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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试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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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到神社山下的山林中时,那些奇妙的青白色光线已经散开了,空气中的水汽也化作露水,凝在了枝头叶尖。
水宫退脚下轻点,宛似蜻蜒点水,于泥沼中踏叶而行,落到实处后双足猛力一顿,向前疾冲,被男孩托付的孔雀尾挂着他胸前随着动作上下起伏。
昏沉的夜色渐渐褪去,于是侦查四周境况也更加容易起来,更别说现在在水宫退眼中已经无法掩藏明显至极的黑雾。
“还来——还来——”越靠近山顶破落的神社,那索要的呼唤声就愈加凄厉起来。黑雾,更准确地说,是黑色的妖气,也更加浓重。
水宫退停下脚步,他的眼角余光瞄到白色身影穿过旁侧的树林,他望了半晌,并没有追上去,那些互相攀连的树枝会限制他的行动。咻的一下,又是一道亮影从另一侧掠过。水宫退一手搭在在刀柄上,一边屏息细数枯枝折断的声响。
一声也无,不是实体。
“还不现身吗?”水宫退手指划过胸前的孔雀尾,发出的青色明光直指神社偏殿之后。水宫退了然,“那我就过去喽。”
偏殿屋后是大片枯叶蜷缩的车轮草,那群不见了踪影的嗡嗡聚在草丛后的常青树下,化作一个身着华衣的女人。
水宫退挥斩出的刀尖不偏不倚直指女人身后的黑雾,女人没有任何反应,而那两道诱骗他的白影却挡在了他的刀尖前。
那不是什么白影,是被操纵的还穿着睡衣的学生,一个是嘴角有颗小痣的女生,一个不巧正是颇得他眼缘的早野。
水宫退沉下眉头,没有停下剑势,只是手腕一侧,从两个白影的间隙中穿过,震散了嗡嗡群。双手用力,借着整个身子的重量压碎了黑雾环绕附在一副白骨架上的那张破烂面具。
“你竟然敢!可恶!可恶!”
大片黑雾从面具碎片中涌出,嘶吼着,咒骂着。水宫退只得一手夹着一个,先将两个女孩子带到神社正殿,借着门前的注结绳划了个简单的结界。
刚布置好的水宫退甫一转身,就见眼前一道黑影袭来,他拦在结界去抬手一挡,便感到手心一热。低头一看,原来持刀的右手虎口被鬼爪撕裂,鲜血淋漓,触目心悸。
出鞘,回挑。
付丧神衣袂翻飞,恍若飞鸟振翅。他从黑雾与门扉间隙跃身而出,将黑雾引到外边的宽阔场地。
“我本来有些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想索要什么,是那只粘在绳索上的嗡嗡,还是所谓的外褂碎片?”
作为刀剑化身的付丧神,水宫退每一次挥斩横挑都是绝对的神意会聚、身心合一,带着战国武士的风雅意气,却也极具刀剑本身的森寒杀意。
“现在看来,原来是人类的灵魂啊。”
鬼爪与刀刃相撞,发出一阵阵刺耳欲聋的铿锵之声。
眼见大势渐颓,黑雾突然绞起两道的枝叶向水宫退疾扫而去。借着烟尘遮挡,含了暗劲的千百块碎叶腾空飞射,如刀似箭,冲击之势使得水宫退不得不纵身而起,偏移了刀势。
“还来,还来——都是我的,我的信徒!”
“信徒?”
“明明他才应该得到信徒的,只有真正的神明大人才配得到供奉。本该是他的,不,本该是我的!我不过是在满足那个女人的诉求罢了!”
被劈散的黑雾重新聚合在破碎的面具之下,嘴里低咒着的话语愈发颠倒混乱了起来。“只要我得到那些灵魂供奉,不管是神格还是神庙,通通轻而易举。”
鬼面突然转向催使着黑雾将那些停滞在一旁的嗡嗡们吸入包裹,“执念,我还要更多执念!”
“真是笑话!尽管厌世嫉俗,尽管了无生志,那位姬君仍然会为别人的遭遇而感到不甘心、意难平。她的内心仍然柔软,她的灵魂必然无暇,又岂是你这种不净之物能够随意利用操纵的?”
“不过是吸食人类执念之力而生的鬼面,自说自话也得有个限度!”不过一息间,水宫退已踏叶而至。挥刀再斩,血液顺着刀柄滑落染上刀刃,激发的灵气与剑气一同凝聚,刀尖穿透来不及抵挡的鬼面,炸出一连串极炫烈的光芒。
“已死谢罪吧,秽物!”
