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识君》关山不度

1、铜臭

　　正月里，天还未亮，南境邺城早已热闹了起来，街道来往的行人中，多是些平日里起早贪黑的贩夫走卒和富贵人家的采买仆从。
　　今日恰是上元灯节，不同往日，更热闹了些，人们来往匆匆，从市井冒出的热气儿，都透着愉悦的气息。
　　天色渐渐亮了，道旁有几个背着竹编背篓的人，慢悠悠地在人群中穿行，他们一寻到个不挡道的空位置，就坐下，将背篓里的东西都摆出来。
　　背篓里的不过是一些不起眼的土罐，里面种着各式的草木。若是有人看上了哪株，上前给些铜板碎银，便可以抱走。
　　这花草之市的兴起，得说到帝京的圣上，正值太平盛世，四海升平，圣上颇有闲情逸致，素爱奇花异草，于是引得满都城，上至权贵人家，下至文人雅客都生出了些养花赏花的闲趣。
　　故而深山中的贫苦人家，就着这一风潮，借天地之灵，常从山中带出些珍奇草木，以此糊口。
　　邺城为南境主城，南境多山林水泽，奇花异草多产于此，常有其余三境的人来往邺城，只为搜集一两株世间难得的珍品。
　　邺城也因草木而盛极一时，文人雅客，富贵人家常于花期齐聚于此，起初是为寻花而来，而后，这些贵人发现南境天地灵秀，不光风光绮丽，还多出佳人才子，加之名花之城声名在外，借着寻花之由，富贵人家的子弟常带着自家门客，游于此，邺城逐渐成了帝京权贵人家的后院和生财之地，
　　几年间，邺城从一座朴实无华的都城，竟成了贵客文人齐聚，风雅与声色并存的繁华之所。
　　如今，邺城繁华不减，但珍奇草木却越来越少了，从前有的一花一叶值千金，到现在不过几个铜板便可买得花叶一盆了。
　　今日上元节，即便无奇花异草的噱头，只要贵人们在，仍是一场盛会。
　　此时，邺城东市一处不起眼的巷口，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姑娘，瘦瘦的，穿着件素色的袄子，扎着一条简洁的辫子，几缕细丝散在额间，她站在一个巷口，面前摆着几盆花草。
　　小姑娘不时瞥几眼来往行人，神色有些怯生生的，她低头向两只冻得有些红的手呼了口气，搓了搓，往背后巷子里又挪了几步，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两只清澈的瞳仍仔细地盯着面前的花草摊。
　　此处为邺城东市，是城中最为繁华之地，其间有座酒楼，名唤白云间，占了城东半块地，是邺城最大的酒楼，与帝京的帝子阁不遑多让，里面常有文人集会，声名在外，几年来，已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风流之地。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带着车轱辘声踏破冬日的清晨，从正道传来，行人寻声望去，只见几匹毛色鲜亮的骏马在前，上面坐着几名少年人，紧接着是几辆马车。
　　一行人行色匆忙。
　　末尾一辆马车中，一只手掀开车帘，一少年探出半个头，朝着为首的那辆马车喊道，“哎，言之，我说……要不是你起晚了，我们哪里用得着这么赶？”
　　为首马车中无人回话，倒是前方骑着马的一位着玄色锦衣，意气风发的俊郎少年扭头道：“非是言之，若非常兄你昨夜拉着我们听曲儿，今日咱们哪会如此……”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惊呼。
　　原是一侧骑马的仆从为躲避行人，马蹄踏碎了旁边巷口的土罐，踩了一地泥尘。
　　不过未伤及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蹿出，仓皇地伸手去拾泥里的花草。
　　玄衣少年见之，勒住了马，还未出声。
　　只听为首的马车中传来一声清朗好听的声音，里头人慵懒地问了句何事，似乎刚醒，带着丝沙哑低沉。车帘一角被掀起，露出俩光洁纤长的指尖。里面的人往外瞧了几眼，继而将一个荷包被递了出去。
　　又听车里那人不无懒散地道：“这些草木养在深山便好，带出来沾上铜臭，倒失了灵气，可惜了。”
　　侍从躬身上前接过钱袋，车帘放下。
　　一行人继续快马加鞭向白云间而去。
　　仆从急着追上自家主人，遂抬手将钱袋往地上一掷，骑马走了。
　　白花花的碎银散落在泥土和碎罐中。
　　泥中那双拾花的手一滞，她抬头露出清澈的眼，看了眼远处那队人马，继而低头，将银子捡起，拂去泥尘，又将荷包捡起，抖了抖上面的土。
　　又见之前马车轱辘处，躺着块白玉雕成的物什，捡起来一看，似乎是只小兔的模样，不过只雕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还未刻出。
　　小姑娘摸了摸玉兔，装进荷包，荷包是天青色的，带着精巧的烟灰穗子，上面没有纹饰，只是料子触之清凉柔软。
　　她遐想，若是阿娘也用这种布绣花，应该会很看的。
　　她把玉兔放入荷包，瞥见了包内里有个图案，一笔一划绣着，似是一个字，可她不识字，不知道念什么。
　　她提着背篓里已经蔫头蔫脑的草木，攥着银两，一路上看到有卖花灯的，想了想，便买了只纸糊的兔子灯。
　　往城外山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