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鬼屠曦》陶湛兮

3、山鬼

　　话说屠曦亲母那日抱着十两黄金下山，心中惴惴不安。但念想镇中的神算子说她肚子里怀的这胎是儿子，又想起家中破败的四壁，遂咬咬牙狠心一路走回去，翌日匆匆带着全家搬走，自此一家生活富足。夫妻曾偷偷回到故地，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年那座山，不禁大骇，猜测郁律可能是传说中的山鬼，吃了他家幺女，此事也羞于告诉外人。且不再提。
　　山中不知年月。更何况这度朔山四季如春，桃花盛开不败，草木葳蕤长青。不知不觉便过了四年，屠曦的身量拔高了些，因为伙食不知比以前好了多少，虽然还是略显消瘦，但已健康许多，眼中充满灵动的生气。
　　这时她一身水蓝小衫，盘腿坐在空地上，正满脸忿然，却又执着地抱着一段桃木，右手则拿着一把小刀。刀刃锋利如霜，折射的光在稚嫩的脸上晃过，让人看了要心惊。然而女孩使刀的手法竟还算熟练，桃木被削成许多一寸长宽，半个指肚厚的小木牌。这才发现女孩身旁已堆砌了很多同样大小的木牌，左面那些木牌上面都刻上了歪歪斜斜，不知所以的花纹，右面一小堆的木牌还尚未用过。
　　等到右面那堆木牌大概有了几十号，屠曦开始着手刻花纹。她换了一把小尖刀，不带思考地刻出一种类似花苞的图案，看那动作想是已经刻过多回，那形状却仍拙劣得很，有些不堪入目。刻好后，屠曦紧盯桃木默念咒语，小木牌竟晃悠悠地从她掌心中升起，悬到她额头高度。
　　屠曦提起一口气不敢放下，左手拇指和食指一撮，大喊一声：“火来！”
　　一缕白烟在她两指间升腾飘散，小木牌“啪”地一声从空中掉落到地上。
　　屠曦星辰般盈动的眼睛霎时幻灭，七分失望，两分习以为常，还有一分不服气，把掉落的小木块扔到左侧，又从右侧拿出新的一块来刻。
　　待到屠曦用完了两段桃木，手指被磨出了红印，火辣辣地痛，虎口因为已经被刀柄磨出一点薄茧，倒是不怎么疼。当由第三段桃木砍出的木块升到空中，心里其实毫无波澜。
　　因此指尖“哗”地蹭出一大苗火焰，她把自己吓了一跳。火苗蹭蹭爬到衣服上，屠曦连滚带爬地跑过草地，钻到小溪里。中途踩到了里面酣睡的白虎的尾巴，引来一声嗷叫。
　　火灭了，屠曦衣服被烧地灰黑破烂，又被溪水浸湿，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好不狼狈。屠曦却在水面上冒出，嘴角都要翘到耳根，单手搂住岸边跑过来的白虎的脖子，笑声把枝头的鸟雀惊飞：“大白，大白，我做到了，我能用桃符变火了啊哈哈哈哈，我太厉害了......”
　　白虎歪着头不知女孩在洋洋得意些什么，只是低下脑袋，拽着她肩头的衣服，把她从水中扯到岸上。那本破烂不堪的衣衫这下可怜地裂开，屠曦浑不在意，索性把身上湿漉漉的衣鞋扒得精光，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一尾银鱼儿般，比起白虎也好不逊色，一人一虎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跳跃。
　　开心够了，屠曦坐在白虎背上继续刻木牌，这会她好像福至心灵，慢慢开始把握心与手之间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再次变出的火苗稳定许多，只是轻轻摇曳了一下。原来屠曦在桃符上刻的不是花苞，而是火纹。
　　趁热打铁，她又尝试了一下刻水纹，虽然刻工拙劣，但竟一举成功，唤出的水从指间流出，淋了白虎一脑袋，屠曦没良心地噗嗤一笑。白虎把她从背上抖落下去，猛甩头，一滴滴晶莹的水珠被似雪的虎毛甩到空气中。
　　等到郁律在石台上冥想完毕，唤自家小徒弟来吃晚饭，就看到两团白影在草地上嬉闹着，一刹那他甚至错觉回到了远古。
　　光溜溜的小丫头像头林鹿般毫无戒备地冲他笑，飞快地跑来，跳进玄色的怀中：“师父，徒儿会用这桃符了！”
　　郁律无奈地用长袖蹭了蹭她阳光下半干的黑发：“小野人，你可知男女之别？”
　　“啊？”屠曦用好学的眼光，注视着经常说一些难懂名词的师父。
　　郁律捉摸了半晌，不知如何解释，背着九岁的小女孩回到了竹楼小院。思考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决定给屠曦报个学堂。
　　“学堂是干嘛用的，学堂又是什么糖？”自五岁来到度朔，便没有出过山的屠曦很是费解。
　　郁律弯腰给她整理衣角“学堂里有一位先生，先生教你，和与你一般大的小孩子们各种东西。”
　　屠曦抬头：“你不就是我的师父，你来教我东西不就好了？莫非师父嫌我笨，想把我丢给旁人做徒弟了？”
　　屠曦脸上也并无什么委屈的神色，只是认真地看他，清清楚楚说着心中所想。
　　郁律哭笑不得，没忍住弹她一个脑崩儿：“将来你也是要下山的，我让你学刻符，学用符，都是有以后的用处。可你岁岁年年闷在山中，不知人事，到时候，下山不定会吃怎样的亏。我口中告诉你这般那般无大作用，倒不如和寻常孩子一样，与他人交往，自然便懂了待人接物的种种。”
　　屠曦眨眨眼，似懂非懂。
　　郁律轻叹一口气：“你还可以与其他小孩子做朋友，不开心吗？”
