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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剑壁 壁上绝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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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韶峰上雾还很浓,一线灰白的光亮透过浓雾照向绝壁之巅。很少有人知道箫韶峰的峰顶还有个不小的洞窟,而此刻阳光正穿透晨雾努力照向这个洞窟。
耶律宝信感到唇上有一丝冰凉的甜意,不再是那么火辣辣地烧灼,他舔了舔嘴唇睁开眼,看见离公子正拿着一片盛满露水的落叶放在他嘴边。
“你醒了?”
“你还是救我出来了……”耶律宝信苦笑道,“芙蓉泪的毒若无解药必死无疑,你救我出来也是白费力气。”
“就算把你留在那里,你若不肯屈从,那个女人也不会给你解药。先出来,还可有其它的法子。”离公子转身又在落叶上盛了些蜂蜜递给耶律宝信,“这里倒有些出人意料,竟然还有蜂窝。”
“那我还可苟活一时半会儿了。”耶律宝信尝了口蜂蜜问道:“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不错。”离公子放下叶子,定睛看着耶律宝信,“我在门后无意听见了你们谈话,还望阁下赎罪。”他抱拳一礼,“但我十分敬佩你的为人,芙蓉泪的解药若有机缘取得,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耶律宝信微微点头,“如此先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了。”他吃完叶上的蜂蜜,细看了看离公子的模样,“小兄弟,你不是九嶷弟子吧?”
离公子先摇摇头,想想又点了点头,“现在还不是,但以后会是的。”
“以后……”耶律宝信眼中忧虑,“这一次衡山不仅联合了几大门派,还勾结辽国势力……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九嶷了……”
离公子不自主地望了望身后的崖壁,像是怕辽国的人会追来一般。崖壁上面有个半人高的洞口,他们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萧白欣不会找到这里的。”耶律宝信看出了他的顾虑,“那间密室原是王陵的一部分,萧白欣他们只会想到通往箫韶峰底的那条墓道,不会想到还有这样一条小道通往峰顶。”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
“呵呵,我们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耶律宝信抬头望着头顶洞口上那一角天空,“原先的箫韶峰主走后,我陪陆掌门来箫韶峰时才发现了省身崖上的入口和这处密室。现在想来多亏当时陆掌门心细发现密室墙壁的玄机,我们今日才得以从萧白欣手中逃脱呵。”
“你在墙上敲击那几下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想不明白。”离公子回忆起他给耶律宝信松绑后,耶律宝信用手指在身后墙壁上连叩几下,墙角就露出了一个半身高的洞口。
“那是《幽兰》曲开始几拍的节律。”
“《幽兰》曲?”
“若不是陆掌门当年与凌一山相知甚深,任凭何人也不会想到凌一山会用《幽兰》曲律做机关的法门。”耶律宝信叹道。
“凌一山?”离公子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师父的名字,他强忍着激动,装作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样子。
“不错,”耶律宝信想离公子大概从未听过此人,“凌一山就是原先的箫韶峰主,陆掌门曾与他相交甚深。据说凌一山当年颇喜音律,是吹箫的好手,武林中的风雅之士。”
可惜师父已经很多年不曾吹奏曲子了,离公子不动声色,“那个凌一山后来离开了箫韶峰?”
