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中》千羽鹤

4、第四章—西郊秋猎

　　庆嘉二十五年秋，昊京，西郊猎场。
　　象征景渊繁盛不衰的黄龙舞天旗迎风飘扬，号角作响，已近半百仍然身体健朗的庆嘉帝一骑飞出，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命中逃逸的雄鹿，身后立时传来欢呼之声。郝连旌德心中得意，面上却沉稳平静，目光掠过啧啧出声，赞颂不已的朝臣，望向狩猎场中自己最为得意的五个儿子，靖王、瑞王、庆王、康王、景王。
　　一身猎装的靖王稳坐黄骠马上，唇角微抿，举手投足尽是皇家的尊贵与威严，除却母族崔氏的强大，一双像极自己的墨眼，正是庆嘉帝最为宠爱这个儿子的重要原因。
　　靖王身侧的瑞王也是笑着的，但却未达眼底；那张俊美的脸庞英气十足，这一点承袭了他的母亲宸妃刘氏，这个一进宫就给了庆嘉帝无数惊喜与惊愕的女人，十几年盛宠不衰，并不是单单凭借身居太尉的兄长和身后的曹氏家族就能做到的，有其母必有其子，瑞王的聪慧也不是一般人可比。
　　而瑞王右侧的庆王，浑身上下散发着温和的气息，脸上的笑容，崇拜的神色毫不遮掩。一双灿目像极了他的母亲——德妃谭氏，那个十九年前，袅袅跪伏在自己面前，含羞带怯，笑起来却如春花般绚烂，一直以庆嘉帝为天的女人。那娇柔的作态，如解语花般的温柔引人无限怜惜，是出身豪族的皇后杜氏、贵妃崔氏无法比拟的，也是继英武的刘氏之后，庆嘉帝新的寄托。因为，从这个出身低微，却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天来敬仰依靠的女人身上，他找到了身为男子，天生的强大骄傲与被依赖感。
　　反观靖王左侧的康王，伟岸的身躯坐于马上，微黑的面庞，一双鹰目高深莫测，这个儿子，是庆嘉帝最为难以琢磨的孩子。生母淑妃贾氏，本是个活泼爽利的女子，却偏偏生了一个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的儿子。这个儿子惜字如金，轻易不会触动；但一旦有人超越了他的底线，就要承担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这一点是庆嘉帝在康王出任先锋，打败边境蛮族之时深深体会到的。想起仅仅十八岁的康王眼睛不眨，生生拧下逃逸俘虏的头颅，庆嘉帝便浑身一抖，打了个寒战，随即又暗暗叹了一口气，有了这个儿子，景渊的边境至少还有四十年的安稳吧。
　　目光飘向最小的儿子景王，这个一出生就失去了生母上官昭仪而被皇后杜氏抚养的儿子，一个几乎在自己手掌上长大的婴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清俊儒雅的儿郎。俊逸的脸庞，温润的笑容令人如沐清风，自小勤敏好学，文采出众，得到了众多朝臣赏识，十三岁的年龄便代表景渊出战，以棋艺胜大秦国手百里清溪，为景渊博得威名；如果不是心性仁厚、体弱多病，还真是下一任君王的好人选。

　　立储，是每个皇朝，每个帝王心中的大事，对于庆嘉帝来说，也是一个痛并快乐的难题。
　　因为，他有二十余名子女，有五个出色的儿子，年纪相当，各有所长，身后的家族势力更是不可撼动！这是庆嘉帝即位后与五大世家长达十余年斗争的惨痛经验，也是他不得不依靠联姻，将各方势力集合平衡的决策初衷。
　　曾经，这些措施使他在即位前十年尝到了甜头，一步步分化了氏族势力，开创了景渊如今的盛世；但也随着儿子们的长大成人尝到了苦果。
　　皇室的争斗经久不息，皇子的成人令其身后的母族蠢蠢欲动，眼前的子女再也不是幼年时承欢膝下的黄口小儿……
　　至高无上的皇权，造就了帝王家残酷的夺位斗争。
　　那染血的皇冠、耀眼的龙椅对于每个拥有资格竞争上位的皇子都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人痴狂，失去理智，漠视亲情，只剩下阴谋算计与贪婪的欲望。蜀王郝连旌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同出一母的两人最后依然兵戈相向，更何况眼前各有依仗，分属不同阵营的皇子们。连前几年默默无闻的廉亲王、祥亲王都蠢蠢欲动，掩藏在暗处的肮脏罪恶又岂能幸免？
　　耳边似乎又响起几日前襄郡王欧阳瑾瑜的告谏，庆嘉帝手握弯弓，眼中闪过异光。
　　轻扬手臂，平息了猎场上喧闹的人声，招过内侍黄岩德，他将弯弓递于其手，顺势看向自己的五个儿子：
　　“今日朕甚为高兴，也要考考各位皇子。先帝马上得天下，二十余年，平北蛮、降西戎，立下不世功勋，也为朕即位打下金石基础，我郝连家出身南平族，以牧猎起家，各位皇子身为郝连子孙，自该骑射卓绝，承先祖遗志，今日朕将先帝弯弓作为奖赏，赐射猎夺冠者，各位皇儿可尽显其能，以射猎多者为胜！”
　　话音方落，周围的禁军立刻欢呼起来，连一向冷漠的康王脸上都有了一丝波动，而向来爽朗的庆王眼中则闪过异光，与太师府大公子吴擎苍蓦然对视，对方眼中惊喜微现；这情形看得一旁的靖王神色骤变，随即露出一丝冷笑；随即又望向身旁的瑞王，发现对方的目光竟然是注目在景王身上，而向来病弱的景王，目光却是凝聚在弯弓之上，微抿的嘴角，渐渐露出一丝莫名的微笑……

