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知》芸亦舒

189、第 189 章

　　那佛珠击向少年的胸口，少年法术低微，闪躲不过，眼看就要被击中胸口，深受重伤，这等危机时刻，我前面那个黑影终于动了，闪身扑向那串佛珠，忍着手掌上传来的炙热灼痛硬生生地将佛珠接下。

　　我急忙挨近，却见在柔和的月光下，终于见到了那黑影的庐山真面目，正是与少年同行的妇人。

　　那妇人按着被佛珠灼伤的手掌跪地，叩头不止，“求师父念在我弟弟是初犯，这次就饶他一命吧！”

　　空上嘴唇微动，轻声念起咒语，那掉在地上的佛珠飞回他的手中。

　　“初犯？”空上挑眉，“恐怕不止了吧！”

　　那妇人眼神闪躲，“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洁白月光下，空上指尖似乎捏着一样东西，我凝神看去，因离得太远，辨不清面目，依稀只能看见黑糊糊一团，似还能蠕动，倒想是一只小虫，“这虫名唤牛氓，能将人从皮到骨啃噬得干干净净，你们开的这家客栈血腥气不重是不假，因为死去的人连骨头都没了，更何况那点血腥气呢？”

　　被戳破的妇人脸色分外难看，她暗暗瞪了身后的男孩一眼，而后道，“小孩子年幼不知事，是我管教无方，还请小师父高抬贵手 放他一马……”

　　“姐姐，你何必要与这人多费口舌，难道这些年来死在我们手底下的所谓的高人还少吗？”那男孩初生牛犊不怕虎，未有丝毫顾虑。

　　“闭嘴！”妇人斥道。

　　空上也觉有些疲惫，他微微张嘴打了个哈欠，“其实说起来，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要放你们也无不可……”

　　妇人见还有商量的余地，面色一喜，“小师父有何需要我们相助的，但说无妨”

　　“我听说这牛心能化魔气，我正好有用，你们能否割爱？”

　　小妇人闻言露在外的眼睛微微一滞，这根本就不是割不割爱的关系，人无心不能活，牛也是如此，若把心都给了他，这跟要了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这和尚不会是在逗他们玩吧！

　　“噗嗤”躲在暗处的我憋不住，笑出声来。

　　“谁！”那男孩听觉倒是灵敏。

　　我拍拍在树上沾了些许灰尘的衣角走出，笑眯眯地向他们打招呼，“哈喽！”

　　“又来一个帮手”我表现出的和蔼可亲反而让男孩剑拔弩张，他向后退了一步，只等小妇人一声令下，便要攻来。

　　我却摆手，退出战局，“你们别误会，我可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呀，我只是过来看热闹的”为向他们证明，我纵身一跃，脚尖轻点树干，跃上旁边的那棵大树的枝桠上。

　　“你们继续”

　　小妇人与男孩对视一眼，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还是忽略我，“既然你相逼至此，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男孩得到姐姐首肯，不再隐藏，全身肌肉喷张，双目通红，头顶还长出两个尖尖的牛角，猛力向空上冲撞而来。

　　而他的姐姐则飞身跃起，悬在半空之中，遥遥相看场中局势。

　　只见男孩一击未中，反被空上扣住牛角，一掌打下，男孩一声哀嚎过后，他们身上最坚固的牛角寸寸断裂，破碎在地。

　　“弟弟！”妇人见男孩疼得捂着牛角倒地，哀嚎不断，心疼难耐，暴喝道，“妖僧，竟敢伤我小弟！拿命来！”

　　此时的空上正蹲在地上似在惋惜自己用力过猛，被他拍碎的牛角……见着妇人向他飞来，临危不乱地手腕翻转，与之对上。

　　那妇人的双脚似上了发条的铁锤，凌空踏出的步伐孔武有力，步步打在空上的手臂上，两人带出的气流凭空炸裂，旁边的树林巨石受到波及，火星四溅，阵阵爆破。

　　我看着这二人对招带出的不小的动静，心道，这妇人修为不可小觑，远在那男孩之上。

　　而这时，妇人一直蒙面的面巾也随着她剧烈的动作而掉落，被风刮走，露出她的庐山真面目。

　　只见被周围铺天盖地的雪映得恍如白昼的雪夜中，妇人一张本就平淡无奇的脸上还长了一大块黑色的斑点，貌若无盐。

　　最初她未露面时光看她细长的眼睛，只觉得这妇人的面容即便不说秀丽可人，应该也不会太差，只是，遮脸布一落，她的长相实在是差强人意。

　　那妇人似察觉到有人的眼神在她脸上打转，在空上手臂推来之时，她顺视双脚向后一噔，退出了战局。

　　她抬手抹脸，发现自几的遮脸巾掉落之后，脸上闪过片刻慌乱……

　　“你……”空上被妇人的庐山真面目，吓了一跳，不过片刻，他未在对此多言，只道，“你走吧”

