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暮星尘》阡年见

3、刀叔 墨

　　墨尘桑一肚子苦恼，将玉揣进怀里。
　　早知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把自己的宝贝玉佩都搭了进去。这玉他戴了17年，小时候任谁要都不会给，还因为玉佩的事和别人打过架，这下可好了，碎成两瓣，要是爷爷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死他了。墨尘桑想着，又烦躁地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正要开门，突然想起来，这几日一直是落依住在这。不知她现在起来了没有，正想敲门试探一下，墨尘桑就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落依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声不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
　　她的亚麻色的头发随意地在后面系着，皮肤白得像雪，两颗大而亮的眼睛，却显得有些空洞。耳朵上坠着月亮模样的耳坠，浅蓝色的纱，深色的内衬，腰带上用银色的白丝纹了虎纹，虽是虎，却不觉得突兀。还系着一个紫色香包，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手腕上和脚腕上都带着银色的银环，连脖子上都有一个。墨尘桑从未见人带过这么多的银器，也从未见过何人带得有她这般漂亮，让人充满爱怜。
　　“啊…落依，我……来看看你起来了没有……”
　　墨尘桑被盯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手碰到头上，就一阵疼痛，这才想起来自己流血的手指，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手。”
　　落依看着他的手，指了指。
　　“啊，嘿嘿，我那个玉佩碎了，不小心划破了，不碍事。”
　　他说着，把手往背后藏去，落依一下子拽住他的胳膊。
　　“我帮你。”
　　她眼神认真，看不出悲喜，意思要给他包扎。墨尘桑不忍拒绝，只好任落依拉着他。
　　她不知从哪扯来白布，拆开自己的香包，从包里倒出一些花啊草啊什么的，铺在白布条上。
　　“哇，原来你这个香包里，都是这些东西啊，真厉害哎。”
　　墨尘桑觉得新奇，想要用手拨弄，看到落依认真的模样，又收回手来。
　　“嗯，我娘给我的。”
　　落依回答着，眼中闪过一丝酸楚，转瞬即逝。她没有抬头，继续给墨尘桑包扎。
　　“你娘给的啊，真好……”
　　墨尘桑又想起自己刚刚那块玉佩，不禁又在心里抱头痛哭。他的玉佩啊！
　　落依手很巧，很快就把手包扎好了，打了个结，然后又扯了一小块布，倒了些草药，裹成一个小包裹，递给墨尘桑。
　　“这个，你拿着，受伤时敷一些就好。”
　　墨尘桑接过小包裹，低头看着落依虽没有波澜却干净清澈的眼睛，心中暖暖的。心想，如果我有个像落依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谢谢你，落依。”
　　墨尘桑收了小包，和玉佩一起塞进衣服里。突然，屋外有人敲门，还未等墨尘桑去开门，门就被推开了。原来是爷爷。
　　只有爷爷才会随便开墨尘桑的门。
　　林管家见墨尘桑和落依坐着，愣了一秒。
　　“啊，不好意思啊，落依，平时开这小子的门开习惯了，随手就…还有，你这小子怎么在这？不是说不让你来打扰落依吗？”
　　林管家说着，又要拿烟管敲墨尘桑的头。
　　“冤枉啊，爷爷，落依帮我包扎呢！”
　　墨尘桑连忙捂住了头，把受伤的手举起来。
　　爷爷瞥了眼墨尘桑的手，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了，一定想着是墨尘桑出去胡闹导致的。
　　“你可别有事没事骚扰人家姑娘，还有，你刀叔让你去找他一趟。”
　　“刀叔？”
　　墨尘桑瞬间站起来，重复道。莫不是这刀叔这么快就知道他把玉佩搞碎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刀叔这么快就要那他是问了？
　　刀叔是爷爷的朋友，具体什么关系墨尘桑不清楚，但爷爷对他总是恭敬的样子，连着着墨尘桑也很怕他。他是个铁匠，平时不跟任何人来往，店里没人，却也天天砸啊敲啊。墨尘桑小时候经常去他那里玩，刀叔没事的时候还教他一点武功，跟他说说灵兽的故事，久而久之，墨尘桑就对灵兽充满了好奇，做梦都想成为一个灵师，手执灵器，驰骋天下。一直以来，都是他去找刀叔，这次刀叔反而亲自来找他了，定没有好事。
　　刀叔的铺子开在后山脚，门前两棵巨大而茂密的梧桐，把铺子遮得严严实实，倒也清静凉快。
　　还没进屋，便听见屋里叮叮当当的声音。
　　“刀叔？”
　　墨尘桑心虚，声音自然也不敢太大。
　　“来了。”
　　声音深厚，就像他打的铁器一般，敦厚结实。
　　墨尘桑轻轻掀开帘子，屋里被火光映得通红，更加燥热。刀叔背对着他，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衣服，衣服紧贴着他的后背。他宽厚的背，以及背上凹凸不平的伤疤都显现出了。还有，他缺失的右臂。
　　“哎，刀叔，你叫我。”
　　刀叔没应，继续叮叮当当地敲，留墨尘桑在后面站着。
　　墨尘桑等着刀叔回应，过了好大一阵，他腿都要站麻了，不禁打了个哈欠。抬头见刀叔还在忙活着什么。心想，刀叔本就不爱说话，今天生气了，定更加沉默吓人。
　　“刀叔啊，我受不了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刀叔却不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都怪我乱凑热闹，把玉佩搞坏了，你以前跟我说过，让我好好护着那玉佩，可这次真是不是我故意的，我也不知怎么，它就……”
