了再议。还请公主不辞辛苦，在全舆图上画一画现在的局面。有圣上在，老臣不担心战事失利，老臣担心朝堂上钱家势力坐大。还有四个月又要到秋试了，圣上应该及早考虑这些新晋的人才如何划分势力才是。钱家坐大，固然不能让这样的局面出现，但是也不能一味地削减……以前能牵制他们的兰张二家已经是江河日下，难以为继，臣以为圣上应该扶持一到两家新势力了。”
塔朗玉眼前一亮，道：“武将回朝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把户部拿在手上，直接和转运司挂上，钱仆射身居仆射之位，照样没办法。”
正清帝看着刚友诤道：“那刚老将军的意思呢？选两家怎么样的？”
刚友诤道：“老臣以为需要一个和稀泥的，需要一个走极端的。一个只听圣上话的墙头草，哪边弱了哪边倒，一个完全忠于圣上的，随时敲打着那两派不要斗得太狠。”
正清帝听了，笑骂道：“和稀泥的？你不就在说你自己吗？行，你刚家要做哪一个？”
“回圣上，老臣以为，刚家人丁稀少，又不与新人往来，最好是打散了拆进各家中去。”
塔朗玉道：“此话极是，圣上，命刚家四散，您掌握起来也方便。那个墙头草我以为兰侍郎可以，那个走边锋的，秦尚书可以，足够忠心，又有谋断，只是势弱了些。”
刚老将军道：“兰侍郎的确是个合适的墙头草，至于那个敲打敲打的……臣以为，圣上，是时候把公主推出手了。”说着他看看塔朗玉，继续道：“可惜了，我刚家儿子生的不好，没有适龄的……说起来，秦尚书今年二十又三了吧，好年轻，听说还未婚娶……”
“这位是兵部尚书秦翰，好漂亮的人品。他姐姐就是三年前追封了贵妃的那个秦昭仪。今年才二十三，尚未婚娶，也不曾出入花街柳巷，就是为人有些寡言。才华好，又忠心耿耿，圣上也是极喜欢的，娘娘以为如何？”
太后看了眼秦翰的资料，道：“一看他家那个小姑子就不好相处，且他对他姐姐妹妹太上心，不好，除非他妹妹远嫁了一辈子不回来，不然这个人怎么会一心一意地为公主。”
绣线于是把秦翰的放在一边，再去翻一幅出来。锦心此时打开另一卷道：“这是上户军陈大人的儿子，国子祭酒陈大人的堂侄，飞骑尉陈代化，这勋爵是小了点，难得是个美男子，又年轻，今年才十八，眼看着就要参加今年的秋试了。据说是文武全才，难得又没有世家子弟的恃才傲物，很怜贫惜弱的。”
太后看了道：“这个就是个奶娃娃，哪里有容人的气度，他一家人小家子气的固步自封是有名的。公主要是嫁过去，还不得被一堆规矩啊长辈的给压死。而且这人我见过，看起来就是个自命风流种，又从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儿里疼的，打小就没受过挫折，这如何能疼爱公主？公主嫁出去了也是嫁到有人宠有人疼的人家，他这要娶的是娘是要人宠他呢，十分不中。”
绣线跟道：“啊，还有这个，这是公主的副将，昭武校尉申安，今年二十二，六年前公主亲自挑选的侍卫，好实在的品格，父母亲人都已经死于战乱了。今年回朝了也要再封的。将来做个大将军也未可知。”
太后看一眼道：“这个也不中，将来做将军，那之前呢，让公主嫁个四品五品的小将？且是贫门子弟，又是个天煞孤星，万一克着玉儿……”
“谁克着我呢？”塔朗玉踏进门就听到太后的那句克着她了，心中略叹息一下，笑着问道，“娘娘这么急着给我挑人呢？这么急着我嫁，那一定是烦了我了，今儿下午我就搬出去。不讨您心烦。”
绣线忙拿着那份资料站到一边，塔朗玉一眼就瞟到矮几上呈放的一堆书册，最上面的是秦翰的。
太后忙招手让她过来坐下，道：“又说胡话。必是你嫌我烦了却来说我。这是京中所有未婚娶的十四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大小官儿世家子弟的资料，御史台刚送来，你要不要亲自看看？”
塔朗玉道：“我说太后怎么又要支开我说话了，原来是为这个。这些死书上说的未必都准，我自然有计较。您啊刚好些，就不要劳累了，多休息休息是正题。”
太后于是让绣线把那堆废纸全抱走了，道：“我也是紧张你。你要是看中谁家的，可先跟我说说，让我给你先看看，以免误了终身。”
“我省得。”塔朗玉边笑边拿起一旁的汤药，道：“这药都快凉了，您又耍小孩脾气不吃药，可算被我逮着了，我服侍您先用了药，然后您再些微用点清粥茶汤之类的，之后您要挑十个八个，我也不管。”
太后听了觉得舒了心。用汤药时仍不免折腾几下，最后拗不过塔朗玉喝光了那一碗，塔朗玉命人撤了碗盏，扶着太后躺下，道：“皇后服侍的怎么样？”
太后道：“她一个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能怎么样，安国都比她强一些。圣上诏你去做什么？没欺负你吧？”
“怎么会呢。”塔朗玉斟酌一下，试探道：“圣上宠我还来不及。圣上是希望给我一个云麾将军的职位，好平衡一下朝局。”
“云麾将军？不行，这以后还要上沙场的，我断不能同意。圣上这是打的什么主意？瞅我病了，得寸进尺来了？”
塔朗玉见太后说得激动了，忙安抚道：“所以我也没应，圣上可能要等武将还朝之后下了封赏才能决定。太后放宽心，我也不会拿我的将来给圣上这么草草打发了啊。”
太后听了这才放一点心，又拉住她的手道：“你可不能骗我。这圣上啊处处跟我作对，我伤心了好一阵子，你别学他。现在我也就看见你能宽一宽心。”
塔朗玉道：“太后尽管放心，您担心什么我都知道。我就在这陪您，哪都不去。”
许是那个“云麾将军”真的刺激到了太后，那一整天，太后一直盯着塔朗玉，正清帝想找个机会单独说话也没有，反挨了好几顿白眼，只得早早问过安，去立政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