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月亮上的男孩 方 ...
-
方妍来了之后,查越笒便不再经常去医院了,基本上一个星期去一次,骆嘉树似乎状态还不错,方妍有时候会陪他出去散散步。
赵庭之给她找了一个马术教练,她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马场里,时光恍惚,仿佛会定格,每个人都维持原状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去医院探望骆嘉树,方妍在门口等她,告诉她阿树的律师在里面,正在商量遗嘱事宜。方妍脸上浮起悲戚的笑容,“阿笒,他只是让你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其实他的情况并不好,他的肝脾肿大,贫血越来越严重,输血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他的器官会加快衰竭”。
她看着病房里脸色蜡黄,连坐起身都要缓一阵子的骆嘉树,她心里空荡荡的。
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可此刻他们的心情却是无比沉重。
律师从病房里神色严肃地出来,看到查越笒,还是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她点头示意,骆嘉树看到她,轻轻叫了一声“阿越”,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却饱含温柔,一如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忽然的就流出泪,方妍在背后轻轻推她,嗓音里带着难言的哽咽,“你去和他说说话吧,他是真的活不长了”。
查越笒走进去,她好像出现了幻觉,骆嘉树还是十年前的骆嘉树,那个她喜欢的少年,可她摇头再一看,他却已经脆弱成了这个样子。
骆嘉树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可胳膊输液输久都麻木了,抬不起来,他笑笑,“阿越,我好久没这样叫你了”。
她坐到床前,握住他的手,如今的骆嘉树给她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医生之前说的话似乎快要被证实——他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死去,这个预言压的她快要喘不上气。
“你好好活着,以后可以每次都这么叫我”,她气息不稳,想要抑制住从喉咙里涌上来的难过。
“阿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你知道吗,我舅舅真的很爱你姑姑、他在热恋的时候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匆匆离开。后来出了那些事,他选择陪我妈妈自杀,我曾经一直觉得我舅舅很懦弱,不敢告诉你姑姑真相,可现在,轮到我,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这样懦弱——我多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但我不愿意了,我舍不得你看着我死——”他咳嗽起来,查越笒握住他形容枯槁的双手,一直摇头流泪,却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地笑,“你的手很暖和”。
她咬着嘴唇说出一句话,“你会活的很久!”
这显然是一句一戳就破的谎言,不堪一击。
骆嘉树努力抬胳膊去摸她的脸,掌心的触感是湿热的,他满足地叹了一声,“阿笒,你能再叫我一声阿树吗?”
病房里明明阳光充足,可死亡的阴影如同一个大帐篷笼罩在上面,他的生命一点点在流逝,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点头,哽咽着叫他:“阿树……”
骆嘉树的嘴角有很浅的笑意,深陷的眼窝被泪水湿润,她问道:“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
他摇头,“来不及了,我的病发现的太迟了”。
天气急转了个方向,由艳阳天变成了暴雨连连,如同骆嘉树的身体状况,他开始发高烧,明明是夏季,他还是冷得要开空调维持体温,他器官不断衰竭,明明经常痛的浑身被冷汗湿透,还是温柔的笑着,那样的笑容给她们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赵庭之来过一次,不敢相信病床上的人是他,骆嘉树那个时候刚打完镇痛剂,头发都是水淋淋的,脸色发紫,嘴唇还在颤抖,赵庭之沉默地站了两个小时出去了,打电话找血液科专家,可都遗憾的通知,没有希望了,转院也不可能,病人太虚弱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转入ICU,活一天是一天吧。
查越笒数次在医院厕所或者安全通道那里看到失声痛哭的方妍,每每看到,她也不知不觉得流下眼泪。
