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争锋：燕陵旧事录》魏愁眠

2、第 2 章

　　燕国地处极北，据沅江，以东建城墙，为前障，集防洪与御敌于一体。后方则以魁山为靠，且山脉走向呈闭口八字，将燕国后方牢牢圈于山险。
　　仅从地理位置上看，燕国有着易守难攻的地势。然而燕有着不可忽视的致命点，西北冬季严寒，沅江冰期长达数月，而魁山上居住着从中原第一个王朝诞生便存在的蛮人，魁山成为一条双方默认的隔阂带，互不相扰，各自生存。但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这样的论说深刻于每个燕人心中，也便有可能存在于蛮人心中，谁也不能保证如若遇到人力无法扭转的天灾时依然能互不相侵,尤其当燕灭五国一统中原后，蛮人成了唯一的忧患，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

　　大帐之内，青衫男子的背影在悬挂着的疆域图前显得尤其瘦削，他负着手，微微侧首，仔细而专注的凝审着。
　　他便是梁彧清，燕王座下军师。四年前不知何故浑身是血躺在结了冰的沅江上，被东征归来的燕王带回。这一年燕破赵西境重地三郡，疆域东扩千里。燕王在宫中设宴庆此大胜，宴会之上，王侧设二座，大将李薄伐赐座于左，而右，则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一袭青衫，长发束起，面容清俊。
　　众人渐渐忆起，这个年轻人似乎是数月前燕王败仗归来于沅江上带回来的重伤之人。
　　如今伤愈之后的男人去了当日的苍白与狼狈，虽依然瘦削，却沉静稳重，眼中似是纳了星辰大海，熠熠生辉且波澜壮阔。
　　燕王没有对男人的身份作过多言述，只朝他举杯，笑道，“梁君请。”
　　众人刹时了然，紧随燕王，纷纷举杯，“梁君。”
　　自那日起，燕王身边就开始跟了一个几乎形影不离的人，梁彧清。

　　黑衫男人拨开门帐走进来，步伐如风，气势盎然，一双眼尾微勾的眼睛隐隐透出阴鸷之意，如若不是嘴角挂着笑，便更像是提刀杀进来的姿态了。
　　“彧清，”男人走到梁彧清身后站定，扫了眼前方的疆域图又目光重新落在了梁彧清身上，“三月不见，消瘦了。”
　　梁彧清专注于分析形势利弊直到男人开口说话方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他立即转身拱手作揖拜，语气恭敬，“谢王上关心”。
　　黑衫青年男子便是燕王，燕峥平
　　梁彧清对待这位王的态度一直处于过分的尊敬状态，即使二人已经共伐天下六年之久，该有超越简单君臣的友谊存在了。燕峥平见状眼微乜了起来，抬手拍了拍面前作揖人的手，拂袖于上座入坐。
　　梁彧清站在他跟下，微颔首，一派恭谨。
　　“没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吗？”上座的男人一双极其修长的手摩挲着椅扶手，目光投向梁彧清。
　　“臣有一请求，还望王上应允。”梁彧清再次低眉曲身拱手，“臣以为，当出兵魁山。”
　　“依梁君。”燕峥平一口应下，除了换了个称谓外，神情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环顾了下四周，大帐内整洁得出奇，连盏像样的烛台都没有，这梁彧清真是一如既往的清贫啊……
　　“ 谢王上。”梁彧清说完这句后就没再开口，没有军事要务需要上报和分析的时候，他基本不会和燕峥平多做交流，什么臣子和王上的笑谈，在他这里不存在发生的几率。
　　于是乎，他就这样端立在座下，和燕峥平沉默地呆了一个时辰，直到燕峥平起身离开，他又恭敬地说一句恭送王上。
　　燕峥平离开的时候袖子甩得比上一次更高了点儿。

