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银杏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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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月第一次看到这棵银杏，还是大二的时候。
明明只有几站公交的距离，却是被人在网上疯载之后，他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银杏是古银杏，在一个寺庙里，有着一千多年的树龄。
海月从未见过这么古旧的事物，他只听说过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腐一千年”。那银杏呢？他这么老，是不是快死了？海月去查，居然发现这棵树在年纪上竟算不得银杏里的佼佼者，和它同龄的全国范围内就有上百株之多，最久远的几乎和华夏历史等长，真真正正的五千多年。
何以这棵就这么有名，引得整城的人来看？或许那则李氏太宗亲手所植的传说，让他变得那么不一样，仿佛凭此多了一份“生于”鼎盛皇室的优渥，让人想要透过他看到整个大唐的兴盛气象。
这个古都的人都有对李氏的向往，海月想。
海月的家乡不在这里，他不喜欢这里过分干燥的气候，也不喜欢秋冬空气里弥散的颗粒。他是生长在南北分界线上的南方人，来自一个安逸的小城，有山有水，气候湿润。虽然山不算高，水也不深，但却是难得的舒适。这里虽然也在南北分界处，却划属北方。所有的一切都全然不同了。这里的人喜欢吃面食，大声说话时会让他误以为在吵架，却是掩不住的热心肠。他的学校在山下，这支山脉是整个城市空气最好的地方，阳光朗照的时候，从宿舍阳台看出去就是满眼的苍翠和连绵的山脊，入冬后，也是这山顶率先积了雪，就像富士山最经典的照片那样好看。
他开始慢慢喜欢这个地方，他也对唐朝有了向往。
寺里香火还算鼎盛，专门修缮了堡垒似的观景台，是这个城市一向喜欢的仿古建筑的样子。海月去的时候，仍有木匠在高处修建庙宇，榫卯工艺用在木料上，据听说是上千年传下来的手艺活。树的领地是由一圈篱笆划分出的一大块，可他却好像并不满足，继续将树枝远远地伸展出来，几乎要笼罩游人的头顶。秋天落叶时，篱笆内堆满了整地的银杏，是一种盈盈的黄色，让人惊叹于这零落的部分用颜色所展现出的蓬勃生命力。人们拍出来的照片不用修，天然地带着历史的韵味和令人眼前一热的美丽。
海月盯着树干看，默默计算需要多少人合抱才能环绕这树的一圈，可距离太远，他又对臂展这种“度量单位”没有概念，怎么也算不出来。他移了移视线，倒是在将近树顶的地方看见一个蜂巢，几乎挂在了中央躯干顶端最细的地方，好像要随着风摇摇欲坠，却又好像这种和树的联系像他本身的结构一样结实。这倒也有意思，海月笑了。
他拿出手机来，请室友们帮忙拍照，特意指明要顶端那个马蜂窝出镜。王彦和许祎有些难以get室友想要求合影的点，祁术却也被这突来的惊喜逗笑了：“嘿！这还有坨马蜂窝？”他接过手机，满口答应。可因为他们站在一条颇细的观景道上，和银杏树的纵向横向距离全被限制，想要拍到银杏全貌着实有些困难。祁术最后几乎要趴到地上，以一种给女孩子拍长腿的极端姿势，用鼻孔角度记录下海月的笑和那个“不合时宜”的窝巢。拍完这张，祁术又不由分说地拉着海月，和王彦、许祎合拍一张大头照，“正好，寝室文化节又多了一张素材。”祁术晃晃手机，朝海月示意，干脆直接拿来拍寺庙景色。海月见怪不怪，得到和马蜂窝的照片后心满意足，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表情猎奇，继续被人流推着走，眼睛却一直朝着树看。
可真是一棵老树，他心里念道。
