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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阶怨(六) ...

  •   农历新年已临近,楚府一派张灯结彩,府中的人都忙着迎接新年的到来,整个景象看似热闹非凡。实则在这平静安宁的掩盖之下,一场惊风骇浪已暗藏其中。

      楚苏生收到商亦非的飞鸽传书,信中道五日之后来与他解读全部疑惑。楚苏生大喜过望,忙在约定之日把全家人召集,楚老爷和夫人亦在其中。全家人都不明何故,楚苏生把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件向众人细细叙述,听得众人一片骇然。他满意地观察众人表情,他今天所要做的,就是待商亦非来之后,在众人面前揭穿谜底了。

      直到天色微暮,众人都已腹中如擂鼓,才见一身白衣的商亦非踏瓦徐徐而来。这次,商亦非不若一贯的云淡风轻,反而步履沉重,脸色阴霾。

      商亦非才在地上落稳,楚苏生便已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可查清了?”

      “嗯。”商亦非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从喉头里浅浅的哼出一声,算是回答。

      陷于马上就要揭晓谜底喜悦中的三少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兀自喜道,“我已告知所有家人聚于大堂之上,今日就要剖开这恶毒之人的真面目。”

      “什么?”商亦非身形明显震动一下,“苏生兄把楚家所有人都请来了?”还不待三少回答,他自己已经看到答案了。一眼扫去,楚家上下老少一个不落。

      他苦笑道,“苏生兄,你这这这……”余话未毕,楚家老少带着浓厚的兴趣都已围了上来。
      这边三少也催着,“亦非兄,不要再卖关子了,说吧。”

      望着挤挤攘攘围在身边的人群,商亦非道是不说也不行了。只得望了三少一眼,无奈叹道,“我本欲与你单独相告,这如今……”

      三少催道,“亦非兄,今日只望你如实相告,我也好了却一桩心事。这害人的事端,做得却说不得,哪有这回事?我知你担心此楚家人难堪,但害人之时他怎就未曾想到这一点呢?况且,此事自有家法处置,不会连累亦非兄为难半分!”三少一手指向楚老爷楚夫人,把做主的权利交给父母,众人眼光皆转向二老,觉得言之有理。二老也不得不点头。

      商亦非听得三少的一番话,又闻得众人赞同,知是箭在弦上,再不发就要犯众怒了。

      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道,“在揭穿下蛊之人之前,我要说个故事。从前,有个丫头,与主人好上了。想当然,丫头跟主人好,为的也就是有朝一日能爬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跟这丫头好上的可不止一个主人,她同时周旋于两个主人之间。当然,此二人当时彼此并不知情,她一直也隐瞒得很好。不可否认,这确是个颇有心计的丫头,然则她再有心计也比不上主人的心狠手辣。有一天,她有喜了。其中一位主人此刻已出门月余,她只得去找另一位。知道她有喜的事后,主人很是惊慌,他有良好的名声,和睦完美的家庭,而一旦当这件事情暴露之后,他将失去这些,他不能为了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来失去这一切,所以,他想到了杀人灭口。”

      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周围人的表情。显然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吸引,更有女眷听到“杀人灭口”几个字时掩口惊呼。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会有人先于他来对这个丫头下手。这于他来讲,当然是乐见其成。他既免去了责任又无后顾之忧,想当然不会追究这杀人之人究竟是谁。丫头的生命当然无人顾惜,人们也都以为她是暴毙。没有人想到她是被人谋杀,而且,参与谋杀的还不止一人!”