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轮着守夜,生怕旁边那个冰冷的机器发出机械的叫声,那是死亡的通知。他们每一天如同有一个神圣的意识,小心地做着每一件事,仔细的听着医生每一句的嘱咐,在一个星期后,骆嘉树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她们只能偶尔进去,大多数时间都是站在外面等待检查结果,神经紧绷到极致。
过了半个月,骆嘉树从重症监护室转回了原来的私人病房,他就像易碎的玻璃,要轻拿轻放,护士有时候捧着他的手要扎针都不忍心下手,他的手上布满了针眼和大大小小的淤青,贫血带来的黄疸让他的皮肤大面积变黄,他的肚子因为腹内积水微微鼓起。
有一天方妍在给骆嘉树擦身体的时候,突然跑到洗漱间捂脸痛哭,查越笒拿毛巾给她,她像一个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抓住她的胳膊,撕心裂肺,“我要坚持不下去了,我想离开了,阿笒,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她心里酸痛,一直哽痛到喉咙,却说不出安慰的话语,方妍的痛苦比她更甚,她几乎每天都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唯一可以救她的只能是一个活蹦乱跳的神采奕奕的骆嘉树。
她想到两个多月前,在病房另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肖栖栖。她现在看来,她离开了反而更好,如果肖栖栖看到骆嘉树如今这个样子,也许会和方妍一样精神面临崩溃。
那天傍晚,医生带来了一个不知道算是噩耗还是安慰的消息——他们能做的都做了,骆嘉树能活多久他们不能保证,只要取决于他的求生欲了。
而骆嘉树清醒的时候,似乎从来表示过明确的求生意志,也没有过破罐子破摔的行为,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正常接受治疗,照常吃药。
方妍死死抓着查越笒的手,说:“他想赎罪,我们没有希望的”。
她没有完全理解方妍的前半句话什么意思,只是听到后面一句,她闭上眼,寒意从头顶浇下来,冻的她直打颤。
后来,钱筱雨和秦民也来了,钱筱雨来美国生产,她的肚子已经很大,来到病房看望骆嘉树的时候,她不可思议的捂住嘴,也流下泪来。
每个来这儿看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流泪,她想。
骆嘉树就这样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像个活死人一般,他很少有清醒的时候,进食极为困难,到最后的一段时间,整个人像一具骷髅,外面松散的包了一层皮。
钱筱雨生了一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嫩嫩的。
有生命到来,便有生命死去。
骆嘉树熬了最后一个月,那个时候已经七月初,所有仪器在他身上都快起不了什么作用,她、方妍和秦民轮流守夜,没有一丝瞌睡,每个人都极为小心地关注着骆嘉树的情况。
在七月十二号的凌晨三点五十,骆嘉树失去生命体征,早晨六点,他们认领尸体。
盛夏的季节,他浑身冰冷,没有温度,方妍跪在他旁边,将脸埋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和他轻轻说着话,秦民在旁边看着不忍,撇过头去,查越笒将身子埋在赵庭之怀里,咬着唇,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
葬礼在一个小教堂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以前的同学,和公司的下属,每个人神情沉重,眼眶微红。
骆嘉树的遗照是他在高一集体活动时照的,那个时候他脸庞还带着青涩,眼睛里都是温暖的笑意,仿佛很认真地在注视着你想和你诉说什么甜蜜的事情。
那是她认真喜欢过的男孩啊。
那年篮球赛,他就在这样的阳光中对着她笑,她很认真的看他,她看到他对着她说话,她走近点,他的声音变得清晰——“我错过了和你在一起的最好的时光,阿越,对不起”。
她笑,眼眶湿润,对着阳光下神采飞扬的骆嘉树,轻声说:“阿树——没有关系”。
方妍没有到场,她匆匆的回国了,她还是不能接受骆嘉树已经离开的事实,临走前她把一个文件夹交给查越笒,语气平静,“肖栖栖如果来了,你把这个给她”。
她料的没有错,肖栖栖在葬礼进行一半的时候,出现在教堂门口,她的短发长了一些,人也精神了许多。
她今天穿的很漂亮,还化了精致的妆,捧着一束满天星站在他照片旁,查越笒走过去把文件夹给她,“他留给你的”。
肖栖栖手有些颤抖地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她曾经不要了的戒指和手镯,她拆开信封,看着看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在葬礼上,眼泪是它的贡品。
葬礼后,查越笒带肖栖栖回公寓休息,肖栖栖茫然地问她:“你们是不是在报复我?阿树他还活着,对吗?”
