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烟尘 ...
-
一盏一盏的灯火如星星般明亮也如星星般暗淡。在夜风中闪烁着,透出点点人气。灯影里面摇曳着的,是人的影子。
铃声伴随着寝室大门吱吱呀呀的落下,仿佛古时代的断头台,铃响即斩。
佐叶楠猫腰,校服边角刮过寝室大门。暗暗地对宿管竖了一个“嘲讽”,像去食堂抢饭的一样开始向一个方向冲刺。
是速度赶风的极限。
宿管只是用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的对着青春偶像剧里的男一男二男三男四痴痴的露出“少女”特有的甜心笑容。
注意力不在,只觉身后一股不寒清风过,扫的自己有些清醒。转头却什么也不见。疑惑的往后多瞄了几眼,默念几遍“阿弥托佛”后又继续捧着一颗少女心认真发春——小鲜肉!小奶狗!霸道总裁!
一机在手,什么都有!耶!
路灯强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皮子,有气无力打着昏黄的调调。如果是人的年纪,早就在死亡线上来回蹦迪了,几只小蛾砰的撞上那个暗不拉几的灯泡,又砰的再次撞上去。想把摇摇欲坠的灯泡碰掉的心情使它们顾不上其它,也顾不上自己。
静得死寂,虫鸣更显凄凉,几缕幽魂还在埋骨之地呜呜咽咽。
这才是Y中的样子,它原本的样子。不是哥特风格,是墓地,就是一片装饰华美的墓地。
佐叶楠朝暗成黑影白大褂医生走去,他准备关门,拉着帘子上上下下。咔叽咔叽的在一片寂静的Y中显得格外渗人。
“医生。”佐叶楠小步向医生跑去。“你有看到一个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但是很亮的......”佐叶楠想了想,又拿手比比身高,把手掌放在自己的鼻尖,“这么高的一个男生么?”
“啊?”医生愣了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奇怪着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来。左看看右看看
“有,还是没有?”佐叶楠加重了语气。双拳紧握,压抑着让内心的焦郁。
“这样的男孩子......吗?”
医生挠了挠耳朵,有些不确定的开始回忆。
“眼睛倒是有特色.......我好像有点印象,他进来随便看看就走了,是......往那边走的!”
医生点了点头,放下挂在身上的听诊器,“嗯...没错,是往那里去了。”食指指向的那个地方,是与寝室大门相反的方向,一片乌漆麻黑的地方。
那里......
果然,他在骗他,他早该想到的。
阳寂城视感冒药为“妖物”,怎么可能为它而氪金?
“小同学,熄灯了还是不要乱跑的比较好。”医生打了个呵欠,微笑着的拍了拍佐叶楠的头,拎起手包准备往教师宿舍走去。“我可不想再来一个被处分的。”
“谢谢。”佐叶楠的表情很平静。
“这个计划你觉得好吗?”
“是啊,多么天衣无缝啊哈哈。”
“可以把周希邀进来加入我们?”
“她挺有实力的,行。”
“只是我怕她去告密……再看看?”
“这样的话也不错。”
是周希擅自翻墙外出前,他与他的随口之言。
佐叶楠的脑子里全是这几句猩红对话在旋转跳跃转圈圈,以弹幕的形式不厌其烦地刷着存在感。
告别了医生。佐叶楠就在靠着很好的视力在小野路间狂奔,这路窄,草多,灯稀,监控难以捕捉,单纯不见影,自以为是最好的监控设备,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忽的明白过来阳寂城的心结缠绕在哪了。
恨终归与反叛计划。这次他提出这样的构想并非儿戏,佐叶楠加入后一直在背地中秘密地准备,压抑太多,愧疚太多,痛苦太多,迈出第一步就要倾其所有。两个人,这样的追求以少胜多可实为不易。
他深思熟虑的想邀了她一起付出,可他却狐狐疑疑不敢先付出信任。
周希最后终于变成一抔黄土,遮住她人生最后光影的是阳寂城。缚了她人生最后自由的是佐叶楠。
只是他当时并未感受到阳寂城与昔不同的心境,他以为他只是心中有愧,只有后悔。
她到底是相处了三年的同学,是朋友。是与那些从监狱里抓出来练习的家伙不同。
他无心杀了他们和他无心害了她是不一样的。
佐叶楠的耳边是自己和自己在打架相扑摔跤的嘈杂。
该说是人之常情,还是情感迟钝?