他的视线凝在树上，恨不得每个细节都看看清楚，脑子却在放空。前面的大殿里面开始有晚课的诵经声，飘过来入了他的耳。那是脑袋顶有着六个戒疤的小和尚们。哦，还有九个戒疤的老和尚。他刚才在供奉长明灯的地方盯着小和尚的脑袋仔细研究过，是些不完全相同的近圆形，被他在心里想象成是烟头胡乱烫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能不再长头发。声音传到这里，那雄浑的力量弱了一半，木鱼的清脆也变得嗡嗡然，唯有声音的重叠度被震动的空气加倍，倒真有些雄浑，有些出尘。如果山上有户人家，燃起一点炊烟就好了，他想，真的是打滚红尘过，佛祖心里留。
海月从观景台下面出来，出口是石砖垒就的拱形，像是一个缩小的城门。大家都好奇全寺人齐聚念经的场景，他也不免俗。跟着人流走到前殿，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向里望去，长者跪立正中，敲着木鱼转着佛珠，僧众们排列整齐、众口一声，念着某篇佛门经典、佛家谒语。
“你看像不像我们以前做广播体操那样？”祁术凑在海月旁边，一句话就破了大殿庄重、法相庄严。“噗。”别说，还真越看越像，只不过一个动一个静，一个言语一个力行。被祁术这么一说，海月想起来他初中老师的精妙要求：“你们就是坑里的萝卜，一个萝卜一个坑，跳操的时候到操场上都给我找到你的坑！都给我站对了！”得，人好好的在那吃斋念佛，转眼就变一殿的大胡萝北了！还有老有嫩！这找谁说理去？海月弯眼笑。
寺里快要到了关门的时间，四人向门外散漫走着，海月注意到一扇偏门，左右各刻四字，成了一副对联——“念佛是谁，照顾话头”。除了这扇门就是院墙，是这间寺庙整体靠后靠边的偏僻角落，院墙边上有着一人多高的植物，海月不知道那叫什么，只是觉得叶片形似芭蕉，适合美人掩面藏笑。门前也用篱笆围出来两块地，只是这篱笆比起银杏树那里的，低矮稀疏，几乎都不经野猫一跳，不过是聊胜于无。时值秋日，篱笆里也是荒芜，只看见一口大缸埋在土里，里面是泛着碧色的死水，斜伸出一支残荷。海月靠在院墙边的“芭蕉”下，面朝偏门。门只有木框，脚下要过门槛；门边是金色的佛家谒语，夕阳的光打在上头，俗人不知什么是“话头”；门口是枯黄的疏竹，围绕着全身埋土的水缸——那里乘着下一个夏天的艳红。
海月突然觉得，整个寺庙，这里最属于他。他的心仿佛因了这景致慢了下来，如果时间可以凝固，他仿佛可以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他透过门看去，有人从远处经过，海月突然觉得自己近视得刚刚好，他的眼睛似乎自动完成聚焦——远处的模糊成了文艺片里的背景，是导演们想要表达一切和空、或流动有关的情绪，最喜欢运用的镜头。近大远小，那些人经过，似乎也成了微缩的小人儿，整间寺庙骤然成了海月完成第三视角转换的场所，他觉得世界逐渐小，自己逐渐大，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那个小，却得以从上帝视角旁观人类活动在此处。那是一种抽离和重回的交锋，他在两种感觉间交错，恍然间脑补出另一个自己，就站在大殿里，这道门后的远处，逐渐小。
海月眨眨眼睛，抬头看了眼“芭蕉叶”，叶子只在他头顶几厘米处，蓦然用满眼的绿治愈了他一瞬的错乱。
重回人间，海月想，是否我刚才也看到了一点禅意。
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应作如是观。
如是？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呵，虽不是同义，海月却抬眼看了看山笑了。他现在就在山脚，山太近便看不清全貌，却的确是青山，也的确妩媚。
“小老弟，愣着干嘛？马上关门了，走了！”许祎来拉他，海月不出声，乖乖跟着走了。他们沿着蜿蜒的路下去，又是同样的几站路回去。
路上海月看见有温泉宾馆的招牌，想，冬天能来泡一次就好了。
最好是圣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银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