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飞仙》明日一心

2、001、天生仙骨

　　夜凉如水，惊涛拍岸。
　　从岸上眺望，可以看见在夜幕与大海的远方有白光在跃动。

　　海浪一遍遍地冲刷着岸上堆叠成山的尸体，遥远的云间传来浩荡悲鸣。

　　那是龙在哀嚎。

　　夏勉乘坐法宝高高在上，他看到下面的海岸上已经有凡人手持武器和麻袋在捡妖兽尸体了。

　　这些凡人们仿佛和修士一样不知昼夜、不需就寝一般，终日孜孜不倦地攫取着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夏勉听到远处的龙鸣停止了，他收回视线。

　　他还没有习惯这里的日子，有时听着耳边的海浪声还会有阵阵恍惚之感。曾经在洛仙湖畔玩闹与修行的日子似乎近在眼前却又朦朦胧胧，不再真切。

　　他是洛仙阁的弟子，一直以来憧憬着加入屠龙军。
　　屠龙军不是正式的名字，只是私下里，大家都把驻守东沧战线的鸑鷟岛弟子们称作屠龙军。洛仙湖五岛，鸑鷟岛司战，而能进屠龙军的又是鸑鷟岛最优秀的弟子，况且东沧战线容易涨功勋，又有与龙族作战的历练经验，从屠龙军出来的，哪怕是个打杂的都能强过多数普通弟子。

　　初来时，夏勉确实很兴奋，但直到到了战场，他才一点点发觉，这里比他想象中的更震撼。

　　他见到了传说中的瑾巽元君，那是他一生都忘不了的见面。

　　青衣少女素手一抬，天地变色，狂风骤起。那条华美尊贵、凛然不可侵犯的金龙，就像易碎的冠玉一般，瞬间被碾作尘泥，血肉纷飞。金龙连一点最后的声音也没有发出，像被屠夫处理完的野兽一般直直地落入海中，然后被处理战场的修士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当日最令他震惊的，是瑾巽元君回眸的那一眼。

　　夏勉期待地看向瑾巽元君的真容。
　　青衣少女的面容实在太过稚嫩，但她眉目间尽是与其外貌不符的漠然，好像她的眼中只有天边云、云中月、月上桂花，唯独没有芸芸众生。
　　夏勉看到她的第一眼，莫名心惊，此人非人这四个字涌上心头。那时他似乎明白了世人所传的天生仙骨究竟是什么。

　　那是生灵被亲手碾压到血肉模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无情。
　　口鼻充斥着龙血龙肉的腥味的夏勉一边干呕一边闪过这样的想法。

　　夏勉刚刚筑基，凭他的修为上来就屠龙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屠龙军中真正能屠龙的也不过是那十分之一的总人数都不到的先锋队。东沧虽是龙族独大，但毕竟不全是龙族生存于此，其余海妖更多，只不过没有龙那么强。

　　这是夏勉第一次这样如同碾压草芥一般的屠戮妖族。以前杀妖那也都是接到了凡人们受害的上报才前去清理的。但在东沧战线这样大规模日常的屠妖下，妖族就像是被人族圈养的鸡犬一般，或被拆解为材料，或被驯养为灵兽，或被贩卖为妖奴。沿着东沧战线的城镇基本都以妖兽生意为生，甚至还繁荣发展着。这是夏勉从未见过的景象。

　　夏勉当然也见过灵兽，也用着那些灵兽皮毛骨骼做的法宝，但他不知道刮下龙鳞的时候龙血会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也不知道那些听话的白豚原来都被饿得瘦骨嶙峋过，他更不知道蚌女的哭声原来比人族还凄厉。

　　这真的对吗？
　　夏勉看着周围的朋友、战友。他们笑着谈论一天的战果，讨论着接下来去哪里快活。
　　你们看不见吗？
　　夏勉觉得奇怪。
　　这真的太奇怪了。

　　夏勉把手上沾血的戒指摘去，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为他增强法术的法宝了。这几个月下来，他为了让对手的妖族死得痛快些，已经把法术的精准度和灵力的利用率练到了极致，但修为却停滞不前。

　　就在这时，海底传来一声龙吼。

　　人群大片地倒下，海水仿佛要沸腾一般，浪头越打越高。

　　夏勉从未听过这样的龙吼，从天的尽头、海的深处携狂风骤雨、惊涛骇浪而来，践踏一切大地上的生灵。

　　夏勉跌坐在地，只觉得五感一片模糊。说起来，为什么他会觉得龙吼一定来自海底呢？

　　很快这问题就得到了解答。

　　一道雌雄难辨的传音从龙渊而起，跨越深海，传遍整个东沧：

　　“自今日起，本座即位龙皇，但有不服者，尽管来战。”

　　浩荡龙威笼罩了整片海域，凡龙威所及之处，修士皆难以运转真气，稍弱一些的甚至等同凡人，毫无反手之力。

　　夏勉隐约感觉到周围人的惊恐，他笑了起来。

　　真好，真好啊。

　　这样才公平嘛。

　　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桎梏被打破了。

　　*

　　“这也太不公平了！”

　　“啪”地一声，一本公文被扔到桌角。

　　“说好婚典的时候给我批假回阁里的，现在又出尔反尔！天天对着同一片海，我看到海浪都想吐。”