我该不该去管他?
是让他一个人在寝室外干尽危险之事,还是该立刻马上现在找到他死也要把他带回去?
我能情绪化吗?
能吗?
洋洋洒洒依旧要如临大敌。
思想交战的结果,就是佐叶楠跑得太快,左脚生起气来就绊向了右脚。身体前倾时,他闭上了眼睛。
“哎,要摔倒了。”
脚腕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再清醒后,发现自己已是摔在了一个坡下,佐叶楠回头看了看,到是摔的有点距离。
手臂擦伤,腿部枝划,满身的草屑,带着灰黄灰黄的泥土。
一时间全身都像散架了似的,感觉好久都没有摔过了。
很爽,但是这是不该来的狼狈。
佐叶楠按着地面终是让自己坐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道道密痕渗血遍布的手掌,把双眼的焦距调了回来。
把他留在那里?留在随便什么地方?任他瞎耍直到他也被处分然后让他跪在那个地方朝他开枪?
佐叶楠没想到自己也可以这般自私。
传说八大恶魂皆有一殿,其一殿踏入便是害人害己,失去众友,背离双亲。每个人都已踏入一只脚,全出或全进也是在一念之间。
佐叶楠以为,自己双脚都在殿外,可现在,他不曾想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跃入殿门。
“对不起……”
“你本是与我无关的人”
忍痛站直,他说。
他开始慢慢的踱过去,转个点所能看见的,是Y中长满许许多多态势很好的鲜花的大花园。
这个花园是真的漂亮,晚上的鲜花也依旧盛开。大门都是生命力旺盛的爬山虎,晚上看上去有些阴恻恻的,但在白天绿油油的让人惬意。这儿的花能开好久,难败,花园那么大,花的范围也那么大。
独留一条石阶小路,能够让人郁郁独行到花园的各处。
某些学生会来这瞎逛,大部分是一年段的,他们感叹园之大,花之灵。惊讶于花的永开不败,惊叹着在此能够生机勃勃的稀有品种,向花神祈求爱情。除了环境实在有点冷,这里实在可以比上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华丽住所了。
他们怎会知道,自己脚下所踩的土地,覆盖了多少盒的骨灰,埋葬了多少人的希望?
有些人蜂拥而上,有些人避之不及。
不知事和知事的区别。
佐叶楠走进去的时候,是从脚底刺向大脑的,令人战栗的,七零八落就可以把人撕碎的阴怖沉息。
这些是被“退学”的人,这些是被“教育”的人。
脚踝叫嚣着停下,它就快要支撑不住佐叶楠的身体了,再是一步,两步,不停走下去只能徒添难耐。
额头有层薄汗,佐叶楠握握拳,他感觉自己就快要碰到阳寂城了,好像就在前面一点点,不远的前面……一点点。
因为那里的土壤所囚禁的,是夏婷雅的骨灰盒。她是周希最好的朋友。
她说过的,想要死的离这远一点。不对,是必须离这远一点。
远到天涯海角,尽头之塔,顺着海水漂流,远离这山脉。
她不愿在这,永远站成一棵树。
夏婷雅是典型的女强人,把自己过得和钢板一般,从不求人,从不弯腰低头,即使面对老雷训斥,也绝不低声下气对他说话。
而这一次,她求了他。
佐叶楠吐出一口气,夜间微凉,吐出的那口气很快成了一团淡淡的暖雾,飞出不远化于云间。
当佐叶楠的脚踝快要在不停行走中麻痹的时候,一个蹲在花丛中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这个身影单薄得像只小老鼠,在微微的黄旧破路灯下微微颤抖,怎么说?灯打的时机不对,这样看很缺。
让人的心口被重击一拳。
佐叶楠没有认真观察过他的背影,平时要么单排走在一起,要么佐叶楠先行一步。看来对于阳寂城,他这三年来还是错过了些许。
放轻脚步靠近他,脚伤什么的,别在意就不会疼了。