      见无人阻止,楚家的下人们也渐渐聚了过来,驻足细听的人愈来愈多。当听到这里的时候,人群如同被炸开的锅,“嗡嗡”响个不停。“小眉!”“那个丫头是不是小眉?”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猜测了。

      商亦非抬手示意人们停下来,他冷静地环顾人群,“先不要急于猜测,让在下把这个故事说完。”

      “之前我们已经说到了参与这起谋杀的不止一人,对罢?”见着众人皆望向他静静点头,这才缓缓开口,“杀人者是两个人。而且,是两个女人。”人群又再次沸腾起来。

      “这两个女人又是谁呢?可能有人已经猜出,不错,就是两位主人的妻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丫头与主人的奸情均被他们的妻子知晓,但正如之前一样,两位妻子只知道丫头跟自己的丈夫有染,并不知道她还跟别人有一腿。所以,她们的谋杀计划某种程度上来说,应当是独立的。但某种机缘巧合下,她们合伙完美地演绎了这场谋杀,使之看上去如同真的突然发病身亡。更有一个巧合是,这丫头是其中一位妻子的陪嫁。”他撇了一眼三少夫人舒颜,后者脸色苍白,冷汗涟涟,摇摇欲坠。众人视线皆随他目光移动,见着三少夫人这付模样,围观之中已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然则商亦非却突然转向楚夫人倪氏,促狭道,“夫人,不知在下可猜得可对?”众人皆始料不及。一时之间,场面反而清净了许多。

      但见楚倪氏端坐于堂,面不改色,“一派胡言!”她转而看着楚苏生,“生儿,这就是你请来破案的人么?如此胡言乱语,岂不损害我楚家声誉?”三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低头无语。

      商亦非连连冷笑,“是不是胡言乱语夫人心中自有定数。只怕是在下戳穿了夫人,夫人恼羞成怒吧?”

      楚倪氏倒吸一口冷气,直直盯着商亦非,手颤颤直指他,“如此说来,你是怀疑夫人我了?你自认铁口铮铮言之灼灼,倒是拿出一丝证据来呀。”她转而泣泪涟涟望着楚老爷,“请老爷为我做主……”

      楚老爷一时似乎帮谁也不是,望着夫人如此模样,只得道,“空口无凭,商少侠还是拿出证据,以免冤枉好人。”

      商亦非淡然轻笑,“证据是吗?”他朝向人群道,“壬欣,你出来罢!”话罢,众人忙退出一条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惴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和小眉是同一屋的好姐妹,小眉的死也是由你第一个发现。你把你所知道的从实道来。”

      壬欣看了看大家低声道,“那天晚上,确实是我第一个发现小眉死了。我当时进去点灯,发现小眉就躺在地上,我以为她太累了,就在地上睡了。所以,我掌灯过去唤她起来。走进她身边的时候,发现地面上有很多凌乱的抓痕,再近些,我发现她用手紧掐着自己的脖子,两眼圆睁——”壬欣突然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

      商亦非插问,“于是此时,你发现她死了,对吗?”

      壬欣摇摇头,“这时候我还没想到,我以为是小眉跟我开玩笑。所以,我去搬开她的手……”

      商亦非紧逼,“这一搬,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觉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而且,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屑。”

      商亦非叹道,“可想而知,小眉死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当时吓坏了,赶忙就奔出叫人。”壬欣继续道。

      “然后楚家人就及时地赶到,一番检验后,告诉你们小眉是暴毙身亡后,草草的把小眉收殓。”商亦非微笑地看着壬欣,“我猜得对不对,欣儿?”

      壬欣哑然,“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商亦非紧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来就没有半点怀疑!”

      壬欣红了眼眶,“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怀疑。确如少侠所说,小眉身前已有身孕。本来她没想过告诉我,是我自己看出来,然后问她,她也承认了。但她始终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还叫我保守秘密。她跟我说,若她今后荣华富贵,定不忘旧日姐妹。只可惜我们人穷命苦,熬不到出头的一天。这样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可是暴毙,如果不是突然死亡,又怎么叫暴毙呢?”话罢,嘤嘤哭了起来。

      “那她有喜这件事除你之外,小眉可曾告诉你有他人知晓?”待壬欣哭过一阵之后,商亦非问道。

      壬欣迟疑一阵,“小眉曾说过,三少夫人也是知道的。嗯,三少爷回来后也问过我此事。”

      “可以了。”商亦非点点头。壬欣退了下去。

      三少夫妇二人均表情忽晴忽暗,叫人看不清在想些什么。而此刻人群也糊里糊涂,不知道商亦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半点也跟夫人扯不上关系呀。

      楚倪氏恰在这时也冷笑,“商少侠,欣儿这话里,可半点也没提及本夫人,相反,可是出现了其他人。你这证据可够拿得出手!”

