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荣光 洗尽铅华》七海真夜

3、2 从

　　从小我就知道，父亲的父母不喜欢我是个女儿。
　　我从不叫爷爷奶奶，因为我承认他们，一如他们不承认我。
　　十岁，是一个年龄的分界线。
　　十岁以前，我只知道，父母经常因为两家的矛盾而争吵。我记得幼小的我坐在床中间大声地哭，眼前，是父母争吵的身影。
　　父亲家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家庭。不同于从小认知中的“不能饿了孩子，不能穷了教育”这句话，父亲家是有饭大人先吃，所以到了今天，仍能听到父亲念叨他小时候没饭吃；所以到了今天，父亲吃饭依旧是狼吞虎咽秋风扫落叶。
　　父亲家的人，总是自私的，懒惰的，印象中，只有五姑姑好。
　　最小的姑姑，居然离了婚，还和前夫住在一起，供着前夫的吃住，未来的某一天，还打电话给刚工作的侄女为前夫要钱。
　　在父亲家，我从来得不到受宠的感觉，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孩子应该得到的疼爱。父亲家只有两个儿子，而父亲唯一，也是唯一会宠我的兄弟，也就是我幺爸，却常年在陕西不愿回来。
　　我不喜欢那边。
　　（我也习惯称呼父亲家人的家为那边，所以在看情深深雨朦朦的时候，很是明白依萍的那种隐痛。）
　　所以从小就不喜欢在那边玩。
　　因为遗传，我的气管呼吸道不是很好。我痛恨他们除了这个遗传病，什么都没给过我。
　　而父亲的父亲，本来就有气管炎，家里却还老是和煤炉互通着。妈妈说，我从小就是一到他们家就开始哭，一出门就不哭了。
　　从小去那边走亲戚，妈妈都不去的。我总是缠着爸爸问，什么时候回家。问得烦了，就挨打。于是，更加恨那边。
　　虽然妈妈也打我，但那是因为我顽皮不听话。
　　妈妈总是打屁股，打大腿，打肉多皮厚的地方；但是爸爸不会顾虑那么多，通常是抓到什么用什么打，劈头盖脸地下来。
　　十岁。
　　也许你会说，以前的事，你都是听说的，也许并不客观。那么后来的事，就是我亲身体会的。因为在十岁那一年，我就懂得了冷笑。
　　那是我的生日啊。
　　幺爸本来说给我买一双旱冰鞋（那是当时很稀罕的东西），但是被他们的母亲劝说，买了一个小丑玩具。
　　那是一个在敲鼓的小丑玩具。我不知道那个小丑是来祝贺我生日的，还是来嘲笑我的。它只是在我家客厅敲着它的鼓走了一圈，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因为我是女孩，不配拥有生日礼物，即使是一个我并不喜欢的小丑。
　　那个小丑最后到哪里去了呢？
　　在最小姑姑的儿子，也就是比我更小的一个弟弟那里。跟随父亲走亲戚时，我看到那个小丑破烂地躺在桌下。
　　我可是亲孙女和他们一个姓的，那个可是外姓的外孙啊。
　　在他们心中，一个姓的孙女，也比不上外姓的外孙子。
　　我看着父亲的母亲将小丑带走。我并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我关上门，继续做我自己的事。
　　从那时起，我暗下决心，我要比儿子更强。

　　母亲家和父亲家完全不一样。外公是回族人，开了一家清真面馆，生意还不错，虽然已经结业转手二十多年了，但至今提起来，在当地仍是小有名气的。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上天对人是公平的。如果说我在父亲家没有得到应得的长辈爱，那么我在母亲家，将那些爱都得到了。
　　外公是标准的爱女儿。
　　从爱妈妈和姨妈起，一直爱到我身上。
　　记忆中，和外公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外公教我读着a o e 。
　　外公在老屋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院角的屋檐下，还有一个简易的秋千。
　　小时候，爸爸经常出差，妈妈三班倒。于是，我有时候住在外公家，有时候住在姨妈家。当时的舅舅们还没有成家，依旧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经常带着小小的我四处玩。
　　只可惜，六岁，外公就离开我了。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外公再也不能陪我了。
　　守灵的那三天，我一直坐在外公身边。在外公的白衣服边摆放很多小白花，守着外公身边的油灯，没油了就找大人们添油。
　　出殡，火葬，入墓，我一直都在外公身边。每年积极地去给外公扫墓，去上大学那一年，甚至和妈妈一起，顶着烈日，用红漆，将外公石碑上刻字的颜色重填了一遍。
　　虽然我是外孙女，尽管石碑上并没有我的名字……

　　二舅舅有两个儿子，一个比我小半岁，一个比我小六岁。小我六岁的弟弟，从小就胖胖的，家里人都叫他二猪。
　　四姨妈有个儿子，小我两天，从小就瘦，如今虽然当过了兵，还是又瘦又高。
　　五舅舅还是单身中，跟我一样的独身观念。
　　六舅舅有一个女儿，小我十岁，单名一个莎字，我习惯叫她虾米。
　　还有一个小舅舅是外婆姐妹的儿子，小舅舅也有个儿子，单名一个杉字，比我小了十余岁。
　　一家子几个孩子中，我是最大的姐姐。除了二舅舅的大儿子比较亲二舅妈不怎么亲我们以外，五个孩子就像亲兄妹一样。有吃的一起吃，有玩的一起玩。虽然我也曾厌烦了当姐姐而将莎妹妹惹哭，但是现在依旧是宠着她，给她买衣服买玩具。
　　刚工作的那个新年，带了妹妹去快餐店吃东西，又是买小玩意儿又是买帽子。六舅舅和六舅妈找来跟妹妹说，姐姐才多少工资啊，你好意思哦。我笑着回答，我就这一个妹妹啊，不给她买给谁买？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我仍时常会想，如果外公还在，会爱我和妹妹哪个更多一点。

　　其实，除去家庭矛盾以外，我有一个幸福的家。
　　三四岁的时候，曾经父亲自驾游，全家玩遍了半个中国。
　　虽然父亲挣钱不多，但是老实可靠。虽然有时候老实过头，有时候又十分啰嗦，有时候很让人厌烦地和他吵架。但是回过头想想，都说父女关系是最难处理的，那样的话又有什么不能理解呢？
　　虽然妈妈很厉害，但是聪明能干又潇洒。虽然小时候经常挨打，现在想来，也是母亲担心年幼顽皮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有很多为人处事都是妈妈教的。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如果还是做不好，那就不全是我的错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会为自己考虑。
　　——逼她干什么？考试没考好，难道她自己不急？你骂她算是发泄了，她又骂谁去发泄呢？
　　——钱是挣地少，但是我过得开心平安。
　　妈妈的话，似乎已经深入我的骨子里。
　　也许正是母亲如此淡定的性格，心宽体胖的心境，才造就了我早早地学会了将万事万物看得平淡，平和。
　　如果你来我家，与我家人相处。你会发现，他们都是如此随和，如此快乐。
　　我相信，是外公教导有方，养育有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