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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雪了 之 ...

  •   之前在古城的冬天,海月并没有看到倾城大雪。恰恰是他回到家后,立刻就刷到长安盛况。大家都喜欢用城墙的取景,遥遥把人领到千年之前的场景。海月在臆想里加入几个守城的将士妆点冬日,铠甲盔具沿用了画片里青黑的墨色,镶边是红,还有胸前飘荡的长巾是红,肤色却是黑黄。这些目若铜铃、须髯硬杂、不怒自威的将士,既不像并兵马俑里那些长着着丹凤上挑眼,也不像传闻里大唐的白脸将军,面容匀净,倒是活似一个个张飞,三维年画似的立在城楼上的雪里。

      重点是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赶在了海月回家之前。突如其来。就像这城市陡然下降的温度,是一种断崖式的气候变化。一觉醒来,整个世界已经盖满了银白。

      没人踩踏过的落雪还得以保持每片雪花间礼貌的距离,一脚下去,被挤压的生存空间便被迫排除了冷冽空气,雪花们也只得呜咽一声丢掉安全距离,紧紧拥抱着不断缩小间隙,他们团结成一种绵密的质地,待到太阳升高气温悄然变化,外围的晶体渐渐化为液体,这雪也变得像是带了泥色的沙冰,绵软得让人想要一直踩下去。这时如果有公车慢速驶上这一地碎雪,乘客仿佛能感觉到行船在浅水的阻力,不自觉的随着轻晃。车停下,也是慢悠悠的摇摆。若是这雪被人踏得过于扎实,免不了表面变滑,须得小心翼翼地行走才能避免滑稽。

      海月出门的时候,雪下得正大。他撑着伞,踏着雪走去图书馆。江月向来不是一个愿意记事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来自于家乡小城的安逸,比懒散勤奋,比勤奋懒散。他只依稀记得家乡也有过大雪,却不记得大到何种程度,便也难以确定这北国的冬是不是催生了漫延更广阔的雪景,地上是不是积了能堆出更大雪人的厚度。

      他站在图书馆的廊下,盯着雪花看。雪花颗粒不大,远算不上鹅毛,自然更比不得燕山的,只是挟势而下,姿态恣意,砸向地面的冲势也颇具决绝意味。江月不由得想到谢安校考。如果当年谢家门庭里下得也是这场雪,谢朗何辜?因了堂妹未可细论的浪漫,纵有“封胡羯末”才名当代,也只在漫漫时光中留作咏絮之才的陪衬。《世说新语》说谢安“公大笑乐”,并未有一字评判,何以后人擅自作评,偏要认柳絮一拟凌驾于撒盐之论之上,白白耽误谢朗清名。

      海月突然想要一张案、一个藤垫、一壶热茶。茶不喝,就拿来摆出一缕袅袅的热气,他可以斜着身子撑在案前,举手托腮。脑袋上要顶着一沿棉麻方帽,身量最好也只作十岁童稚,手小人困,几乎就要支不住脑袋,在上下眼皮间的缝里,透过木框雕花的窗,看见外面雪。这时,“撒盐”之雪就不那么合适了,得是大片的雪花,被风刮着也能扑簌簌地直下,覆盖地面只是一时半刻,一个打盹打完,就是难以行人的积累。

      海月向远处的山看去,他想,山上一定有这样的草庐。他去年选了一门与这山和宗教文化有关的课程,这个外校的老师说他经常在秦岭的山里转悠,和很多主持方丈的有交往,只是没听他提起山上隐士的大名,不知是那些隐士的“清净无为”与他所研究的教派教义冲突,还是隐士归隐不便提及评论,又或许他单纯迷恋世俗的快乐——据说他来代海月学校这门课就是因为他儿子在这儿念书。

      海月在图书馆坐下,拿了一本《呼啸山庄》。这类名著版本太多,藏本也多,因为这样,不再收录新的版本,只剩下这些在图书馆里逐渐变得残破。海月挑了一本看起来最整洁的,想起来祁术跟他说这本书“写小事,见大格局”,倒真不像平常一贯的不学无术的作风。