　　景渊的天，要变了……

　　抬头望向依然晴朗的蓝天，一身戎装的大将军萧让叹息着，随即目光扫过身旁的文武众臣，在望向太傅杜明泽，太傅府三位公子杜文博、杜文斌、杜文羽之时，呼吸一滞。
　　杜家，皇后的娘家，安阳崔氏的姻亲，这个依托安阳崔氏而生，逐渐强大的家族，会一如既往的支持崔贵妃之子靖王上位吗？
　　抛却母族出身低微的庆王，瑞王、康王几乎与靖王势均力敌，背后的母族势力更是不可小觑；而无所出的杜皇后，既然能收养年幼的景王，十余年屹立不倒，又怎会为他人做嫁衣裳？！
　　皇帝，在上位的那一刻，就给五大世家设下了屏障，衡州柳氏、安阳崔氏、洛城上官氏、晋阳安氏，五大世家中的四个如今被卷入皇权斗争，皇帝，正在用一双无形的手，用成王败寇的惨烈将阻碍皇权的世家引向灭亡……
　　而那把太祖皇帝的弯弓，那把代表了郝连家族殊荣的高贵信物，在此刻只是引信，即将燃烧权利与欲望的引信……
　　金色的弯弓在灿阳下闪光，那炫目的光彩，映照着五位成年皇子逐渐凝重的脸庞，五骑飞出的一刻，景渊王朝的夺嫡之争，在喧闹的鼓乐声中，朝臣的注目中，世家的窥伺中，拉开了大幕……

　　***

　　林鸟惊飞，喧闹的狩猎场中，五位皇子展开角逐。

　　瑟瑟秋风中，骏马疾驰，康王郝连辰逸猛然勒住缰绳，挥手停住身后奔跑的禁军，微闭双目，凝神静听。
　　耳边呼呼风过，似乎夹杂着几丝莫名的响动。
　　须臾，利眸倏张，急挥马鞭，打马前行，箭一般冲向左边灌木丛……
　　不消半刻，一双相偎的麝鹿身影已尽现五丈开外。
　　长臂伸出，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便以迅雷之势射中其中体型较大的雄鹿肚腹；身后的禁卫立时欢呼起来。
　　却见猎物尚未倒地，康王的另一箭又已飞出，又射中了惊惶奔跑的雌鹿头部，穿眼而过。
　　摇晃着，雄鹿、雌鹿相继倒地。
　　“康王威武——康王威武……！”
　　亲随的欢呼声、赞叹声顿时响起，郝连辰逸冷硬的脸庞也拂过了一丝轻笑，留下亲卫清理猎物，欣悦的康王胸有成竹的带领禁卫继续疾奔前方树林……

　　不消片刻，马蹄声急，庆王与瑞王的队伍也来到了近前……
　　“侨情什么？！不过是一介莽夫，凭赖军功得了父皇赏识，还真以为自己所向无敌了！”
　　俊逸的庆王满脸不屑，望着康王远去的身影愤恨不已的说道。

　　“老三，言多必失……”勒住缰绳，瑞王挑了挑眉。

　　“二皇兄，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他嚣张的拿到弯弓吗？”庆王瞪大眼，有些焦急的问到。
　　“三弟，你又急什么？！”
　　挥了挥马鞭，瑞王笑了笑，脸上一派轻松全无紧张，看得庆王疑惑顿起。
　　“皇兄的意思是……?”
　　“痴儿，安知没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哦，我怎么没想到？”猛拍脑门，庆王似乎恍然大悟般的望了望微笑的瑞王，随即便大笑起来。，
　　在庆王的大笑声中，瑞王转头望了望阴暗的树林，听了听远处的号角声，随即面向庆王，却见那张狂的微笑之下，眼中似乎瞬间划过了阴霾。而那稍纵即逝的狠戾，几乎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看花眼了。
　　这，难道才是郝连翼轩的真面目吗？
　　这位庆王，平时爱好歌舞饮宴，虽然母妃得宠又长了一副潇洒倜傥的样子，但却处处透出低俗，对父皇极其谄媚，令其他几位皇子私下里鄙视不已。大家也一直认为他就是个舌灿莲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然而，今日的他，似乎……有点太急切了。
　　掩盖在夸大袍袖下的左拳微攥，瑞王面上仍然是平和的神色，心中却是对这个平时依附自己，胸无点墨的三弟有了丝丝怀疑。有那样一个出身卑贱却能宠冠六宫十余年不倒的母亲，庆王，如今想来，又怎么可能会这么愚笨呢？
　　难道，是想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庆王……瑞王不禁在心中冷笑。
　　呵呵，想得利吗？
　　又怎知，
　　谁是鹤？
　　谁是蚌？
　　谁又是渔翁呢？
　　***
　　庆嘉二十五年九月初三，西郊猎场发生了震惊景渊的大事。
　　靖王郝连靖明惊马，摔断左小腿；
　　康王郝连辰逸在西郊猎场遭伏击，毒箭穿胸，性命危急；
　　靖王、庆王、景王所饮茶水均被检验出西域蝎毒，身体孱弱的景王只饮了一口便毒发昏迷……
　　景渊五位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全部涉险，沉寂在庆嘉帝心中二十余年的愤怒终于爆发了，随行侍奉侍女、太监十人杖毙，二十余人被拘禁刑讯。大批禁军倾巢而出，搜捕余孽；景渊朝臣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惶之中，纷纷闭门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