　　妇人生性平和，本不欲与他多做争执，见他肯放手不禁面上一喜，扶着身边的男孩站起，“育儿，小师父肯放过我们了，快快向他道谢！”

　　男孩撇嘴不愿，但在妇人的眼神威慑下还是妥协，屈膝要向空上跪下之时……

　　被空上挥手拦住，“不用他谢，因为他是要留下的”

　　妇人愣了片刻，质问道，“小师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出尔反尔吗？”

　　空上大笑，“何来出尔反尔之说？我方才只是让你走，并未说要放过他呀！”

　　妇人气恼，憋了半饷，脸被憋得一阵红一阵白，都未说出话来。

　　空上悠悠道，“我是见你身上气息干净得很，不像是手上沾染过人命的，所以才法外开恩放你一马，只留下你的弟弟一人就可以了了”

　　妇人跪地向空上叩了一首后，仰头望向空上，表情真挚诚恳，“都说佛家慈悲为怀，更不可轻易杀生，我小弟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才闯出大祸，其实他本性却不坏，我见小师父头顶上乃有九个佛门戒疤，想来也是得道的高僧还俗，还请小师父念在我佛慈悲，不要妄开杀戒，放我弟弟一条生路，小妇人今后必定多加管教，一定不让他再闯出大祸！”

　　空上却有些漫不经心，“你若正能管教得了他，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况且，你以为我要你们的牛心做什么？就是满足一下我的口腹之欲？”

　　妇人再次凝眸上下打量过他，他虽做了隐藏，凭着他们妖的本能依旧感应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魔气，难道他是想用它们的牛心来化解魔气？

　　妇人想到这里，知道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不禁脸色惨白。

　　那男孩即便在空上里吃了一个大亏，一手捂着受伤的牛角，依旧狂妄，“姐姐，怕这和尚做什么？！”

　　妇人气极，抬手打了站在她身后的男孩一巴掌，在她心底对于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她是又爱又恨！

　　他们姐弟俩出生于一农户家，最开始不过是一头没有开发灵智的小牛，那年洪水，大水冲塌了牛栏，他们一家三口被洪水冲到山下，在一机缘巧合之下，上山误吃了三颗山上真人遗落下的丹药，这才开发了灵智，拥有了自己的思维。

　　他们凭着脑海中的记忆沿路回到家，见到他们回来，主人喜极而泣。

　　可欢喜不过几日，主人家幸苦种了一年的稻谷，小菜皆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中毁于一旦，为了手上能有点钱熬到明年开春，主人便决定卖一头牛。

　　最开始主人选的是她，因为她体型在三头牛之中体型最为健硕，能买个好价钱。

　　牵着它往外走时，是他们的母亲，那头安分守己了大半辈子的老牛拼命挣开牛绳，直挣得鼻头隐隐冒出血渍……

　　发狂似地，它一头将妇人撞向摆放在旁边的火盆上，火舌撩拨着一下将妇人的脸灼伤，黑色的绒毛沾在脸上，异常可怖……

　　如此一来……受伤这般明显的妇人就卖不出好价钱了，主人放弃了她，转身将母牛鼻子上的血擦干净又敷了一把灰止血后，牵着它进了市场……

　　再回来时，主人手上已经掂着一袋沉甸甸的钱袋，走路踉踉跄跄的浑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坛……

　　于他们而言是骨肉分离，而于主人而言不过是成功售卖了一件价格丰厚值得喝酒庆祝的物品，就像是丰收时兜售吃不完的谷子青菜一般……

　　毫无感情可言……而这，就是人性的凉薄！

　　那一晚，没看见母牛回来的弟弟叫了一晚，气得主人抡着扁担出来将它打了一顿，身上一片乌青……

　　妇人望着天上那轮圆圆的玉盘纠结许久，终于做下决定，解开牛绳后将牛栏推倒，逃离这里！为自己的命运做主！不要再受别人的摆控！

　　逃出来后的他们来到那座捡到丹药的山上，潜心修炼八百年后，终于得幻化人形，可因为妇人的脸被火烧过，伤口化为一片黑斑，无法消去……

　　妇人不敢消去，对于她来说，这块斑便是母爱的证明……若是黑斑消去她怕时过千年，或者几千年后，她便会忘记母亲，忘记那个爱她到可以付出生命的母亲……

　　只是女子皆爱美，她自此之后也不敢再以真面目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