　　“你说什么？”
　　刀叔突然顿住了，转过头来，皱着眉头。
　　“你把玉佩搞坏了？”
　　墨尘桑一看这架势，原来是自己自投罗网了，刀叔根本不知道啊！对啊，怎么可能知道啊，连爷爷都不知道，刀叔又怎会知道。哎呀哎呀，墨尘桑啊墨尘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我……那个……”
　　墨尘桑正想着如何解释，刀叔就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墨尘桑的脸，目光炯炯。
　　“玉给我看看。”
　　他伸出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
　　墨尘桑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玉佩，递给刀叔，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刀叔虽然不凶，但那双眼睛像老虎的眼睛一样，带着威慑力，一般人都不敢对上。
　　只见刀叔用手搓掉玉佩上干了的血渍，一脸凝重，端详了好久，才叹了口气。
　　“罢了，碎了就碎了，迟早的事。”
　　墨尘桑接着玉佩，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迟早的事？难不成刀叔还能预算到玉佩会碎？
　　刀叔，把墨尘桑一人丢在外屋，进了里屋。
　　墨尘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在屋里四处瞅。屋子里摆的都是刀叔打的铁器，锄头，铁锨什么的，虽然都是些小玩意，却被刀叔做的十分精细，墨尘桑经常想，如果刀叔不做这些，做些兵器什么的，一定也可以非常厉害。
　　正想着，刀叔抱着一个长长的东西出来，墨尘桑立即凑过去看。
　　刀叔认真地看着墨尘桑，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尘桑，刀叔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了送你一件礼物。”
　　过了许久，刀叔开口对墨尘桑说，目光严肃，看着墨尘桑。
　　墨尘桑吞了口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裹起来的东西。礼物？什么礼物？
　　“你以前，一直问我，认不认识你的爹……”
　　“你认识我爹！他是谁？”
　　墨尘桑一下子弹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抓着刀叔的胳膊，却被他敲了脑袋。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急，听我说完。”
　　“哦。”
　　墨尘桑低着头不说话，继续听。
　　“我…不认识你爹，但我知道，有个人一定知道，而且我跟你说了，你就一定会去找他。”
　　“是谁？”
　　墨尘桑对这事十分在意，只要是关于自己父母，他便一定要知道。
　　“叶鼎。一位灵师，若无仙人的弟子，曾是五甘州最厉害的灵师之一。”
　　他知道叶鼎，以前听爷爷提及过。传言叶鼎是五甘州难得一见的天才灵师，砂明国千山族人，15岁便被若无仙人破格收徒，可后来不知道为何，他突然被逐出师门，从此销声匿迹，人间蒸发般。没想到，再次听刀叔提起叶鼎，叶鼎居然是和自己的父亲有关系。
　　“他现在在哪里？”
　　墨尘桑忙问道。
　　“今天我找你，就是给你这个。”
　　刀叔没回答墨尘桑的话，掀开了布。
　　这是把剑。
　　一把崭新的剑。瞬时，昏暗的屋子似乎被这剑光照亮了几度，其他铁器在其面前黯然失色。这是一把十分简单的剑，剑柄没有刻东西，只是系着一串蓝色流苏，剑身有些花纹，却丝毫不会显得这把剑简陋，反而更加端庄朴素。
　　墨尘桑移不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把闪亮的剑。从此就属于自己了？
　　“这把剑，以后就是你的了。”
　　“真的？我…我的剑？”
　　墨尘桑端着这把沉重的剑，对着突如其来的礼物不知所措。惊喜中，夹杂着一些不安。仿佛他马上就要失去些什么。
　　“是的，但，你要记住我今天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论今后别人告诉你什么，或是你经历了什么，都不要忘记，用自己的心去领悟。不要迷失自己的心，永远不要。”
　　刀叔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伸出手在墨尘桑头上揉了揉。
　　墨尘桑愣在那里，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情此景，竟那么像……告别？
　　“听到了没有！”
　　“啊，记住了。”
　　墨尘桑重重地点头，仿佛要把这些话刻在脑袋里，他是记住了永远的记住了这些话。
　　“自己背上吧，别人问起，切勿说是我给的。我这独臂大叔，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墨尘桑背上剑，多了分侠客之气，更像个有担当的大人。此刻，他觉得他的肩膀，如铅如锤，很重很重。
　　“走吧，回吧。”
　　刀叔看着少年俊朗的面庞，挺直的背，沧桑地笑了。时光催人老，一代接着一代，而自己，也只能在这山里，喝酒，下棋，独享天下。
　　我这独臂，帮不了你了。这后面的路，你孤军奋战。
　　刀叔看着墨尘桑离开的背影，一人自言自语道：
　　“林叔，我俩，只能做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