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逍遥青极列传 第六章 ...
-
在孙叔容音的引领下,我们穿过一片小花园。
说是花园实在是勉强,因为在这其中几乎一朵花都看不到,全是些我闻所未闻的东西。像什么长得像人的果子啊,什么长得跟羊一个样的草啊,那都属于正常的,大多数奇葩的怪异之处想都想不到,什么一株怎么看怎么普通的小草在我们路过时突然连根拔起地撒腿就跑,还有一株十分健壮的卷心菜,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硬生生把我衣角撕去了一大块,要不是我闪得快,那么撕掉的就是我腿上的肉了。
这里真的不是动物园吗?拜托把你的野兽关好好不好!
一路战战兢兢,总算没有遇到什么一口把我吞掉的怪物,安安全全地到达了那幢雪白的低矮的小屋。
还未靠近,一缕幽香就扑面而来,准确地说不是什么“香”,而是一种另类的空气,就像冬天霜前雪后的空气里所带的冷冷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什么?”我吸了吸鼻子,“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
孙叔容音微微一笑,仅仅是这一个小动作,就显出了他有匪君子的谦恭气质:“这是师父调配的香料,名叫‘凌雪’。在下不才,配方至今还没有完全记住,还请大师兄见谅。”
我还未开口,就听慕千禧一脸不高兴地大叫:“容音!你怎么总是‘请大师兄见谅’‘请大师兄见谅’的!有什么可见谅的?本来那个方子就长得写了三面!除了师父!谁背的下来!这能怪你吗?再说了,他是——”
他话音未落,孙叔容音就微微低头,阴沉着脸,低声呵斥:“慕千禧!闭嘴!”
如果说上一次孙叔容音直接呼慕千禧的全名只是微微愠怒,那么这一次就真的是恼怒了,甚至有些不顾仪态。愤怒的情绪在声音消散后还久久地在空中不肯散去,慕千禧畏缩地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不再开口。
这里的大门大敞着,我们一行人鱼贯而入。厅堂很宽敞,所有摆设都是浅色的,阳光直直地从窗户照进来,洒下了一地光辉。
一名年轻男子正坐在最远处的竹垫上,手里捧着一捆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竹简,半倚在一旁的案牍上。他还是如那日所见,一身白衣,纯白的皮肤,长长的白发束成马尾垂在身后,一直拖曳到了地板上。他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视线依然停在书卷上,白色的睫毛微微垂下,遮挡住了后面琥珀色的瞳孔,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逍遥青极对我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缓缓来到欧阳子衿身后,悄悄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把折扇,悬在欧阳子衿的肩膀之上。
“无聊。”后者没有挪动视线,只是冷冷地甩出这样一句话。
“切——”逍遥青极顿时收了架势,摇了摇头,然后大马金刀地在欧阳子衿身旁坐下,折扇展开,“你才无聊呢!不解风情!”
说完他眼珠子微微一转,然后露出了狐狸般狡黠的笑容,随即飞快地用折扇往欧阳子衿脸上扇风。后者一头白雪在脸上开始凌乱,他的视线一开始还紧紧黏在书卷上,但很快就被迫脱离,尽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仍然能够看到他冷冷地眼刀直直地戳向逍遥青极。
逍遥青极不知是太迟钝还是脸皮厚到直接忽略,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用手撑着脸在案牍上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笑声在偌大的厅堂里回荡着。
我清楚地看见欧阳子衿握住书卷的手青筋暴起,有点儿担心他下一秒会不会拿出某一把宝剑直直地给某个贱人来一下。
最终,他保持着面瘫的样子一脸镇静地理了理头发,然后转向逍遥青极:“滚!!!”
“没关系没关系!”逍遥青极笑声不止,飞快地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一把搂住孙叔容音和慕千禧的肩膀,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脸上尴尬之色,“走了!咱们去百草园捉捉虫除除草!就别打扰你们师父励精图治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甚至让孙叔容音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一骑绝尘”。他的笑声在他的背影消失很久之后才慢慢消失,离开了这一方净土。
我站在原地,望着空气。
我呢!我我我!我呢!
直接忽略我!果然不是亲生的!
欧阳子衿抽搐的嘴角逐渐恢复了正常,他渐渐将目光投向站在大门口一脸懵的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过来。”
他在叫……我吗?我不可思议地左顾右盼了一阵,确定身边不仅没有人,连半个鬼都没有,才犹犹豫豫地挪动了步子。
我忐忑不安地跪坐在他旁边,迟疑地看向他,他没有回应我的目光,只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向大门口,门外传来嬉笑打闹之声,他看上去有点儿出神,好一会儿才开口:“王八三。”
“嗯?嗯……”
他慢慢讲头转向我:“不,你不应该答应,你现在,是欧阳抱山。”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都是知情者,还需要这样伪装吗?
我说:“可是……三长老……”
“不对。”他微微摇头,“欧阳抱山是一个糜烂的纨绔子弟,不会说可是。他依恋权势,欺软怕硬,更不会叫他在逍遥门三长老之位上的亲戚‘三长老’,你要叫我‘小叔叔’,这是他惯用的称呼。”
说这话时,他语气淡漠,就好像他一点点条分缕析的不是他刚刚死去很可能他还参与了策划的侄子,而是一个陌生人,不,连人都算不上,应该说像民间的仵作在一点点解析冰冷的尸体。
是啊,尸体……欧阳抱山,不是尸体吗?
