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鬼屠曦》陶湛兮

2、屠曦

　　青山脚下，叠叠葱郁，一条清溪辟石而过，夹岸桃花绯色盎然。偶有轻风吹拂，雨般的落英便随雾气氤氲的泉水旋转飘悠，伤情而去。淙淙泉流之声，如伊人素手下时而缠绵，时而跌宕的筝音，溅珠迸玉，引出一幅清幽仙境。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正往上走着，因经年浆洗和修补，那衣服已辨不出颜色，或粉或灰的襦布下掩着略有凸起的小腹，被一双带着明显劳作痕迹的粗糙手掌护着。
　　“娘，我累。”从妇人背后探出一个小丫头的身影，细细黄黄的头发被扎成两个小花苞，瘦小的身影怯怯地躲在后面，跟着妇人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往上走。
　　妇人面色沉沉，藏着心事，只回头瞥了她一眼，继续走。身旁林色森森，雾气漫漫。
　　行至山上，两人皆已汗水淋漓。风乍起，桃花纷落，山雾渐散，石台上，一个青年男子身着一袭黑衣，深沉纯粹的玄色上勾勒着诡美繁复的银纹，他席地而坐，自在闲适，微阖着眼，似乎已等待她们许久。这山中一草一木，一云一石，给人隐隐朝向男子涌动的错觉，生发出一种唯美的和谐感。
　　妇人却大骇：“那梦，那梦居然是真的......”
　　男子双眼睁开，未动身形，只这样安静盘腿坐着，看向二者。
　　妇人从身后拉出小丫头：“我......我将她带来了，你可给我十两黄金？”
　　妇人前夜做了一梦。梦中一黑衫男子说，可送她十两黄金，条件是把自家五岁的小女儿送到附近一座名为度朔的山上。并给她指出上山之路。
　　妇人本心想，是穷怕了竟做发财梦，不甚在意。可白日里做活时那梦却越来越清晰。一夜辗转难眠，今天一大早就忍不住带着小幺上山证梦。
　　青年微笑道：“自然。你看你脚下是何物？”
　　十个澄黄的金元宝静静躺在她脚下的草丛中。小丫头好奇地从她裙后探出头来看这从未见过的物什。
　　妇人嚇得退了一步，又连忙趴在地上，慌急地把十个元宝捧进准备好的行李布里。起身按住小丫头的肩膀颤声道：“你，留在这里，跟着他。”继而竟不敢再看前方青年一眼，顺着来路匆匆下山了。
　　小丫头想跟着妇人走，又因为妇人让她留着，无措地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抬头看青年正微弯着腰，一手支着额角，用两只干净清冷的眸子打量着她。心中升起一丝慌意，转身向着来路跑，可是自己的娘已不见踪影，层层林木清凉地翠着。
　　娘会回来的吧。
　　小丫头这么想，也不再望山下。究竟是孩子心性，趴坐在草地上，折野花来玩。台上的青年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折野花，不一会儿就五颜六色地攒了一捧。
　　有什么东西在身后顶到她的背。
　　小丫头背过一只手去摸，毛茸茸的手感极好，便扭头去看。
　　及膝的草丛里，卧着一个白色的小丘，因被人触碰，打了一个哈欠，在草丛中缓缓站起，伸展四肢，抖擞毛发。
　　这才可见，是一头身材雄壮的白虎，雪白光滑的皮毛上，无一丝杂色。两只金瞳睡意渐清，流光溢彩，炯炯有神。此刻它抖了抖胡须，左耳提了提，小心翼翼凑近小丫头，侧头蹭了蹭她，竟透出一点亲昵。
　　小丫头被它蹭到腰间痒肉，忍不住笑着躲避。青年一直观察着她，怕她见虎生惧，已从台上跳下来走近。此时讶然地看着她：“你不怕虎？”
　　“虎？”小丫头皱着眉抬首和他对视，不解道：“你莫不是骗我，娘说老虎的头上会写着一个王字的，就这样。”她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画着三横一竖。
　　小孩子说话还是奶声奶气的，但是认真无比。
　　青年哑然张了张嘴，半晌说：“以前它也是有王字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丫头好奇地追问，对生人的怯惧慢慢消失。
　　青年笑了笑，眸色清澈如茶。“后来被洗掉了呢。”
　　“那洗的时候怎么不小心些呢，你说呢，虎虎？”小丫头两条短短的胳膊抱着白虎的脖子，有些心疼的说。从出生她就不招各种小动物的待见，猫嫌狗弃。大人们说这样的人就是天生煞星。她不知道煞星是什么，但看见人们提及的表情，明白应是不好的。
　　如今有这么一头虎，大猫般愿意亲近她，心中别提多开心了。
　　青年坐在她身旁，轻轻问：“你可有名字？”
　　小丫头疑惑，一手抚着白虎问：“名字是什么”
　　“......就是别人唤你时叫的。就像，我叫郁律。”
　　小丫头一脸恍然大悟：“这样，那我有许多名字。”
　　“爹娘开心的时候，我叫小幺，不开心的时候，我叫讨债的。邻居大声喊的时候，我叫他家小四，小声说的时候，我叫煞星，有路过的陌生人时，我叫小要饭的......”
