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谣》凝荷倚鹃

3、小郎中

　　回到客房，三个姑娘梳洗罢，正准备卧床安寝。王犀祯睡觉不老实，怕打扰到别人，主动要求去卧榻上睡，把床让给了灵心、于玥谣。灵心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诶？你师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睡在里侧，原本快要坠入梦乡的玥谣瞬间睡意全无，精神百倍，立马坐起身子加入了追问，“对呀对呀，我也觉得他对你太好了！简直就是宠啊！”一路上，沈睿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犀祯身上，师妹渴了，他第一个递水。师妹乏了，他主动提议去客栈投宿。就连在客栈的选择上，他也要以师妹的目光在哪一处招牌上停留时间最长为判断依据。师妹饿了自不必说，直接一声“小二，上菜！”点的还都是师妹爱吃的。犀祯面无表情，只回应一个“哦”，便躺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出声道：“你们跟我师兄这才刚刚结识，他待人一向如此贴心，等你们习惯就好了。我先睡了！”只留灵心、玥谣大眼瞪小眼呆坐当场。
　　夜色浓重，今晚的月亮也偷起了懒，时明时暗，这饱满的暗夜恰恰成了最完美的伪装。一道暗影疾风一般躲过了巡夜的官差，如约来至一座破败不堪的旧宅，年月太久，匾额早已不翼而飞。宅子的主人原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只因得罪了小人，招来灭门惨祸，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此后，这座宅子便开始流传闹鬼，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一传十，十传百，就连夜巡的人也不敢靠近这座阴森可怖的深宅大院，有的更是宁可绕远也不愿从大门口经过，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选这个地方面谈要事，绝不会被外人所扰，门主实在是高明，“暗影”这般想。穿过一道道残壁颓垣，“暗影”行至一座假山近前，假山顶端立着一座较为考究的小亭子，不过已经被熏得失了它的本色。门主早已等候在此，一身皂袍是他的标志，在他身上找不出第二种颜色，头上的同色纱笠掩藏住门主的本来面目，“暗影”自入了“奎门”，从未一睹门主真容，那些比他早入门的也没人能有机会得见。
　　“不错，很快！不愧为我门中精挑细选之精锐甲士，较之癸士那群上不了台面的蠢猪，简直云泥之别！”门主从不轻易夸人，话说到这份儿，在“奎门”人眼中就算是夸赞了。奎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行动失败者，一律受罚，惩戒方式不一，得看门主心情而定。“暗影”毕恭毕敬说道：“门主谬赞，癸士弟兄们此行虽无功而返，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他们还身负重伤，有的甚至残废，终生不得习武。眼下我‘奎门’紧要之事，应当以剔残纳新为主，惩戒一事，不如就先搁置吧？”虽说“奎门”内部杀手等级森严，且都隐藏真名实姓，平日称呼都是用入门时起的“化名”，但大家私底下还是比较亲近，常以兄弟论处，那十个癸士虽武艺不精，往日也没有为难过他，何不趁门主此时夸赞自己时心情略好，替那帮兄弟求个情。
　　“月刃，可知何为你最大软肋？”门主笑问。
　　“月刃愚钝，不知。”
　　“心有余善哪！”
　　月刃缄默，意为默认。
　　“知道为何为你取此名吗？”门主又问，没打算等他回应，门主自顾自道：“月，独一无二，藏于夜中。满月为盘，残月如刃，你便是夜里才可出鞘的利刃。而作为‘刀刃’，是断断不可存有善念的，对你而言，此为大忌。”
　　“属下定当铭记在心……只是门主，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不直接了结了‘她’，而是派癸士假意行刺？”门主一向行事狠辣，此次竟如此心软，月刃不由生疑：难不成，那姑娘与门主关系甚密？