“砰”一声轻响,夏目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屋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漏了一半进来,落在窗台上的鸟雀又啄了一下玻璃才明白过来前路不通,这才飞远了。双目环搜了一下疲累的身子所躺的床铺,又见付丧神也伏在矮桌上,似在安睡,胸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外边阳光明媚,温照照的,简直想不到这会是十一月的天。
夏目觉得脑袋还是涨涨的,但还能意识到今天并非假日,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待在床铺上肯定已经被算作旷课了吧。
“不用担心哦,阿路基,斑变成您的样子去了学校。”在夏目还在兀自烦恼的时候,付丧神也醒了看了过来。
他在看谁或与谁交谈时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这是一种讨人喜欢的注视,因为这种专注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总能给人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不可否认,付丧神的魅力在其容貌上就显露了九分,夏目肯定自己有些看呆了,但好在能用身体还有些不适作为愣神的由头。
“啊,猫咪老师这么积极反而更叫人担心吧。”
看到夏目眼神躲闪的样子,水宫退反而不想轻易揭过。矮桌和床铺不到两步距离,水宫退带着微妙的笑意挪近了些。冬日铺了两层的被褥很软,手掌稍微撑上前就陷出一个窝来,似乎是一丝表情都不想放过,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喜欢吗,阿路基?”
“什、什么?”夏目重重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脸上抽出一种平静的表情来,终于他受不了般的后仰,却被付丧神抓住了手。
额头,鼻梁,虚虚绕过唇线,最后付丧神侧首将脸颊枕在他的掌中。
“就算只是这张脸也好,您在为我心动吗?”
水宫退也曾多次穿行于那些大宅内的挂帘廊间,无意窥探过许多人类男女间的风花雪月。当对方总是不自觉的注视着自己的时候,眉稍眼角也带着些怯生生的情意,那便代表着他的心已经乱了。
原本只是疑惑困扰,那种直露的神态。要得多寂寞,才会对一把冷冰冰的刀剑心生恋慕呢?但是思及以前他所扮演的角色——称手的武器,束之高阁的藏品,无声无息的旁观者;他在人类世界留下的痕迹似乎淡薄得可怜,并不是水宫退想要的独一无二,亦或是某任主公的刻骨铭心。
他还不够重要特别。
家人是血缘的羁绊,友人只是阶段性的陪伴,那么恋人呢?作为许下誓言只认定彼此,陪伴彼此一生的伴侣,会不会更特别一点呢?
从诞生到现今有充足支持他现世的主君只手可数,像玲子和夏目这样灵力天赋异禀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于是对于不甘寂寞的水宫退来说,便成了执着不已的对象。
就算只是像看到秋季的花朵或是颜色漂亮的蝴蝶一般,只是一瞬间的欣喜惊艳,他也想试试。试试作为与以往不同的身份时,胸腔中的空洞是否能被长久唯一的喜爱填满。
“退确实是很让人动心没错。”水宫退靠着的手掌被抽开,原本羞怯的主君两手环过他的腰,抱了过来。
是拥抱。
他能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很温暖。
“但不只是因为浅薄的皮相之惑,让我感动不已的是你无声的守候,默默的体贴,长久的陪伴。这么说似乎很贪婪,但能得到一个人毫无怨言的温柔真的很好啊,被人珍视的感觉谁都会喜欢吧?
同样的,因为被温柔对待,所以我也想将温柔回赠与退;因为被珍视偏爱,所以我也想要珍视偏爱退。”
“阿路基……”夏目的头搁在水宫退肩上,水宫退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声音。怦怦怦,和他即使在像为引诱胆小鸟雀抛出甜言蜜语时也平缓无波的心跳完全不同,有力的跳动感似乎要传递到他这边来,两个心跳声一起交替地响着。
“我喜欢退,喜欢得让我自己都烦恼不已。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我喜欢退能陪着我身边——只是往窗外一瞥,能看到退待着那儿就觉得安心,不知不觉间,那就成了我的日常……
所以我很烦躁,很害怕,之前退离开的时候。就像夏天口渴难耐的时候渴求冰水一般我思念着退,希望退能留下,希望能和退成为更亲密的对象,比玲子外婆还亲近。这样就能一直陪伴在身边,不会因为任何缘由再次分离。”
夏目撑起身子,鼓起勇气坦白心意时的表情正经又认真,他托着水宫退的脸颊,这次换成还无法完全消化这番表白的水宫退微微后仰。
“我知道,独一无二的,最特别的,怎么形容都好,退一直想成为对某人来说这样意义的存在,我也是。退一定还在惊讶琢磨着吧,虽然平时说话暧昧大胆,但对于人类的情感退修行的还不够呢。”
柔软的触感落在左眼上,又暖又温柔,带着人类想要表达的亲近喜爱。
水宫退睁开眼将垂在两侧的手臂移到了夏目的背上,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这是一个更加有力的回抱。
夏目说得不错,他终究只是刀剑,对所有感情的揣摩都是从人类身边旁观学习的。
自以为是的想法。
到底是谁引诱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