　　燕王离开隗山一线的大营后不久，梁彧清就绕小道回了燕国，比燕峥平要先不止一步。
　　他要见个人。
　　燕国城池的街道格外密集，与别国不同，它的街道与街道之间，不以宽阔见势，而是以密集乱人眼。即使你在这住个十来年，也不一定能摸得清这地方的条条小路如何衔接又如何互岔，也正因此，相较于他国埋在燕国的暗探数量和燕埋在四国的暗探数量，燕国里头他国的暗探可以说不足为虑，因为很少有暗探能在他国埋上个几十年还能磨不灭信仰的，大多数探子在二十来年后好不容易摸清了燕的各都城道路布局后，发现自己已经快变成个燕人了，什么打打杀杀的事，不谈了不谈了。
　　梁彧清对燕的每一座城，城里的每一条街道，甚至于哪条街巷的墙谁给刨个狗洞他都了如指掌，整座燕国，他的眼线如一张天网，笼罩着这个国家。
　　这也得益于那个行事孟浪却天生易得人心的人。
　　梁彧清在拐了十几个岔口后，终于到了那个人约的地点，一家破败的书铺，门口列着十来册字迹不清的书。
　　铺子前头是条小径，两侧杂草丛生，望过去貌似是通向一个小村庄，铺子两侧皆是酒馆，人倒还挺多。
　　这家铺子怕是快要倒闭了，来买书的就只有几个老头，一会儿来一个，随手翻两页，摇摇头，又走了，过一会儿再来一个，循环往复，就没见个人买。
　　梁彧清站在酒馆旁立了会，看着这一会来一个的形态各异的老头，终于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蹒跚而来时，没忍住，伸手揪住了他。
　　“你还是干老本行吧，”梁彧清对被揪住了领口衣服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的老爷子说道，“易容，当真不太像。”
　　这个老头就是他要见的人。
　　一个三十一二岁，具体是三十一还是三十二他自己也搞不清的男人。
　　顶着老头脸的男人笑嘻嘻地跟着揪着他衣领的梁彧清进了书铺，按下暗格，顺着铺子左侧的暗道进了一间狭小的密室
　　梁彧清直到他把易容给去了才松开手，虽然他一路上都在喊着放手放手。
　　露出原本面目的男人长相还算端正，和精悍高大的体格还算合得上。
　　如果他能找个能人把他那头蜷曲的头发拉拉直的话就更好了。
　　易容蹩脚但他是个合格的刺客首领。
　　什么都会干的那种，梁彧清对此很满意。
　　“我最近干了件妙事，你听了一定会赞不绝口。”靠在狭小密室墙上的男人凑到梁彧清耳边，“看到铺子门口的那条小路了吧，尽头的那个村庄，住的全是我的人，嘿嘿，还有，旁边的俩酒馆，也全是我的人。”说完他朝梁彧清挑了下眉，显得无比骄傲。
　　梁彧清微微眯起了眼，“你又花了多少银子。”
　　“诶诶诶，你怎么回事，我陆千里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吗？我可是花了三年，一点一点的把那村子里的人给一个个替换了，还有这酒馆，”陆千里用胳膊肘捅了捅梁彧清，一脸义正严辞不过一秒，就又露出了浪得出奇的笑，“银子嘛，花是花了点，一点点，一点点而已！诶，你不给我花还能给谁花？”
　　“给隔壁魁山的首领。”梁彧清朝他扬了扬眉，一边从怀里取出张兽皮交给笑容凝固的陆千里，“把这个，亲手交给宥巳，他现在在赵国。”
　　“果然是花人钱财得替人消灾啊，”陆千里歪着嘴，满脸的不情愿，但依旧是稳稳当当地接过了兽皮并且仔仔细细看了一通，恨不能把皮给看穿，“这什么玩意儿的皮，没字儿吗？”
　　“人皮，扎上了兽毛的人皮。”梁彧清淡然说道，倒是陆千里手抖了一抖，骂骂咧咧了一句，“这他妈比我还狠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种货色啊？”除了这些外他一向不会对梁彧清下达的事刨根问底，这是他送给梁彧清的礼物，信任。
　　“放心，在认识你之后，论交情，你地位暂时无虞。”梁彧清一脸正经地说着调侃的话，他很喜欢和陆千里开玩笑，十年如一日。
　　陆千里这人每回听到这种话都会有一瞬间的变扭和迷一样的羞怯以及接在羞怯后的骂骂咧咧，“你那儿的地位有屁用，我才不稀罕！”
　　“早去早回，”梁彧清说道，“顺便把这个暗阁改改吧，跟坐牢似的，我都不想来第二回。”
　　陆千里在思索了一下后白了梁彧清一眼，旋即将皮放进怀里，从另一头迅速离开了密室，现在起他进入执行任务的状态了，快而狠。
　　陆千里出发后，梁彧清也很快动身了，他连夜赶回了魁山一线的大营，他知道，明日一早，燕峥平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