　　“月刃，该你知晓的，自会让你知晓，不该的……”月刃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威胁的气息，忙改口，“属下知错，门主行事自有道理，还请门主恕罪！”顿了顿，月刃说道：“门主，那眼下，属下该如何行事？”
　　“按—兵—不—动！”
　　翌日。
　　“好……好香啊……”睡眼惺忪中，王犀祯被一股香味唤醒，睁开沉沉的眼皮，迷迷糊糊中，只见一人正背着身子坐在桌旁享用什么美味，细看之下，果然是于玥谣这个小吃货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块暗褐色的糕点，“好啊，吃独食被我抓着了！哈哈！”犀祯困意立散，忙扑至桌前，“亏我醒得早，要不又叫你吃完了！”刚要伸手去够，却被玥谣拦住，“这一份是我的，喏，这包才是你的。”说着推给她一个纸包，王犀祯急三火四地扒开咬了一大口，貌似噎住了，又手忙脚乱地倒了杯茶水顺了下去，“咦？灵心呢？”
　　“她今儿起得特早，出去溜达了会儿，给咱们买了这几包红枣糕，之后不知怎么的，又跑出去了，看样子街上有热闹可瞧。”
　　犀祯陶醉在香甜软糯的糕点中，对“热闹”兴致缺缺，不过，对灵心此人，倒是略有想法，“这一路上你发没发现，灵心总是不慌不忙，笑呵呵的，脑袋瓜也伶俐。而且初到陌生地界，她立马就能打探到些有利消息，一般女子哪有她这魄力……”
　　“谁有魄力呀？”说曹操，曹操到，灵心晃晃悠悠推门进来，“我说你俩待在屋里也不嫌闷，外面天气极好，你俩也该出去转转，别憋坏了。对了，你俩刚才夸谁呢？”王、于二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你呀！”灵心眨眨眼睛，也不想细问，忙转移话题，“今早我在街上可撞见了件稀奇事儿！有个郎中，只对穷人施医赠药。富人来瞧病，他则要看心情，倘若对方让他心情不好，管你使多少银两，他都拒诊。”于玥谣接话道：“普天之下，怪事层出不穷，诸如此类怪人，兴许是看不惯朱门富户那副只认钱不认人的作派。不过，依心情诊病，看来此人医术精湛。我倒是想见识一下那些财大气粗的“貔貅”们吃瘪的场面。犀祯，一起去？”
　　“如果换成比武擂台的话……”犀祯考虑了一下，“我可能会冲出去凑个热闹……唔……算了，吃了一肚子糕，就当消消食，走着！”
　　灵心引路，三人溜溜达达行至“四季茶楼”，只见茶楼门口东侧支着一张八仙桌，旁侧放了两把方凳，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坐于其中一把方凳上，伸出左腕放于桌上，看样子正在被对面之人号脉。后面排队的人群井然有序，大都是身着粗布、灰头土脸的穷苦百姓，其中夹杂着个别衣冠齐楚之人，显得格外扎眼。由于离得太远，加之人群嘈杂，那郎中与老人的谈话，灵心她们根本听不清，只见老人从郎中手里接过个小纸包，千恩万谢地与郎中作别。老人后头排着的是一位怀抱稚子的大娘，没等大娘抬脚上前，不知从哪挤出来个小矬子后生，硬是抢在大娘前头想加塞儿，害得她差点跌跤，大娘本想争辩几句，岂料那矬子叉起了腰，一副不好惹的气势，歪着嘴狠瞪了大娘一眼，吓得她又把话咽回去了，只好吃了这哑巴亏。小矬子谄媚地假笑着，冲郎中一拱手，“我家主人久闻唐神医回春妙手，一诊难求啊！今日特派小的来，是想请您至府中为我家主人诊治。”言罢还不忘掏出一锭大银锭子，恭恭敬敬摆桌上。那唐郎中早把矬子小厮刚才一言一行尽收眼底，前一刻还仗势欺人，下一刻便满面堆笑，一脸奴才相，真令人作呕。唐郎中不急不恼，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自嘲道：“你家主人倒是可怜，不知是信了哪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不才初到贵宝地尚不足一月，何来‘久闻’？”隐没于人群中的玥谣“噗嗤”一声笑了，犀祯不解，忙问：“他说了啥让你觉得可乐？我怎的没听出来？”灵心替她解释，“这郎中名为自嘲，实为暗骂，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指的就是那狗仗人势的小厮，小厮本意是奉承郎中，结果马屁拍到马蹄子上，让人给撅了。这小郎中有点意思哈！”那小厮没啥学问，听不出真意，只知“狗嘴吐不出象牙”不是句好话，猜到对方也许是在骂自己，越想越气，突然拔高了声调，“少废话，诊金你都收了，就得上我们府上去瞧病。不然，送你去衙门挨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