      商亦非没有理会楚夫人的讥讽,他胸有成竹地来到前厅,拍拍双手,一个蒙面黑衣人如展鹏鹰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拨开众人,挤到商亦非跟前,交给他一样物品,转而又跃起消失于众人视线之中。

      商亦非轻掂手中物品,挑眉直视楚夫人,“这包‘一日丧命散’最大的特点便是溶于茶水无色无味,杀人却不至于立即致命,死后亦不显于表,只会让人以为是暴毙身亡。刚开始在下也不敢确定,但经过开棺检验之后,证明与小眉所中毒同属一种。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一包毒药,却是在下的属下花了一番功夫,从夫人的私密暗室里找到。不知夫人有何解释?”

      众人皆望向夫人,不明白平日慈眉和善的夫人怎么会藏有毒药,莫非真是小眉的死真跟夫人有关?

      楚夫人此刻已是面如白纸,但仍兀自辩解,“单凭一包毒药就能证明本夫人杀了人吗?少侠不是说还有一人也参与了这场谋杀么?为什么少侠只怀疑本夫人,不会是他么?”

      “不错,夫人倒提醒了我。在下确实还需要一个人来证明。”商亦非点头,状似赞同。他转而望向人群,目光落在舒颜身上。

      “楚三少夫人,您是时候站出来替在下说句公道话了。”

      众人顿时目光全转向楚三少夫人舒颜,但见她舒颜垂下螓首,再仰起来时,泪珠由眼角泻下,凄然一笑,“没错,是我助婆婆杀死小眉。”话语一出,众人哗然,连楚夫人都楞住了。

      “我早已知道夫君和小眉的事,是他二人以为瞒得很好而已。当然,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小眉还有别的男人。苏生走后不久,小眉有日久跪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怀了夫君的孩子。我当时惊慌失措,又嫉妒得发狂,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三少霎时愣住了。颜儿知道他与小眉的事,怎么可能?

      “而恰巧此时你婆婆毒害小眉,所以你就顺理成章地协助了她,是吗?”商亦非步步紧逼。

      “不错,我亲眼看着小眉喝下那蛊下药的补汤。”舒颜绝然而凄美地笑着。

      “你如何得知你婆婆要下毒陷害小眉?”

      “这个,就要问我公公了。”舒颜缓缓抬起眼,“这个中原因,公公应当是比媳妇更清楚。”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又转移到楚家最高权利者楚老爷的身上。楚老爷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转开脸道,“老夫怎会知道?”

      舒颜神情痴道,“您怎会不知呢?夫君不是婆婆亲生这件事情,在这楚家,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您跟婆婆是最为清楚的了。”

      话语一出,全场震惊,楚家三少爷楚苏生居然不是楚夫人亲生,三少自己也呆住了。

      一旁的楚夫人早已忍受不住,还未待众人等得楚老爷的认证,她一手抚着胸口,颤颤地站起来,脸上有着古怪地笑意。“既然事情都戳穿了,我也就没必要再煞费苦心再苦苦支撑着扮演一个良母形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隐忍着恨意抚养这个孽种。”她一手猛地指向楚苏生,“只是杀了个丫头,本以为此事过去,也就一了百了。想不到——”她话锋一转,秀目死死地盯着楚老爷,“这么多年的隐忍,你风流的本性,却未曾改变半分!难怪你数年不曾与我同房。死得好,死得好,死得好哇……哈哈哈哈……”语至后来,已是面露恨色,咬牙切齿,甚为狰狞。如此半晌,突又衣袖掩面,又哭又笑起来。

      好好一个夫人,竟然如此疯了!