　　高椅上，年轻男人面容英俊，紫衣黑带，玄玉束发，他两手一甩，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瑾巽一进门，就听到了熟悉的抱怨声。
　　她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会，开门见山道：“周围防线仍旧再退，没有高阶修士坐镇的地方基本都退回百里以内了，妖族反扑得厉害，龙威下，弟子们根本无法支撑。阁里派来的人手太少了，也太弱了，我们需要更多人，而且至少金丹期。”

　　语海一听立马来气，抓起一本公文，往桌上一砸，咬牙切齿道：“鸑鷟岛现在连喂鸟的都被派来打仗了，其他四岛倒是依旧快活！那帮世家的老东西就拿一堆外门炼气弟子来充人数，自个家的废物倒是当宝贝似的捂住了！还不如拿那帮金丹废物过来当肉盾，也好过让门里的年轻弟子早早夭折！你知道龙皇重归后那帮世家问我什么？居然还有人问我以后还能不能有足够数量的蚌女供他们取用！”
　　语海趴倒在桌上，哭喊起来：“羽儿！你怎么还不进境啊？早日臻至合体期，为师也好甩开这个烂摊子，逍遥等死。”

　　瑾巽是她的道号，她俗名向轻羽，这名字从她金丹起就没再用过，只有几个长辈们还以羽儿的昵称叫她。

　　瑾巽分析道：“师尊，您闭关期间我一直守着战事，不曾有一个日夜能够静修，如今又值龙皇重归，恐怕以后也没什么静修的时间。按照我的资质，在这种情况下，十年之内化神后期倒是可以达到，但是若要跨一个大境界，不好好闭关静修是不可能的。即便我是天生仙骨，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就如同即便是老天日日大雨如注，也不可能一朝夕就将干涸的大海重新填满。”

　　语海无语，他闭关十多年没半点精进，徒弟倒是直接从元婴突破化神了。想他语海已是天赋异禀，当年也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才突破化神。而瑾巽还在这里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浑然不知多少普通修士听了她这番话要道心破碎一般。

　　说起来，瑾巽实在是他收过的最省心的徒弟，修炼顺利至极，从来没有心魔的问题，也不需要他来指点迷津，周围人还不停夸自己有个好徒弟，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师父简直像个挂名的。

　　世人皆以为这一切都得益于瑾巽与生俱来的资质——天生仙骨。众所周知，修为越高，孕育后代的可能性就越低，但在这基础上，一旦孕育成功了，那么其后代的资质将会是极其优秀的。而天生仙骨就是真仙的后代，天地灵气被他们自然的纳入体内，他们从在母胎开始体内便已经灵气充盈，诞生之后更是一呼一吸间都在吐纳灵气，修为的晋升水到渠成。
　　但真正的事实是：瑾巽不仅仅只有一副优秀的资质。
　　要知道天生仙骨只是赋予此人一步成仙的体制，并不能让人天生便通晓仙道妙法。即便是天生仙骨，也是有生成心魔、道理遇阻的可能的。但瑾巽却有着足以媲美她肉身之天赋的悟性，这才是她修炼以来一直顺风顺水的原因。

　　语海也习惯了瑾巽如此天赋，摆摆手道：“算了，准备准备，过几日语冰会来，到时候我们俩还有你和剩下几个先锋队的一起下龙渊，唉，你这几天再给先锋队招点人，到时候充充排面吧。”

　　瑾巽皱眉，“即便如此，现在也招不满足以与那群龙王一战的人数啊。”

　　“我们不是去砍龙的。”语海面无表情道。

　　瑾巽一愣，“阁主不是主战么？”

　　“战……战个屁！”语海又骂起来，“那帮贪生怕死毫无远见的狗东西，说什么不想让自己的子孙送命，让洛仙阁传承断绝，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儿，我还担待不起呢！如今想躲，可这战火，迟早有一天烧到他们身上来！这世道将乱，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瑾巽闻言神色略变，露出思索的神情。

　　语海骂完一通，喘几口气，瘫回椅子上。他抬头看到瑾巽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最终无奈叹息道：“罢了，你去吧。人手的事情我会继续和阁主说的。”

　　瑾巽颔首：“是。”
　　她转身离去。

　　瑾巽确实无动于衷。她修为已臻化神，不至于那么容易被他人的情绪宣泄所感染。其次，语海的判断也不尽详实，作为洛仙阁主的岱璧仙君好歹也是天下间修为达到极致的寥寥数位修士之一，怎么可能轻易被他人掣肘？事实上，正是因为岱璧仙君做出了主和的决策，所以阁里才没有派出太多的支援，毕竟不需要靠战斗取得胜利，那么也就不必要在如今的这个妖族主场的东沧战场上再把自己家的宝贵人才派去当炮灰。
　　在瑾巽的判断看来，和解是岱璧仙君认为目前对洛仙阁来说最有利的选择，只是这结果与语海心中的期盼不符，他便发起脾气来。这是关系到整个洛仙阁的重要决策，自然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不过瑾巽并不会有和语海一般的不甘，对她来说，洛仙阁的利益更重要，既然阁主这么决定了，那么她会拥护阁内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