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到江南赶上春》沈恒意

12、陷落

　　沈未歌对秦沅是不同的。
　　沈未歌对所有人都残忍，对秦沅也是。
　　他教秦沅习武，每天四更天起床，睡觉也没个准儿。秦沅身上所有的伤，都是沈未歌逼出来的。秦沅能看出来，沈未歌一身武功很强，却不知道也不理解一个十一二岁的孤身一人的少年，这些武艺都是哪儿来的。沈未歌还教秦沅谋略，每天读许多书背很多东西。
　　于是秦沅又对沈未歌说:“沈未歌，你不担心我杀了你吗？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他知道秦沅天资聪颖，长此以往，一定有能力打败他。但他对秦沅一直都有莫名的惺惺相惜的感情，怜惜他，像怜惜自己的遭遇；折磨他，像折磨自己的无力，也为了让他成长。他又挑了挑眉，笑着说:“秦长恨，我不怕死。要是你能，就尽管来杀我。”
　　秦沅捧着手里的碗，怔怔地盯着里面满满的米饭，心里突然有些苦涩。他应该和我一样吧。秦沅暗自想。这个年纪的孩子，谁愿意整天勾心斗角，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也可怜，来这人世间不过几年的光景，可漫漫余生却要与仇恨和思念为伴，至亲没有。
　　“你磨蹭什么呢？我跟你说过了今天上午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秦沅几口扒完饭，问他：“你好像有不少仇家？”和沈未歌一起生活后，经常有各种各样的人追杀他，两人一直四处躲避。每到一个地方若能暂且安顿，沈未歌始终坚持要开一家茶铺。
　　到今天为止，他们来到这个地方还不足一月。此间茶铺离繁华处甚远，仅供过路商人或行客暂且歇一歇，喝一口茶水。“快点收拾，我想先去城里一下。”秦沅把两人份的包裹背到身上，难以置信地问他：“你还怕不够引人注意？去什么城里？”沈未歌却突然凑近，摸了摸秦沅的头发——秦沅还是比他矮上许多。“我记得你的生辰近了。你手里拿剑磨得太疼了，我送你一个护手的软甲可好？”这是沈未歌少有的温柔。
　　他虽然觉得沈未歌会有这样的想法十分幼稚，但还是不忍心破坏这样一次难得的好意和温柔。“那我们要快一点了。”秦沅快速地锁好门，在各处都留下产业倒不坏，可恐怕都被那些来路不明的寻仇之人砸得差不多了。
　　两人离锦城最近，沈未歌说从西门进了城，买了软甲就从东门离开，绕上山路躲避一阵，再寻新的去处。
　　他们戴上了遮面的斗篷。自从四岁那年被沈未歌拐跑，这样的繁华之地他再也没有见过。两边还是林立的商店，道路两旁叫卖声不绝于耳。他离家八年，已经许久不敢再想起秦家，如今，又全都回忆了起来。沈未歌似是知道秦沅的想法，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秦沅的手。
　　“你怕我跑掉吗？”秦沅歪着头看着沈未歌，他看见对方眼神微顿，但一言不发。“我现在不会会走了，离开了你，世间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秦沅感觉抓住自己的手更紧了几分，心里嘲讽。
　　二人快速穿过人潮，四下看看，寻找卖兵器一类的店铺。秦沅眼尖，手指着斜前方的小铺。沈未歌往常话多聒噪，无时无刻嘴角勾人笑意都不减，只是今日一路颓丧，此刻，终于露出了点笑容。他松开秦沅的手，丢下他在后面，先往那铺子走过去。
　　秦沅看着沈未歌的背影，顿了顿，提步跟在了他后面。刚才对他说的话，秦沅还记得。秦沅看见沈未歌在店铺门槛处停步，没有走进去。缓了缓，他扭过了头，视线就落在了站在台阶下面的秦沅。
　　他挑眉笑了笑，掩去眸中万般情绪。“秦长恨，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留下来的。”秦沅觉得今天的沈未歌比小孩儿还要幼稚。“既然留下来了。”他停了一下，狭长的眸中又堆起了狠色：“从此人事艰辛，你也再也逃不掉了。”
　　秦沅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跟在沈未歌身后进了店门。一进门便看见对墙一排木质陈列架上摆着各式软甲。有几对是护在手腕上的。他又捞起秦沅的手，左看右看，叫老板拿出来其中一对金丝制的，戴在秦沅手上。“你觉得如何？”沈未歌抬起头，这次眼睛里的笑容到了眼底，竟有些孩子气。秦沅的鼻头有些酸，说实话，他对父母姐姐的印象已经淡了，记事最清的三年，在身边的全是沈未歌，也只有他一个人。
　　秦沅也笑了，对他说：“很喜欢。”他愣了一下，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秦沅有些不解，反问：“这八年我就没有笑过一次吗？”
　　“我见过你对茶铺旁新开的桃花笑过，我见过你对偶尔遇见的小动物笑过，我见你对着沅山和盈江笑过……你也对我笑过，可眼里从来没有笑意，只有恨意。”沈未歌道。秦沅愣了愣，低下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沈未歌也不纠缠，让老板把他挑中的软甲包了起来。要离开时，秦沅想从他怀里把软甲拿过来，却被挡住了。秦沅不解地看着他。“这是你的生辰礼物，当然只有生辰那天才能送给你。”现在的秦沅特别想翻白眼，今天的沈未歌实在是幼稚得不像他。
　　两人离开店铺按照原定路线往东城门走，起初一路相安无事。行到离东城门最近的一条繁华街巷的巷尾，秦沅不防，被人冒冒失失地狠狠撞倒在了地上。那人吓了一跳，要扶起秦沅，秦沅条件反射地打开了来人的手。那人怔了怔，使劲盯着秦沅的斗篷，而后匆忙道歉跑开。
　　“有点不对劲。”秦沅站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低声说。沈未歌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拉着秦沅加快了脚步。
　　饶是二人再小心，快出城门时，还是被一群人堵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