　　青年定定看着她，思虑一会儿道：“许多的名字太难记了，我送你一个，从此以后你只有这一个，好不好？”
　　“那可要好听些的。”小丫头眼珠儿葡萄一般溜溜地转。
　　“屠曦。好不好听？”
　　“屠......曦......”小丫头不知哪个屠哪个曦，呆呆跟着青年的嘴型念着，先嘟嘴，然后两个嘴角拉开，好像一个微笑。丫头看着青年的笑，心里欢喜，想着应该是好听的。“屠曦屠曦，我叫屠曦。”
　　橘色的夕阳融在天边，草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屠曦意识到天快黑了，而娘还没来。她便站起身来，朝暗茫茫的山下看着，人影也无，不禁嘴巴一瘪，似要哭出来。
　　郁律看着她眼角已红，泛起点点泪光，眼中不觉闪过一丝慌乱。“你，你可饿了？”
　　屠曦没理他，还是要哭。
　　郁律便牵着她一个脏兮兮的瘦弱的小爪子，往一座竹楼走去。
　　屠曦看着精致的两层竹楼不禁惊讶地张大嘴巴，眼泪都忘了流。
　　郁律道：“这是我为你来新建的，你可欢喜它？如若不喜，就告诉我想要什么样的。”
　　屠曦很是喜爱，又不好意思说。只是用手掌轻抚着青色光滑的竹面。
　　郁律也不追问，说：“我去给你做烤鸡。”
　　屠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后院，看他架起柴，烤架上支起已经处理好的生鸡，涂油，又抹上各种作料。屠曦看着已大大吞了一下口水。只见他也不拿火折子，只是两指一撮，一苗漂亮的火焰就跳跃在指尖。
　　屠曦在身后目瞪口呆。
　　郁律偏头看她，清风朗月一样笑：“觉得好玩？你去屋里拿个杯子过来。”
　　屠曦很听话地颠颠跑过去，又颠颠跑回来，捧着一个瓷杯给他。
　　郁律左手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封闭的圆，一斜手，清水从圆中凭空流出来，把瓷杯倒满。
　　屠曦饮了一口，清澈甘甜，立即抬头崇拜地看着他。
　　“你想这么玩吗？那就认我做师父。你留在这，我会慢慢交给你许多有趣的。”郁律一边旋转烤架，一边循循善诱地说。
　　屠曦又不懂了。“师父是什么？”
　　“师父就是交给你本事的人。至于本事，就像刚才我变火变水，这些都叫本事。”
　　“我真的可以变火苗？”五岁的屠曦难以相信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
　　郁律把烤鸡用荷叶一卷。“你以后要会的，可不止变火苗如此简单。去洗手罢，洗完过来吃烤鸡。”
　　晚饭后，郁律指着楼下。“这是我的屋子。”
　　再指指楼梯上面。“这是你的屋子。”
　　然后弯腰将视线与屠曦齐平：“拜师学本事的人都要认真刻苦，切莫因为离开家离开爹娘哭鼻子了，你可明白？”
　　屠曦点头，按照郁律教给她的乖乖道：“师父，徒儿明白了。”
　　郁律笑了，心想倒是像模像样的。
　　屠曦睁着眼珠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笑。她是真的很喜欢见他笑，像是一尘不染的月光洒在无人经过的雪地上。
　　待到夜深，屠曦从二楼房中光脚跑出来，蹬蹬蹬下楼梯，推开郁律的门，躺在他床下的地板上。
　　郁律已然惊醒，把底下的小人捞起来，轻声问：“怎么了？”
　　“我怕鬼。”屠曦把自己卷入郁律的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看着他。
　　“......虎都不怕，你怕鬼？”郁律无语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孩。
　　“娘晚上给我们讲过一些鬼的故事，说如果不乖乖睡觉，鬼来了就会被抓走。”
　　露在被子外的眼睛染着窗棂外透来的月光，微微泛蓝。
　　郁律隔着被子摸了摸孩子的头，道：“你没见过的东西，没准儿不比想象中可怕。你若觉得怕，就变得强大，待真正见到它，强大到足够打败它。”
　　“徒儿知道了。”两只眼睛泛出倦意。“那徒儿今夜可以和师父一起睡吗？”说完也不等回复，被团一倒竟是睡着了。
　　郁律略无奈地摇头，拥着被团一起入睡。
　　早晨，阳光泄进屋子，碎金般洒在屠曦脸上。屠曦揉揉眼，入目的是满屋的架子和架子上的木雕。屠曦跳下床走进去看，木雕刻的有屠曦认识的花鸟走兽，也有她不认识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皆十分精美，想来就费了主人很大的功夫。待屠曦转身，看见床头挂着两个面具。因她年岁小，并不知这是面具，只觉得两张似兽似人的脸凶恶无比，涂着花花绿绿的漆，煞是好看。她不觉想伸手摸上去，却被进屋的郁律唤住。
　　郁律稳稳把屠曦从床上抱下来，耐心道：“每日起床，更衣漱口洁面，你可懂？”
　　屠曦老实摇头。
　　“那为师一步一步教你，你且仔细看着。”
　　五岁的孩子把青年说的话一知半解地听着，后来也忘了问，娘什么时候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