“不错。”耶律宝信只答了这一句便不再开口。
“那现在的箫韶峰主又是谁?凌一山即和陆掌门交好当初又为何要离开九嶷?”离公子故作惊讶道。
“凌一山走后,箫韶峰一直无主。”耶律宝信望着头顶的洞窟口,“其它几位宫主虽有上峰的权力,但明知箫韶峰无主也就没有理由来了,只是陆掌门偶尔会上峰顶看看。”他想了想继续道:“至于凌一山当年和掌门的决裂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当年九嶷被中原武林围剿命悬一线,陆掌门和他受师祖所托一同去海外寻求救九嶷的秘法,但却只有陆掌门回了中土……”
离公子心想,那秘法之中定然也包括之后名震武林的《云宫图》了。果然同师父说的一样,陆羽鸿为了邀功自己回了九嶷,之后他不仅练成《云宫图》上的不世绝学救九嶷于危难,大获人心,还凭借此成为了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可惜师父却被抛于孤岛,什么也没有。他在心底冷笑,陆羽鸿真是个伪君子,做了不仁不义之事,回头还要故意将箫韶峰空出,装出一副怀念故人的样子……
耶律宝信一声长叹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离公子收敛思绪点点头起身道:“还是先想想眼前事比较重要。”说着抬眼望着上方的洞口。
耶律宝信道:“这洞口算不得太高,可惜我现在浑身负伤,气力不足,只怕是出不去了。小兄弟自己先走吧。等遇上九嶷的人再跟他们说,永福宫主被困在箫韶峰顶,他们自会来救我的。”
他们所在的洞窟是箫韶峰顶部的一处凹陷,洞口在洞窟的正上方,离地足有五六十米高,四周的崖壁上有无数小孔洞,涓涓水流不断从这些孔洞中流出,再沿着崖壁流入洞底的一条小沟中。经年累月,流水就如同砂纸一般将四周崖壁磨得光滑细腻。阳光一照石壁泛起的乳白色光比阳光还强把洞窟照的敞亮。
离公子走到崖壁边,用力向上一跃。他必须一边向上飞跃,一边不断在岩壁上找寻新的落点。他的鹰爪功虽已练成,可惜崖壁太过光滑,四周没有可抓之物。离公子攀到离洞口四分之一处不得不又反身落下。
耶律宝信一直在下面默默地看着他,等他下来才开口道:“鹰爪功是用来抓取物件的,你怎么用它来攀爬?”
离公子答:“我长大的地方多是平地,只有一处山崖。那里终年冰雪,山崖上各种冰柱子很多,这鹰爪功能稳稳抓住各种寒冷刺骨、滑不溜手的大小冰块,对攀雪崖是十分好用的。”
耶律宝信听闻点点头,“只是对这流水的岩壁就不好使了。”
离公子只得无奈地拍拍双手。
耶律宝信见他满脸失望的神色,微笑道:“小兄弟莫急,你好心救了我,我也好心教你一次。”
离公子听他这么说做了一揖,“景福宫主,这话实不敢当。我既没能拿到芙蓉泪的解药,也无法将你带出这个石窟,谈何救你。”
耶律宝信摇头淡然一笑,“凡是又何必如此计较。你有心救我,便是救了我,我也相信你若有机会拿到解药,救我出洞窟,你也会去那么做的。这便是救我了。”
离公子怀疑地看着耶律宝信,“你真的信我?”
耶律宝信笃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离公子垂头不语。
“不过小兄弟,九嶷的轻身功夫虽好,但因你还不是九嶷弟子,我无法教你,只能教你招外家的壁虎游墙功。不过对于这样的高度,我想是没什么问题的。”他又打量了离公子几眼,“我看你之前的动作,功底不错,若是悟性好几个时辰就可学会,再加上你的鹰爪功,应该可以勉强上的去。”
离公子听他这么说,左右也没有其它出去的法子,于是点了点头。
耶律宝信指了指对面一处斜度稍小的岩壁,对离公子道:“你过去,背心和双掌贴墙,丹田运气走手三阴和足三阳,从双肘尖和两足跟出力向上游走。记住,就算要滑下来,背心和掌心也不能离开岩壁。”
离公子听毕走到岩壁前练习。耶律宝信一边吃蜂蜜,一边看着离公子,不时从旁指点。起先离公子还极不习惯这样背靠岩壁向上的方式,两手总不自觉想要抓拿。但耶律宝信眼神绝佳,一发现他掌心离开了岩壁就横指飞弹一个蜂壳、一小截树枝甚至一小块蜂蜜到他手背上。不管是什么,经由他指尖弹出就能击得离公子手背起一道血印,有好几次,离公子防不胜防又痛又惊地从岩壁中央滑落下来。
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不出一个时辰,离公子已能稳住气息,让四肢均匀出力攀爬了。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已能较自如地在岩壁上下游走了。
耶律宝信满意地点点头,他刚想叫停,只见离公子双手一边摩挲着岩壁一边缓缓滑下。落定后,他转身面对岩壁一时靠近一时远离,似乎在细细查看什么。
耶律宝信也走到岩壁前,“这是——”岩壁上泻下浅浅的水流,透过水流仔细看会发现在水流下有纵横交错的剑刻的痕迹。
“你离远些再看。”离公子道。
耶律宝信退后几步再一看,眼中显出一丝惊异,“这是九嶷暗语。”
“九嶷暗语?”