      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大雪漫覆的压势,还是无意识中受扰动的心绪,海月内心的狂暴因子露了一点端倪,他看这他心心念念的长安,也要一讽前人,读着外国名著,便觉着剧情奇怪极端,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异类,一瞬间心情的好坏从没定数,好亦坏坏亦好,他有时候会想,会有什么样的人能喜欢他呢?喜欢他的人又是因为什么呢?他们了解自己吗就敢说喜欢?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自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含义的喜欢。人们为什么相爱呢?为了今后生活的保障,相互排遣寂寞的陪伴,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分别的不堪一击的脆弱。海月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幸福家庭,可他就会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异类。他也会想,一个人如此硬生生地消化掉这些怪异的情绪,会不会有一天,他从一个普通的异类,变成一个世俗的怪物?哦,异类不可怕,所有人都可以是异类,可是他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怪物。可他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呆着,不伤害,但是自我伤害。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祁术突然发了微信过来。这天俩个本省的室友都不在,海月出门的时候祁术还在睡觉,这会儿醒过来许是觉得无趣,拿出一条巨大的围巾横铺在窗台上,把自己和海月椅子上的靠垫挨着窗户摆着,中间还放了一个床上用的小桌子,似模似样地拿热水冲了两杯速溶咖啡,还做作地把薯片倒出来摆在海月的盘子里。海月他们宿舍的窗台是一种类似于飘窗,但更高更宽的高台,在长度上略短一些,铺着和地砖一样的假大理石。高台伸出去是三面的玻璃,上面还装饰着他们捡来的银杏叶,是海月在寝室最喜欢的地方。祁术这老哥现在就腆着一张大脸,硬给自己一个和他布置的温馨空间共同出境的机会,满脸写着求表扬,和对海月回寝室的诚挚邀请。那种神气的模样,便是比起家养的宠物,恐怕也只差头上毛茸茸的一对狗耳朵。就是不知道该是柴犬还是基科?嗯好像二哈也不错,法斗就算了丑凶丑凶的。海月不自觉地思绪飘远,明明他是有一些怕狗的,但是只是如果代入了祁术,好像也有一种别样的萌感。

      从某种程度上说,海月还是个孩子,他看到这条微信,立刻将那些奇怪的念头和莫名的戾气抛却,心里又温暖起来了一些。这个冷漠的图书馆他是待不下去了,所有人仿佛都怕因为弄出的一点点声音而被人破开消防栓拿出斧子砍死一样,他真的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海月收拾了书包,下楼借书,在还书箱里又找了一本封面最好看的带走。这时候的雪,已经变得有些软绵绵,海月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好,并不着急,慢慢往回走,慢慢睁大眼睛看银装素裹的大地。

      “嘿,小海月!你可算回来了!等的老衲心焦~”海月一进门,祁术就扑过来表达了一个人“独守空闺”的寂寞,“快来看看我折腾出来什么好东西!”

      海月还只来得及把书包丢下,就被推到窗台前,就看见小桌比起照片里多了一个手机大小的方形物体,对面的衣柜也被一层白布蒙着。天已经有些黑了,祁术居然这时候关掉了灯,拉着他在窗台坐下。幸亏海月向来是个还摆弄的,倒也听话。

      “我前两天买了个小投影仪,今天拿来试试,发现咱宿舍没有大片空着的白墙,就把我一条被单翻过来粘在衣柜上了,你快跟我试试效果咋样!”祁术嘴里说着,手上也没闲着,把U盘插到小投影仪上,播了一部公路喜剧片。

      “我好像听你前两天说想看这个是吧?正巧今儿咱俩一起看。”

      海月笑着答应,端起他的哪一杯咖啡,居然还是热的。

      “哦我那杯冲早了,这杯算着你回来的时间又重新冲的,你顺便拿着捂手吧,”祁术递过一个垫子,对海月说,“这个你抱着,后面那个你枕着,舒服!”

      海月看着笑得像一只柴犬的祁术,好像这雪天说不明的阴郁一扫而空,所有被缓慢步调压抑的不耐都被破除,整个人从心里开始泛起暖意,他在此刻一点也想不起来他曾经满身倒挂的刺,他很舒服,整个人像是泡在热水里,舒服得有些发晕。今天,好像在祁术身边才知道什么是生活。

      海月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面色却柔和了许多。祁术也不逼迫他,只是陪他看这部喜剧电影。

      窗外的雪还下着,屋里有暖气和热饮,忘了是谁说过,这才是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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