      楚家长子急唤杨妈和几个家丁强制扶走夫人入房休息。众人观此情景,皆唏嘘不已。

      见已到此地步,楚老爷也只得闭目点头,承认楚夫人和舒颜所说的话全部属实。三少神情失落连连摇头,表示不愿相信。他怎么能相信慈祥温柔的母亲竟是杀害小眉的真正杀手,可是,母亲,不,楚夫人的亲口证实让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商亦非看着失魂落魄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儿,他转向舒颜继续开口问道,“可否说得更清楚一些?”

      “在我进门不久的一次偶然,我知道了夫君不是婆婆亲生,他是公公与外面女人生的孩子。所以,这么多年来,虽然婆婆强忍着,但心里一直有疙瘩。况且,公公曾经有令,兄弟之中,谁先生出长子,谁就能优先继承家产,无奈我们妯娌三人一直未曾有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所以,听到小眉有孕的消息后,我就直接告诉了婆婆,我知道婆婆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何况现在颜儿又得知有商少侠故事里说到的事,于公于私,婆婆也绝不能容下小眉。”

      商亦非点头,这就不难解释了。一旁众人听得,也默然无语。

      楚苏生一直强忍着巨大悲痛静静承受这一切,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

      “那我身上的蛊毒想必也是出自楚夫人之手了?”字字顿切,“楚夫人”几个字尤其咬得深切。

      “非也。”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商亦非就抢先回答。

      “不是她?怎么可能?”这回不仅是楚苏生愕然,围在大厅的人群都傻住了。这一桩案子,到底有多少个凶手?

      “不错,虽然楚夫人怀恨三少,但真正在三少身上下蛊的,却另有其人!”商亦非字字斩钉截铁。

      “那到底是谁?”人群中早已有人按捺不住。

      “诸位可曾记得商某故事中的与小眉有私情的两位主人?其中一位我们已经揭晓,就是我们楚三少,但另一个人呢?诸位想必也猜到了,不错,就是楚老爷!”

      “难道这下蛊之人是楚老爷?”人群之中窃窃声大,“说楚夫人我们还信,这楚老爷?怎么可能?三少可是他亲生儿子呀!一个丫头至于让他对儿子下毒手么?”

      不光是人们不信,连三少自己也不相信,这一日之内带给他的打击已经够大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对自己下手。正如人群中的声音,一个丫头至于让他对儿子下毒手么?

      象是早已料到人们的反映,商亦非淡定道,“这是与不是,楚老爷自己说吧。”

      人群刹时安静下来,都齐齐望向这楚家的大家长,此刻,仿若放根针掉地上也能听得见。

      楚老爷坐在堂上面不改色。“这是我楚家内部的事情,商少侠还是少插手为妙。”

      此话一出,无异于承认了商亦非之前所言。

      围观之人皆未料到楚老爷竟如此轻易就承认所犯罪行,顿时,一片唏嘘声不绝于耳。

      “不——”

      楚苏生再也不能承受,整个人全然崩溃。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场调查,居然会得到这么多意料之外的结果。他无限凄凉地发出一声狂吼,拨开人群朝外跑去,宛如一匹受伤的孤狼。舒颜几次欲跟上去,却因腿软终究只得作罢。

      商亦非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样的结局他早已料到了。出于职业惯性,他留了下来,因为他还想知道为什么楚老爷会下蛊害自己的亲生儿,虽然他查出了事情真相,但有些原因他还是不明白。有道虎毒不食子,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女人?他的职业敏感告诉他不是。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商亦非盯着楚老爷,想从他口中得出答案,而楚老爷却恍若失魂地盯着三少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商亦非心中暗道奇怪,此中种种迹象表明,楚老爷并不象个毒害亲子的歹毒之人。事件发展是愈发离奇了。