　　屠曦低头。心道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的，以前那些邻居家的小孩总是用小石子扔她，并不与她一起玩。但看见师父不笑了，她便不说这茬，只拽了拽郁律的袖角：“那我便去学堂。”
　　“好孩子。”郁律淡笑着把一只小手握进掌心。“我们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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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曦右手拳形握着羊毫笔，在宣纸上有样学样的画着。她不懂画的是个什么，只是像刻符一样一味地模仿。只是模仿的越来越抽象，从第一个勉强可认，到后面愈发有变成画的趋势。
　　穿着深灰长袍的山羊胡子老头从一众桌旁转到她这里，停住脚步。
　　屠曦心头一跳。害怕啊。
　　“这么握笔，是不对的。”老先生靠近，一根根手指纠正她的姿势。旁边的几个小童见此发出嗤笑。
　　“可是这般”屠曦想了想，食指中指扶笔，大拇指在笔管的另一侧稳固，手腕竖了起来，姿势变得标准无比。先生愣了一下：“对了。”
　　再叫她写字，一个“之”字就能看出持笔很稳，甚至带了些来自郁律笔下的飘逸风骨。
　　同一张宣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先生看着，不禁出了些冷汗：“你这......你之前为何要画这些？”
　　指了指上方的蚯蚓。
　　“我跟他学的，以为你们这里规矩......就是这般。”她看了看同张书桌右侧的小男孩。郁律早在这两年教予她认字与书法。
　　这小男孩不知缘何突然被引火上身，躺着中箭，停下用拳握着毛笔画符的手，小麦色的脸蛋上浮起红晕，迷茫地看了看屠曦，又看了看先生。
　　“符珏。”老先生恨铁不成钢地捋了捋山羊胡子。“同你说几次了，不许这样握笔。”
　　边说边绕圈，走至他身侧去纠正姿势。
　　待到下课，一堆小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新来的。
　　“喂，叫什么来着......屠曦？”一个穿着绿绸，跟株小青菜似的男孩点点她的桌子。“我叫江丰豪，我父亲乃本县县令，你家是做什么的？”
　　屠曦看着这颗趾高气昂的小青菜，想起师父说过，不得告诉外人法术一事，思考一会道：“我家是山上看林子的。”
　　应是没错了，她家山上确实有好多树，尤其山顶有一棵巨大的桃花树，连根须都要延续到好远。
　　几个孩子恍若听到了多大的笑话，小青菜江丰豪更是大笑：“看林子的？哈哈哈哈，看林子的，倒是和卖酒的一样低贱，怪不得凑成同桌。”
　　学堂的孩子多半为官宦子弟，交朋友也重视家中背景，自是瞧不起“看林子的”。而现今士农工商中四业中，商人地位最低，故家中从商的符珏也被他们所鄙视。
　　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坐在这里被他们笑话，都很安静。
　　小符珏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而屠曦眼神一片澄清。她并不懂什么贫富贵贱的差距，注意力全被他们口中“卖酒的”三个字吸引。
　　酒啊......就是师父教她的诗中，“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的那个酒吗？不知是何滋味。她不觉舔了舔嘴唇。
　　孩子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路上，江丰豪被几个兄弟簇拥着走在前面，突然背后被推了一把，大跌一跤，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恼怒地回头：“喂！”
　　符珏一张小脸面色低沉：“我父母辛辛苦苦本分赚钱，你凭什么说他们低贱？”捏了捏拳头，便冲着江丰豪的肚子打了过去。
　　江丰豪为首的一个兄弟帮自然不干，一个个愤红着脸和和符珏撕扯到一起。符珏被揍的嘴角红肿，痛出一声闷哼，眼神却狼般倔强，紧闭着嘴瞪着他们。
　　一道小流星冲过来把他们打散了，然后把符珏从地上扶了起来。
　　“喂，走开，好男不和女斗！”江丰豪皱着眉头看屠曦，倒是有点底线。
　　屠曦恍若未闻，舒展一下筋骨。“哈——”的一声长啸，阵仗把在场的几个小孩子吓一跳，身体旋转，然后使出一个格外标准的扫堂腿。
　　可惜没什么力道，把江丰豪扫倒了，自己也被绊得吃了口土。屠曦突然想到师父讲的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符珏却趁此时机拉起她飞快往前跑。
　　江丰豪在后面气急败坏：“追，给我追，这对狗男女。”十岁的江丰豪并不知狗男女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二人真的卑鄙，真的狗。

作者有话说

　　注：“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出自《小雅·鱼藻之什·瓠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