佐叶楠发现他还在碎碎念,越靠近,他的碎碎念就越发清楚。
“是我害了周希,也害了你……”阳寂城将头低下,低到尘埃里。他望着自己沾满灰土的手心。感觉自己真的很无力。
要是夏婷雅在的话,一定会鄙夷的骂他的吧。真没用。
“很抱歉……”阳寂城吸了吸鼻子“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周希在哪里……”
阳寂城跪坐下去,开始继续用手刨着灰土坑。
“我答应过你,让你离这很远很远。”
昏光是迎面的,以至于佐叶楠站在阳寂城的身后,都没有样子打在他那让他看到。
佐叶楠想张口叫他,却又放弃了。
阳寂城就蹲在他的身前,对周身浑然不知,他在用自己那一双白净的手一下又一下刨着板结固硬的泥土,那里已经开始有了一个不算大的坑洞,他在一点点将他扩大,实在受不了停下动作时,佐叶楠看到他的手抖得厉害。
黑色校服外套扔在一旁,孤零零地望着主人辛苦着。
佐叶楠的表情竟是出奇的平静,任何情绪都没有混在里面,他的眼睛很澈,很澈。
阳寂城突然站了起来,佐叶楠给他吓了一跳,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没有太多的动作,就是傻站着喘气。
佐叶楠开始怀疑他的感知系统是不是坏了,多小心谨慎的性子,现在连身后站着个活生生的人都察觉不到了。
那若是有人把枪口抵在他身后呢?
他听见阳寂城呼了一口气,很无奈很无能为力,是在咒骂自身无用,咒骂自己真差劲。
这个坑洞的附近有几根断成几节的树枝,明显,他先前用过了树枝,却没什么意义,只能用手去努力。
佐叶楠看着他的黑发,觉得阳寂城怎么这么矮。
整天踩着增高鞋垫的佐叶楠忍不住嘴角上扬。
本来就生的高,这下好,再踩上增高鞋垫,在芸芸众生里更是出类拔萃,俯视芸芸众生多好啊,要是在俯一点不更棒?
之后佐叶楠就莫名高了很多。
其他同学都认为这厮发育的好,“蹭蹭蹭”竹子似的往上长不乐意停歇,原本就高还要更高。
吸引了很多男同学怀疑的眼神。
“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
在心底里暗爽的嘲讽。
“哈哈哈哈哈哈……没办法,爸爸一米八妈妈一米七,自己总也要有个两米六吧!”
这时阳寂城往往会瞪他一眼,他没有这种招摇的性格,也不喜欢这种习惯,使他原本到佐叶楠眉心的高度变成了到佐叶楠的鼻尖。
你丫的是穿了多少高???阳寂城常想一针就想扎了他膨胀的气球。
“谁知道他......”然而还没被其他同学听见,佐叶楠就一个眼刀杀来,快步把他拖出班级。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封口!”佐叶楠皱着眉,眼底有一丝宠溺。
“人,太虚伪是会遭报应的。”阳寂城面无表情的摇摇头。
“My dear.”佐叶楠用了一个调情的姿势。
“你……”
“我就喜欢这样。Silly egg.”
什么乱七八糟的,外语学得还是“真好”,孙头要欣慰了。
这是佐叶楠乱七八糟的回忆。
阳寂城又蹲下了,又在重复他的刨土,他的手会不会很痛,应该把皮都磨破了吧。
“你是土拨鼠吗阳寂城?”
佐叶楠腹诽,眨了眨眼睛,站太久了腿也麻了,都开始出现睡意了,他揉揉脑袋,仔细聆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嗯,除了阳土拨鼠的只言片语也没有其他声音了,看来今夜他们的运气比较好,宿管不准备查寝,不然按点算,现在应有大批老师保安来寻人了。
“今晚不睡了?”
佐叶楠在考虑着,抬头,黑压压的一片连颗小星星都没有,就一轮缺缺的月亮,还真不是一般小气。
还好某人眼里有。
“阳寂城,你是土拨鼠吗?”