      “据我所知,楚三少身上所中蛊毒乃苗疆黑苗族人所有,不知楚老爷从哪里得来这种毒物?”商亦非看似彬彬有礼地询问着出神的楚老爷。

      楚老爷状似若不关心身外事,然则在听到“苗疆”二字时也禁不住神情一怔,他马上扭头掩饰过去了,众人皆未觉察,然则即使是这种细微的变化也隐瞒不了商亦非的眼睛,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楚老爷可有苦衷?”商亦非试探性地问道。

      楚老爷紧闭双目,长叹一声。“商少侠无愧‘查无路’的称号,看来,不道个子丑寅卯,少侠是断然不肯罢手的了。”

      商亦非拱手道,“过奖,过奖。”

      “但若这秘密老夫只肯道与少侠一人听,不知可否?”

      不仅围观的众人没有料到,连商亦非亦没有料到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故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楚老爷环顾四周,神情漠然,“若非如此,请恕老夫不告之罪。”

      “他这是想借机逃逸!”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叫道。

      不可否认,商亦非心中亦有此顾虑,此人亦道出他心中想法。

      “商少侠也担心老夫会借此潜逃吗?”仿若看出商亦非的顾虑,楚老爷眼角含讥地看着他。

      “怎么会呢?”商亦非此刻已静下心来,已他的身手,楚老爷是绝对逃不脱,想来他也不会动这门心思,况且楚老爷还不懂武功。当下又道,“就在这大厅的内厅可好?”

      楚老爷头也没抬,“那老夫先走一步。”语毕,人已抬步,商亦非速跟上。转眼,只留得空渺余音尚存。

      众人亦眼巴巴看着两位进去。他们不敢跟进又不愿放弃,只得在门外等候。

      待商亦非跟进内厅之时,楚老爷已背向他稳稳站在厅堂中央。商亦非心中不由得暗诽楚老爷的体力之盛。

      “现在只剩我们二人,可以说了吧?”商亦非朗声道。

      楚老爷缓缓转过身来,“老夫不是生儿的生父。”

      “什么?”商亦非差点跌破鼻子。他万万料想不到楚老爷一开口居然是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那楚夫人她们都搞错了?”商亦非迟疑道。现在一切事情又重新陷入谜团之中,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倪氏没有错,颜儿也没有错,生儿确是楚老爷的孩子。”似乎没看到商亦非的表情,楚老爷依旧是不急不缓。

      “那——”商亦非彻底摸不清头脑了。

      “根结在老夫,”楚老爷缓言道来,脸上不着一点表情,仿若在说一件无关他的事。“老夫非楚逸飞!”

      “什么?”商亦非惊赫得将跳起来。自三少委托他那日起,他便对这楚家庄园的每一个人进行了秘密的监视调查,不可能楚逸飞被调包了他不知道。但若真是如此,那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向“楚老爷”,但见后者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此刻整对他微笑点头以示赞同。

      果是如此!那他蛊害三少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丝疑惑未解开了,那就是,这个“楚老爷”究竟所谓何人?举止行为和装扮竟能以假乱真,连与之密切生活的家人至今都分辨不出;另他与三少究竟有何仇怨,以致需下蛊来害他?

      所有的疑虑促使这个年轻人最终连珠炮般问道,“真正的楚老爷在何处?敢问阁下究竟何人,可否一露真颜?与三少究竟有何恩怨?”

