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咕叽菌

40、温柔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润玉匆匆赶到天牢，沉下嗓子质问着，惊疑和愤怒从他的眸光中渗了出来，带出眼尾的一抹红。
　　他激动的时候总是会这样，邝露心里有些感慨，从前只盼着他日日都能舒眉展颜，小心翼翼，百般照拂，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陛下陪我坐会儿吧”，邝露懒懒地伸出手，她倚着墙壁坐在地上，身边扔了一把锋利的短剑，对着润玉轻柔一笑，笑容安静又坦荡。
　　青灯的尸首已经羽化了，天牢里什么也不剩，润玉皱了皱眉毛，犹豫了一刹，接过她递来的手，静静地坐到了她的身边。
　　“若是不想成亲，你大可直接与我说，何必……”
　　两日后便是封后大典了，她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公然动用私刑，落人口实，究竟是为何？
　　润玉想问，问至半途却又再开不了口，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困惑、憋闷、无力，他几乎有点想要流泪的冲动，终于还是僵硬地忍了下去。
　　明明，我们就快有个家了啊……
　　邝露拉过肩前垂着的一小缕头发，轻轻拢至耳后，偏过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怎么会不想呢？”她看着前方，自嘲地弯了弯眼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想了多久，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你……”
　　“可是，陛下你知道吗”，邝露闭上眼睛，润玉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好像攥得更紧了些，片刻后又松了开去，“现在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不爱我这件事。”
　　润玉的脸瞬间板了下来，他皱着眉头，想转过来正面对着邝露，却被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摸上了靠外侧的脸颊。
　　于是他不再乱动，静静地听她继续讲：“一万四千年前，青灯对你用了情蛊，可她学艺不精，非但没为你种下情思，反出了岔子，教你自此断了情根。她爹娘发现后，四海之内遍寻解方不得，劝她向陛下请罪，不想争执之下，她爹明光真君被失手推下云头，丧命在焰息山离火之下，她娘亲也跟着跳了下去。从此，她既怕极了陛下，也恨极了陛下，还有我。”
　　她舔了舔嘴唇：“一万四千年前，陛下赠剑于我，本是光风霁月，君臣之谊，却叫她起了误会，所以才着急用上了情蛊这般下作手段。”
　　“她自知东窗事发之日便是丧命之时，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筹备。”
　　邝露的声音轻轻柔柔，话里的因缘却是环环相扣，润玉皱眉细听，心中愤恨不已，又想到了些什么，不由问道：“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非要自己动手？”这未免也太便宜了青灯。
　　“来不及啦……”润玉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心中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他猛地捉下邝露轻轻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转身便看到她苍白到极致的脸。
　　邝露已经没有半分多余的力气，她顺着润玉的肩膀软软地倒进他的怀里：“陛下，我的真身和元神早就碎啦，若不是赤钧用他的法力勉强拼拼凑凑，怕是我连你和念念的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她苦笑一声，“我自己的仇，自己报，等不得来世了。”
　　润玉突然说不出话来，他隐隐感觉到，这次邝露走了，便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他紧紧搂着怀抱里的人，哑着嗓子，半天从喉咙挤出一声低语：“别走……求你。”
　　邝露虚弱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庞，眼里却异常地明亮：“陛下，虽然你我之间，缘分浅了些，但是，我还是很想告诉你。”
　　她微微翘起嘴角：“无论是从前，现在，以后，无论你是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我永远喜欢你。”
　　“因为，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我知道……”一颗泪顺着下巴滚落，润玉握着邝露的手，只觉得头痛欲裂，心跳声如雷鸣轰响，恍惚中又听到她说：“帮我跟念念说，对不起，娘亲也不是故意的”。
　　他想应承她，却看到她的躯壳开始散发出莹莹的青色光泽，这些光泽照亮了每一处细密的裂痕，她像一只触地的瓷器一般开始分崩离析，化作一点点微光飘散在空气之中，随之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邝露！邝露！”润玉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他不知道怎样才好，好像这样就能多留住她一秒，可她的声音却越来越轻：“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幸好，你还没爱上我……”
　　终于，邝露彻底消失不见了，润玉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臂弯，脸颊仿佛还残存着她手心的温度，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