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中》千羽鹤

2、第一章—烟雨扬州

　　庆嘉十八年春
　　迎春花开，柳芽滴翠，热闹的扬州城一派繁华的景象。
　　暖呼呼的阳光，照的人心里似乎都是暖洋洋的。
　　正阳街上，七岁的香染衣梳着双髻，左手拽着娘亲素雅的衣角，慢吞吞的走着，一边走还一边舔着刚买的糖猴子，香甜的味道，舒服的感觉，令那晶亮的大眼都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香家娘子，出来买菜呀，俺这里有新鲜的鲤鱼，今早小宝爹刚捞的，新鲜着呢……”一脸憨厚的崔大婶提起一条四五斤重的鲤鱼，递了过来。
　　“娘，好大的鱼呢，爹不是说想喝鱼汤了嘛”摇着娘亲的袖子，香染衣一脸雀跃。
　　“好，那娘就买一条，其实是你想喝鱼汤吧，小馋猫！”拧了拧女儿可爱的鼻头，香叶氏接过鲤鱼问道“崔嫂子，这鱼多少钱一斤？”
　　“不要钱，不要钱”摇着手，崔大婶赶紧解释，“前几天小宝得了风寒，烧得厉害，多亏了香大夫，我和他爹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们呢！”
　　“就是，我家水根也是香大夫救的！”
　　“要不是香大夫，我家那口子还躺在床上呢，如今都能上工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感谢声将香叶氏的回拒淹没，一会儿功夫，不大的菜篮子已经装满了鱼、蛋、青菜，连香染衣纤弱的手臂上也搭上了一捆芹菜。
　　“染儿……你爹……又该说咱们了……”尴尬的香叶氏一脸苦笑，望着身旁的女儿。
　　“可不是嘛，谁叫他看病不要诊费”撅着小嘴，小染衣也是一脸苦瓜相，举起芹菜，“娘，好重啊……下次买菜，一定……叫爹来！”
　　“你爹？买菜？”
　　一丝梦幻般的笑容在香叶氏脸上浮现，想象着那一习白衣的俊逸身影被菜贩包围，她竟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冲动，瞅了瞅仍然纠结的小女儿，“要不要——把你哥哥也叫上？”
　　“那当然，宇轩哥哥……一定会很愿意很愿意跟着爹的！”香染衣的大眼一瞬间亮了起来，呵呵，交给爹和大哥，想来，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母女两个相视一笑，愉悦的向东街奔去，远远的，“怀仁医馆”金黄色的楷体招牌在越见高升的朝阳下闪光。
　　***
　　青砖街面的尽头，一顶精致的官轿由远及近，两个仆妇，一个小丫鬟紧紧跟随，轻晃的流苏下，重重纱幔中，露出刺史夫人赵氏明媚的脸庞，皎白的皓腕轻搂住怀中浅寐的稚女，望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慈爱。
　　柳家三女梦晴，是在大房赵氏生下儿子六年后才诞下的嫡女，一出生就获得了公公——现任柳氏宗族族长户部尚书柳朝宗的喜爱。
　　聪慧的女儿，容貌出众，从小长在公公身边，五岁师从当朝大儒欧学文，风头远远盖过了继氏龚氏之子二房所出嫡女柳湘依，早早的被宗族选定为培养对象，将来即使嫁不了皇子，也少不得配个公侯将相！
　　而经由这个讨人喜欢的女儿做纽带，也终于打破了继母进门后夫君柳子骞与公公日渐冷却的关系，如今公公常常来信询问夫君起居，夫君的仕途也日渐平顺，大儿子又进了国子监，说不得没几个月全家就可以回归京城了！想到京城中多年不见的母家，赵氏的脸上顿时溢满笑容……
　　喧闹的叫卖声惊醒了浅眠的柳梦晴，高贵的血统孕育了桀骜，对这些贩夫走卒她是不屑和轻蔑的。想到静慈庵中等待的清水主持，稚龄的双眼闪过一丝不悦，靠近轿窗，轻声喊道“李妈妈，还有多久才到静慈庵？”
　　“夫人，晴小姐，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今儿赶上大集，街上做小买卖的人来了许多，轿子不敢走的太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身材圆胖的李妈妈忙凑到轿前，谄媚的躬身说道。
　　“晴儿别急，今天出发的早，最晚也就到往日的时辰，不会耽误讲经，静慈庵的清水师太不会怪罪的。”柔声安慰女儿，赵氏脸上是宽慰的笑容。
　　“可是母亲，你应该知道清水师太的身份，静慈庵的背后可是皇上的胞姐大昌公主啊！”撅起嘴，柳梦晴心中满是不悦。
　　“家里的马车怎会不在？难道又被那个茜姨娘借走了？！”不就是生了三个庶子嘛，真是不省事的东西！
　　想到家中那个上蹿下跳的姨娘，忆及丈夫的薄情，赵氏深邃的双眼阴霾骤现，心中满是苦涩，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晴儿，暂且忍一忍，回到京里，看她怎么过活！”不就是长了一张妖艳的脸嘛，凭着龚氏远房侄女的身份，还真把自己当成这刺史府的主子了，不过是一个玩意！
　　“娘……”扑进母亲怀中，柳梦晴终于露出了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依恋神色，心中却是波涛起伏。
　　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娘亲，哥哥，梦晴一定会为你们扫清障碍的，一定会令父亲远离那个卑贱的女人……衡州柳氏，百年望族，与安阳崔氏共同把持朝局数十年，绝不会容下宠妾灭妻的子孙！
　　一声凄厉的马嘶自闹市传来，刚刚还是缓步而行的路人一下子骚动起来，纷纷奔向路边，摆摊的小贩甚至来不及收走面前的水果，便被人群拥向街边……
　　一个急速窜动的黑影由远及近，终于近了，更近了……那，是一匹失控的黑骏马！不断撞翻着小摊，踩踏着未及闪躲的行人，鲜红的血流不断喷洒在青砖上，闪电般的速度，令轿边的李妈妈瞪大了眼睛！
　　“啊——！”“夫人，快逃！”
　　尖叫声中，“咣！”的一声，官轿突然落地，来不及稳住身形，赵氏母女已经跌扑轿前，抬轿轿夫、随侍丫鬟四处逃窜……
　　踉跄中，扭伤左脚的赵氏被李妈妈快速扶向路边，还未站稳身形，已经尖叫起来！
　　瞪大的双眼望着仍然靠向路中央的柳梦晴，疾步跑向女儿，还没跑出两步已经跌倒在地上，只能嘶喊着“晴儿——！”
　　疾驰而来的黑马在柳梦晴眼中逐渐放大，耳边风响，死亡的恐惧令她的脑中瞬间空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马向自己奔来……
　　千钧一发中，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拉向路边；脑中快速转动起来，一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诧异的举动，身子扭转，顺着对方的力道在扑向路边的同时，将对方推到到了自己的身前，骏马的蹄下……
　　也在那一瞬间，她望见了一张惊诧而绝望的小脸，一张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稚龄女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