她面露不忍,伸手摸她的头发,轻轻摇头,“阿树他,真的死了,他心里惦记你,不愿让你太难过,才让你走的”。
肖栖栖突然尖叫起来,“他这个疯子”,她爆发的哭声让人听得心痛,查越笒扶住她往下滑的身体,可扶不住,她的心太痛了,像巨石般重。
她哭的妆全都花了,说不出一句话,查越笒帮她擦了脸,扶她去客房休息,赵庭之泡了杯热牛奶送进来,拍拍查越笒的肩膀,又走了出去。
肖栖栖到了晚上才恢复平静,低头认真的重新把戒指和手镯带上,她的嗓子哑了,但还是缓缓说:“阿树走之前,是什么样的?”
查越笒眼睑微颤,“总是睡着,不太能吃的进东西了,人瘦的不像样”。
肖栖栖哦了一声,“他给我留了一大笔遗产,说对我很愧疚,让我好好活,把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你说,我都恨死他了,怎么可能带着他的那份好好过下半辈子?”
“你会的”
肖栖栖深呼吸,笑着点点头,“是啊,我要结婚生子,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时间过得很快,像一场暴雨过后,已经是八月,赵庭之交了毕业论文和科研项目成果后,还带着查越笒去教授家里吃了顿饭,他们准备三天后回国。
钱筱雨的孩子取名叫秦思嘉,还是秦民取得,小孩子每次听到有人喊他嘉嘉,就会甜甜地朝那个人笑,钱筱雨说:“希望这个孩子替阿树好好活”。
中秋节的时候,赵庭之带着查越笒回家里见他父亲,赵父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赵庭之交到书房聊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就回去了。
查越笒很紧张,“伯父和你都说什么了?”
赵庭之轻飘飘看她一眼,“他说对你这个媳妇很不满意,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查越笒一听就着急了,甩开他的手,“这可不行,我回去和伯父道歉去”。
他一下子拉住她,声音懒洋洋的,“道什么歉,傻丫头,我骗你的,这话你也相信?”
她翻了个大白眼,不想理他,扭头就走,赵庭之从背后抱住她,说道:“我爸说,他老了,想快点抱孙子,让我们加油”。
查越笒呵呵一声,挣脱他继续往前走,赵庭之讨饶,“好吧好吧,我爸其实就说了一句关于咱两的,前面一直教育我来着,让我回公司帮我二叔的忙,好让我二叔早日找到好归宿,至于咱两嘛,幸福就好”。
他又说,“我爸这个人很护短的,你既然会成为我妻子,我爸肯定也把你当成家人,过去的事错不在你,这儿多年了,早就过去了,再说了,我不好好站在这儿吗,他还介意什么,你不要想太多,我爸骨子里很善良的”。
她安下心来,“那你要回去帮你二叔吗?”
他点点头,“迟早的事,我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赵庭之对于结婚的事情很着急,订在这一年国庆节的时候举行婚礼,然后出去度蜜月,十一月正式上岗,查越笒不同意,“这哪行啊,我这都停职多久了,等到十一月在上班,公司里的流言蜚语不得砸死我”。
然而赵庭之在这件事上态度强硬,“不行,这是我的心头大事,不办了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工作可以没有,媳妇不能没有”。
她嘁了一声,嗔道:“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幼稚鬼”。
他亲她一口,“爱情让人年轻,这都是你的功劳,没让我在坏人这条上走远”。
她摇头叹息,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会说甜言蜜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