      “楚逸飞”朗笑道,“商少侠聪颖敏捷,料道必如此问来。看来,老夫只有遵照少侠的指示办事了。”语毕,他伸手至脸侧用力一撕,一张似曾相识的中年男子脸孔顿时出现在商亦非面前。商亦非蹙眉费尽心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见此人拎着人皮面具,微微一笑,“是否商少侠觉得鄙人眼熟?”连声音都变了,不再若老者的低沉。

      商亦非点点头。

      “其实,我是生儿的舅舅西五雷。”

      商亦非心中一怔,但他没有做声,他知道此人必定有故事,而且他会主动道来。果然,他开口了。

      “商少侠一定不信。我知道,哪有做舅舅的蛊害自己外甥的道理?”他自嘲地笑,“自从我替代楚逸飞在这里生活,我就是为了保护生儿,我又怎么会害他呢?有一点我若是早知道,便也不会造成今日局面,那就是有观小眉这件事。我确是不知她不仅与我,同时还与生儿也保持这种关系。若是早知道,我便不会自作聪明地在生儿身上下蛊。生儿夫妇感情疏淡,相信商少侠也看出来了。相思蛊于我们苗族来说,只不过是为了促进情人感情的一种调剂。我这样做也只不过想帮助他们夫妻关系和谐,想不到却反而帮错了忙,以致今日生儿备受伤害。”他停顿半晌,又道,

      “而另一方面,我想,商少侠已经猜想到了,真正的楚逸飞已不在人世。八年前,他被我用‘万毒噬蛊’亲自解决。你不知道当他化为一滩血水时我的心情多畅快淋漓,妹妹,哥哥终于可以名告天下替你杀了这个负心人。”西五雷道,“商少侠,我自知罪孽滔天,也不想再做多些无谓的辩解,所有的事情均由我五雷一人承担,你把我送至府衙官办吧。”

      商亦非一时无语,他不知道在楚逸飞和三少的生母也就是西五雷的妹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上一辈的恩怨非他能理解。西五雷的解释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他这么快服罪并不能让商亦非心头的疑惑减轻一些。譬如说,楚逸飞是如何与身为苗族人的三少生母认识?从西五雷的描叙中,三少的生母似乎已死,但她究竟又是如何死去?而西五雷是如何混入楚府杀死楚逸飞且成功装扮成这个仇人这么多年?太多太多的疑问萦绕心头。

      然还未待开口,哗啦啦冲进来七八个衣着统一的人。商亦非定睛一看,却是官府一群捕快。带头的左捕头手一挥,其余的捕快迅速地围住了西五雷。原来是门外众人见他们久不出来,已经报案了。

      事件发展比想象中更为顺利:捕快们不费一兵一卒,西五雷束手就擒,未做任何反抗。他顺从地带上枷锁镣铐,跟着四个羁押他的捕快踉跄走出大门,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商亦非被捕快们隔绝在另一边,左捕头对着他说些助官缉凶的场面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心中却是思虑着其它,此事已由官府接手,他亦是不能插手官府的事情。关于他没有问出口的那些疑虑,显然也已不适宜再来追问。关于这件看似如同一般情仇杀人案的背后隐情势必将随着西五雷的被捕而渐渐大白于天下,他的任务似乎也应该就此而至,但为什么望着西五雷离去的背影,他的内心仿若被一块巨石压抑着。

      商亦非缓步步出内厅,见厅外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徒留三少夫人舒颜。经历之前的变故,她似乎坚强许多。见商亦非出来,她苍白的脸上勉强浮现一丝笑意,躬身微福,“多谢少侠替奴家洗冤。”看来她已经知道三少暗中派人调查她的事。

      “不必。嫂夫人今后打算如何?”商亦非忙上前抬起,关心地问道。

      舒颜露出苦涩的笑容,“走一步看一步吧。”

      商亦非亦无语,楚家的一切事件皆因他而起,此刻叫他如何应答。

      尾声

      西五雷终是被定罪问斩,楚倪氏也因涉嫌谋杀丫鬟小眉被收押在牢,三少楚苏生已是半癫痫,楚家的另两位少爷借此分了家,府里的下人们更是走的走,散的散,整个偌大的楚府于几日之间便崩溃瓦解。

      步出楚府,站定回望朱漆红门上悬挂的苍松有劲的“楚”字,商亦非心中不知应是何种滋味:唉,一切的一切,许是终将已矣罢。他接过楚府下人递上的马鞭,再次回望,继而上鞍打马,绝尘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玉阶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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