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我哀》影九

33、莫知我哀32

　　从那天开始，周维扬就再没出现在我面前，但我的生活却并没有恢复平静。连着几天都收到快递。

　　第一天是一本美术通史，里面夹着我父母的合照的那本。除了照片，还有一张纸条：对不起，有些东西可以帮你找回来，有些不可以。

　　第二天是一盒绿色的颜料，我曾经和他提过这种早已停产的杂牌颜料，小时候非常喜欢的舍不得买的，后来有钱可以买的时候又买不到了的。盒子上黏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我还一次礼物都没有送给你过，现在补，还来得及吗？

　　第三天是一个黑色的皮夹，里面的纸条上说：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我胸前的口袋里，你愿意把我们的合照放在皮夹里面随身带着吗？

　　第四天终于没了动静。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晚上姨父给我打了个电话，有人用我的名义付清了所有的医药费，把抵押出去的店子也赎回来了。

　　我一夜无眠，第二天无心上课，学校正好有某个知名教授的讲讲座，把课换到明天早上，打发他们去给那教授捧场了。自己则一个人跑到市区晃悠，大表姐好事将近，得给她选份结婚礼物。

　　正逛着，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随手接起。

　　“方便说话吗？”

　　周维扬！

　　“不好意思我在上课，不方便。”说着就要挂。

　　“别……现在是下课时间吧……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给我两分钟，就两分钟好吗？”

　　“你的房产证我帮你弄回来了，我怕弄丢，想当面给你。你听我说完！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房产证你还是拿去，钱你可以慢慢挣了捐给希望工程。可以吗？夕竹……夕竹你在听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想起了那个装载着父母和我记忆的小套房，还是想到了周维扬那张脸，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在公司吗？”

　　那边欣喜若狂，“在在在！”

　　这边骑虎难下，“我过会过去。”

　　此处离周维扬的公司不远，我挂了手机，步行过去。

　　前台接待还是上次那个小姐，这次对我礼遇有加，我上到顶楼，周维扬的秘书在那等我，“刚才顾总来了，正和周总说话呢。您是等会呢，还是直接进去？”

　　“没事，顾总是我师兄，我还是直接进去吧。”

　　我径自开门进去，办公室却没有人，正奇怪着，里面休息室传来顾睿的声音：“我就来和你叙叙。”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夕竹下了课就要过来了

　　夕竹下了课过来啊？那就更要说了。说到夕竹，你说夕竹和晓达哪个好？唔，我来分析分析：晓达是红色的，火焰一般的红色，热烈的燃烧，热烈地冲撞，热烈地爆炸。你却可以随时浇灭那团火焰，或者抽去他的柴薪让他无法燃烧。夕竹是绿色的，草原一般的绿色，他给你清新，悦目，却不在你的掌控范围内，你的伤心你的遗弃，你的欣赏与厌恶，他都不放在眼里，兀自地绿着……

　　你想说什么！

　　晓达没死对吧。

　　你说什么？！

　　别装了，他那种障眼法能骗过你？就算是艾滋病人，医院也无权私自火化。你拿了骨灰，却没有任何疑问……你不追究，是希望他真的死了。看来你对夕竹也算是有点情，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瞒着，不过……

　　不过什么？

　　之前那几份合约，赔偿款的事情……

　　我听见周维扬在里面冷笑两声：“晓达诈死我确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打算刻意瞒着夕竹，我答应过不会再骗他，如果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到，我拿什么去挽回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不过顾睿你要想好，孟夕竹终究是你师弟，什么分寸你自己拿捏好。你的功课看来做得很足，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还是结束了你的公司回顾老先生那去吧。”

　　顾睿的声音不自觉加大了：“果然是你和老头子下的圈套，居然和他狼狈为奸，你真是无耻！”

　　周维扬依然不咸不淡：“身为前辈被你这样的后辈夸赞真的不知道是喜是悲啊。不过后生可畏，你做的那些事也真够绝的，当面师弟叫得亲热，背后给他下那么大绊子——助教的事情是你和校方提的吧。”

　　是又怎么样，我把夕竹弄到我身边工作就近照顾不好吗？

　　你那恐怕不是要就近照顾师弟吧，我看是为了把孟夕竹从朱子翌身边扯开。

　　里面安静了一会，有书本之类的东西啪地砸到桌上的声音。

　　你调查我？！

　　你调查我我也调查你，大家彼此彼此。我就说你怎么对夕竹那么下得去手呢，尤其是在你们的那个导师面前，简直无所不用其极。那已经超出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用恶作剧手法来吸引他的注意了，那根本就是争宠。你就是希望看见夕竹在你们导师面前出丑对吧。

　　没错，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孟夕竹，我要的是朱子翌，我从第一天看到朱子翌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本来我的计划一切都很完美，我一点点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让他对我青眼有加……可惜孟夕竹进来插一脚，不然……导师我早就到手了。

　　我想起顾睿回来的第一天，“孟夕竹，我来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了，你害怕吗？”

　　突然就真的害怕起来，不想再听下去。

　　回到学校的时候，看到顾睿站在他的跑车前等我。

　　开门见山：“周维扬的秘书说你去过，你听见多少。”

　　我情绪低落，声音也淡得发冷，“该听见的都差不多了吧。”

　　顾睿从鼻腔里哼出一丝笑声：“那我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没错，我一直很嫉妒你，从你刚入学开始。你是导师第一个在我面前夸赞的人，我当时没有引起警觉，真是失败。”

　　“导师已经有师公了。”

　　“我知道，但是有你在他身边，我永远不是他最信任亲近的人。你知道吗？你感冒去我那睡的那天我在车上很嫉妒地看着他那么关心你，故意笑他把你当小孩子的时候，他脸上的幸福表情，好像你真是他亲生儿子似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和我说你，说你任性不听话的时候，冲着他撒娇的时候，被感动害羞别扭的时候……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我哪点比不上你，为什么他就不能把我当他亲儿子看？我那么掏小酢跷地对他，他还是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比较出色的学生。”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些事情，我向你道歉，你原不原谅都无所谓，我还是你师兄，是你老板，是那个见到你就忍不住捉弄你的顾睿。我做事就是容易拐弯抹角，也许这就是他不待见我的原因吧……”说着，转过去背对我，挥挥手去开车门。

　　我忍不住开了口：“导师是什么颜色的呢？”

　　顾睿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导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天空的色泽，明朗开阔，瞬息万变……呵呵，永远琢磨不透的颜色。”

　　上楼没多久就接到快递公司的电话，“您好，XX快递，请您出来签收下。”

　　我下楼开门，门口却站着周维扬，我门一开，他的脚就抵在门框上，“夕竹,你没有过来，我想着你是不是太忙了。结果听秘书说你去过，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你又对我疏远，但是……”他想说什么却又停住，默默把一个大信封塞到我手里。

　　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最后，他深呼一口气，“夕竹你知道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吗？我就喜欢你一个人莫名其妙乐颠颠的样子。好像开心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样。”他的手很大很暖很轻柔，落在我头顶，“可是自从那件事以后你就再也没有那么开心过了，也许……”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口，收回手，“很抱歉伤害了你……对不起。”

　　眼泪在那个牛皮信封上洇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一个人呆呆在原地站了好久，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动。

　　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身，怎么摸上楼，怎么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