“门主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妻室,更别谈一儿半女,关门弟子也没见到半点迹象。”欧阳子衿
的眼睛依然直直地望向门口,要不是他刀锋似的嘴唇还在不甚明显地一张一合,没人能看出来他是在和一个人交谈而不是独自冥思,“你应该知道逍遥门的那些规矩。他的这个位置,无数人眼巴巴地觊觎着,搜肠刮肚地想抓到一个机会让他下台,然后让自己在少不更事的新门主身边打下根基的人分来几分权利。这也是门主多年以来不收徒弟的原因,外面人员混杂,每个人的关系链都无法预测。就算带回来的不是一个白眼狼,他也很可能有一个白眼狼的朋友。”
“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完全避免这种情况,那就是彻底根除徒弟所有的关系网。按道理来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也成为千百年来一直困扰历代门主的难题。直到你的师父,逍遥青极想出了一个另类的办法——双重身份。”
“这个方法很简单,就是往一个人的躯壳中灌入另一个人的魂魄,被移魂者失去了自己远离的面貌,不可能跟自己的故人再有来往,而这副躯壳的故人,也不太可能取得这个灵魂的信任。其实这个方法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到,只是实行起来太过复杂。因为这需要多方面配合,根据古书上记载的秘术,移魂之术需要八个实力过硬的符修坐镇八方,每个的修为都不能低于大乘,还需要三个丹修守在躯壳旁,以防魂魄出现和□□相斥的现象,想找来这么多高手已经不可能了,更何况让这么多高手都齐心隐瞒这个惊天邪术为逍遥门门主所用这个惊天事实。”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另外一条路,易魂难,易容易。只要改变一个人的相貌,使之变成另一个人,其实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只是这种方法有一个不妥之处,那就是改变了全身相貌,但是改变不了他的经脉。但这点你只要平时行为不惹人怀疑,一般不会有人刻意来察你的灵根。所以说,从今天起,你要从心底相信自己是欧阳抱山,就算你伪装得再好也总有不可避免的疏忽之处,只有你彻底‘成为’,才万无一失。”
我聆听着他的一番言语,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重新打量起他,说:“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第一,你是知道这件事的?”
“对。”
“第二,你是知道你的侄子欧阳抱山将为这件事丧命。”
“对。”
“第三,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要选欧阳抱山作为牺牲品?”
“因为他太碍眼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欧阳子衿的声音里好像增添了几分寒意,“欧阳家和逍遥门世代交好,又都是什么‘天下第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如果逍遥门掌门能收了欧阳家独子做关门弟子那就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欧阳家这几年也在明里暗里逼迫逍遥门。但一旦门主照着他们说的去做了,那么带给逍遥门的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且不说欧阳抱山平日里嚣张跋扈,狐朋狗友遍布天南海北,如果他继位,那么权利将几乎全部流到外人手中,就算是他洁身自好,他背后也有那个乌烟瘴气的欧阳家,到时候逍遥门势必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再者,我们也需要一个安插在欧阳家的暗哨,随时监测他们的动向,但他们这些年一直多有防备,总是铩羽而归,欧阳抱山是个绝佳的机会,正好也顺应民间舆论,让欧阳家那边没了多嘴的机会。”
我看着他冷若冰山的脸:“你不姓欧阳吗?”
“我姓欧阳。”他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但我更是逍遥人。”
逍遥山上逍遥门,逍遥门内逍遥人。
逍遥人……又何曾逍遥?
“第四。”我的声音莫名其妙的听上去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们隐瞒?”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缓缓转过头来,浅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我:“因为‘王八三’想存在。”
“你什么意思?”
“王八三一生庸庸碌碌,认识他的人屈指可数。”他回答道,“你以前的父母,你以前的兄弟,你以前的门主,你以前共事的伙伴。逍遥门可以让你存在的痕迹彻底消失,到时候你就算问变天下每一个人,也没人会知道‘王八三’到底是谁,你就算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倾吐真相,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只会觉得欧阳少爷得了失心疯。你没有条件和我们谈判,我只是义务性地告知。”
“……”
“最后一个问题。”
“说。”
“那天逍遥……师父脸上的彼岸花,为什么没了?”
“这你应该问他。”
“我虽然不聪明。”我摇摇头,“但也不傻。如果真是他自己忘了画上去还是怎么的,他不会到现在还没有丝毫察觉,还以为是他的行动出了纰漏。”
“……是我。”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突兀地站起身,拿着手中的书卷走进了一个侧间,再没有出来。
厅堂里的寒气似乎散去了,我紧绷的脊椎骨慢慢放松下来,传来阵阵酸痛。我踉跄地站起来,缓缓向门口走去。
真庆幸,外面还是太阳,而没有突然变成九九天。
逍遥青极正挽着裤腿趴在一棵树上,晃着双腿看着下面的孙叔容音和慕千禧手忙脚乱地对付不知是被哪个贱人激怒的奇葩们。他兴趣盎然地翻了个身,从旁边摘下一片树叶举在头顶上,透过阳光仔细观察着叶的经络。
他见我出来,顿时展开了灿烂的笑容,随手把树叶一甩,纵身一跃,直直地落在了我面前,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乖徒儿!终于出来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挤出一句:“师父。”
“乖徒儿怎么这么安分?”他露出颇为惊奇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脑袋,“是不是在你师叔那里受到了什么打击?我悄悄跟你说啊——”他低下头,将嘴凑在我耳边:“当初我伪装成魔修诈你,就是因为你师叔开始的时候嫌你笨,非说要你通过识别魔道正道的测试才许你入门!他刚才是不是嘲讽你了?”
我看了看他玩世不恭的笑容,嘴角微微颤抖,没有作声。
欧阳子衿……
先是明面上对逍遥青极说自己看不上新入门的这个徒弟,背地里又悄悄放水。
你在算计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