“不错。想必是出自凌一山的手笔。”
“为何这么肯定是凌一山?”离公子心底有些不满,什么事都要挂在师父头上,岩壁上的刻字凭空也要算在师父头上。
“九嶷暗语只有几位宫主习得,箫韶峰是凌一山掌管,谁又会把绝妙剑法偷偷刻在他人的领地呢。”
“剑法?”
“不错,”耶律宝信又细细看了一遍,“是九嶷剑法……却又不全是九嶷剑法……”他见离公子眼神疑惑,又补充道:“想来可能是凌一山当年在此峰居住时,曾在此处专研剑法。”他一边看着岩壁上的剑痕,一边感慨道:“陆掌门说的不错,凌一山果真是千载难逢的武学奇才。九嶷剑法自师祖开创以来都是走四两拨千斤的轻盈灵动路子,武家向来认为巧拙对立不可合流,但看凌一山的改良却是要化两者为一体……”耶律宝信边说边忍不住虚空比划了几下,“只怕他这法子真可解九嶷剑法灵气有余厚重不足的缺陷。”
离公子听此心想,只怕岩上刻的就是师父传我的剑法,师父说过此剑法出于九嶷但比其高明,可破陆羽鸿的九嶷剑法,现在听耶律宝信这么说想来错不了。他想到师父这样的武学奇才却被人背叛,一生困于荒岛,不仅又是佩服又是愤怒。
只见耶律宝信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涂在剑痕上,离公子忙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已身受重伤这么做会消耗地更快的!”
耶律宝信撕下一块里衣覆在血红的岩壁上,把一整套剑谱拓在布上,卷成一卷递给离公子,“即便没有受伤我也活不过三天了,”他说的很是轻松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但这剑法对九嶷却十分重要。小兄弟,你说你今后要入九嶷门下,今日就把这九嶷新剑谱交给你,你出去后找个机会把它交给陆掌门。这对九嶷是大功一件,日后你也可以习得新的九嶷剑法。”耶律宝信言语中有难以抑制的激动,仿佛发现了一件至宝。
“我不稀罕。”离公子轻蔑道。
“这……”耶律宝信原以为离公子会一口答应。
“岩壁上自有剑法,又何必多此一举。”
耶律宝信摇摇头,“你出去后我会想法抹掉岩壁上的剑法。”
“这又为何?”
“九嶷中早出了叛徒,若是被发现了,会对九嶷不利。”
“你又怎么知道除了我们,还没人看见这剑法。”
“呵呵,”耶律宝信干笑两声,“若是他看见了,我们就看不见了。”江湖上的世道人心不过如此。
离公子心里不以为然,耶律宝信又怎么会知道他视为至宝的新剑法其实早被人学去了,而且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又怎么会想到他将新剑法托付之人其实正是要以此剑法攻破九嶷剑法的人。世事就是如此荒唐严酷,所托非人之事总在发生。又或许一切都是天意,陆羽鸿欠下的债总是要偿还的。
但当他看到耶律宝信如枯叶般的面容,那双憔悴苍老的眼中仅剩一点光亮时,只得答应道:“好吧,我可以把这个交给陆掌门,也会回来救你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不去抹掉这上面的剑痕。”他又回身望了望刻着剑谱的岩壁,“这岩壁上的刻痕,只有他的主人才有权抹掉。”
耶律宝信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点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离公子揣好耶律宝信用血拓下的剑谱,走到岩壁前又回头看了看耶律宝信,他知道时间紧迫不得再有耽搁,于是展开壁虎游墙的功夫,片刻便出了洞口,竟自下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