身前人仿佛收到了巨大惊吓,全身还不禁抖了一抖,他迅速转过头,只是连来人的脸还没有显高清,他的眼睛就被一件秋季外套遮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洗衣粉的淡淡香气。
愣在原地。
“所以说,要帮忙吗?”佐叶楠弯下腰,月光映在他笑眯眯的脸上,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手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回去睡吧。”回应他的只是阳寂城冰凉的声音。
阳寂城把佐叶楠的衣服捋在肩膀上,将佐叶楠的手拉出土坑,不管自己的衣服是否会脏,直接把沾满泥土的双手伸进口袋,摸了张纸巾,将佐叶楠指尖的土一点一点挑出来,将指尖揩干净。
佐叶楠没阻止他的行为,却又在这过分寂静的环境中感到局促,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要宿管帮忙洗衣服,很贵的。”
说完还瞟了一眼身旁团成一团被丢在一边的校服。
“……黑色不会很脏。”阳寂城终于擦干净佐叶楠的手,对着月光仔细检查一遍才放下。
“你真以为自己是土拨鼠?”
月光下,佐叶楠软棕色的双眸忽的深邃起来,盯着人看,有些寒意。
“呃,其实你不用管我......”
阳寂城说话突然有些乱了语序。
“不,我也是人,烟花凡尘,我也会掉进去。”
佐叶楠低下头,几丝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把微笑藏在月光里,搓了搓手,像小狗似的又重新刨土。
在我的宗旨里,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行为,可是犯罪哦。
犯罪是不对的。
特别是你。
阳寂城捧着夏婷雅的骨灰盒,低头跟在佐叶楠的身后,二人的脚步都不是很急,算得上散步。
消遣一会儿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可以遇见鬼火呢。
有句话说的好:既然已经迟了,再着急就没有用了,还不如慢下来,看些平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阳寂城在思索着该把她带到哪里才是最好,应该要多远才足够。
想到到一个好地方,天时地利人和,离y中又远,刚想和佐叶楠分享分享,头才抬一半就噗地撞上了佐叶楠的后背。
“真烦啊……计划赶不上变化……”佐叶楠突然来了一句,语气十分苦恼。
啊,这撞一下鼻子有点痛……
他说什么来着?
“嘶……你怎么了?什么化化?”阳寂城轻声询问,他揉揉鼻子,走到佐叶楠的旁边。
他觉得佐叶楠的神色有些不太对。
“啊没事。”佐叶楠回过神,“就是想到了一件事而已,随口说说。”
说完又迈开了脚步。
“事?什么事?”阳寂城立刻跟上。
“没什么事啦,都是小事。”佐叶楠的表情恢复了坦然,他朝着阳寂城向上拉了拉嘴角。
“好了乖啦。”戏谑一笑。
“你!乖什么乖!”阳寂城看着这似曾相识的笑容,顿时慌乱,瞪他一眼便很快低下头,默默选择了走在佐叶楠后面。
佐叶楠忍住笑声擦了擦眼,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打完哈欠,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疑惑。
夏婷雅事发下午,大课间。
“林略这个不称职的课代表。”佐叶楠端着茶杯,嫌弃无比,“给自己主子端茶都要别人帮忙。”
阳寂城没有缓过来,于是没有随佐叶楠一起来送茶。
也不知道老雷身体行不行。宁愿在学校养伤也不去医院,真是够敬业啊。
端茶送水,丫鬟似的。
老雷这王爷府可真哥特。
到了办公室的门口,白板们虚掩,上面还贴着一张“非工作人员不可进入,请敲门”的告示。边角还有些破损。
佐叶楠无视那一行字,打算一如既往不敲门毫无礼貌就闯进去。
送茶给老师还有错?当然没有。
原地垫垫脚,还理理衣领,手指尖才触碰到门面,老雷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嗯……是的。”
“可以了这个时间。”
“嗯。”
“这些机器们我看成熟了,提前取走几个挺好。”
“以提前招的方式,拿走你们需要的。”
“这种事,自然要快,嗯……就定在……”
“好的。不必客气。”
什……什么?
取人?
老雷在打电话?提前招?提前……招?
时间,时间都已经定好了?
哇,雷老师……你对我们怎么可以这么好??
汹涌的恶意和混乱的刀光在胸腔里炸开似的翻腾。
佐叶楠无声冷笑,他收回抚在门上的指尖,退后,走向门附近的一个水槽,看着黑黝黝的水泄口。
提起杯盖,倾斜了杯体。
莹绿色的细水柱从杯口倾泻而下,含着几片茶叶,流进水槽,流进下水道。
倒到最后,一坨茶叶砸下来。
样子真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