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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如果这都不算爱 ...
“我赞成安乐死。”程峰亮明观点。“作为医生,我了解病患的痛苦。你有没有看到过肝癌晚期病人?再怎么注射吗啡都不能抵挡身体的疼痛。他们的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尽折磨痛苦的走向死亡。”
“我明白。”沈晖瞪大眼睛,“从医学角度上来看安乐死的确能够减轻病人和家属的痛苦,也能节约医院资源。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旦安乐死成为合法性行为,由谁来监督?法律如何界定安乐死的执行条件?万一——不是万一,是绝对会有人利用安乐死干些谋杀的勾当。这些社会问题你要怎么解决?”
程峰失笑,转头对身边的男人讲:“警察不愧是警察,比我们想得更全面。”
欧阳平面无表情:“出发点不同。但是,如果我患了生不如死绝症,也宁愿自杀。”
“呸!胡说什么呢!”程峰狠劲瞪他一眼。“不过……最近我倒是遇到一个挺特殊的病人。”
沈晖望着他,殷切的急问:“有什么古怪?又是啥凝血因子消失还是上头派下来的病人?”
程峰摇头。将盘子里的鲜虾滑舀成丸子倒入火锅中,热气腾腾的往上冒,迷雾中,他浅浅抿了口米酒,才拧着眉讲:“那男人……可能患了肝癌。”
欧阳平眉也不挑:“这有什么特别?”
程峰看看沈晖,跟他解释:“肝癌早期是没有什么症状的。一旦发现,通常也就是晚期。”
沈晖嗯了声:“没得救了?”
点点头。程峰咬着筷子。
“虽然CT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他似乎已经很清楚自己情况了。”
“呃?”欧阳平终于有了表情。“有家人陪同吗?”
“没。就他一个人来做检查的。”
“多大了?”
“四十岁不到。”
“的确挺特殊的。”欧阳点头。“一般来讲,这个年纪的男人如果有什么病痛,他的妻子肯定会陪同他一起上医院。”
“社保卡上的资料是未婚。”
“那就更有趣了。他长得很丑吗?还是很潦倒?”
“恰恰相反。”程峰失笑。“很英俊的男人。从他的衣着打扮上看,还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士。”
沈晖也来了兴致:“即英俊又有钱,年近四十还未婚。通常这种情况,我们是不是该怀疑他的性取向?”
程峰捞起勺子往他头上砸:“我还怀疑你的性取向哪!这么久也不见你交个女朋友!”
沈晖躲过汤勺,乐呵呵的反驳:“你不也是?”
程峰楞了楞,望望欧阳平:“这么说你从大学毕后也一直没结交过女朋友吗?”
欧阳瞥了眼两人,淡然自若的讲:“我怕麻烦。”
“对!”程峰拍桌。“那病人可能就是这样的性格!”
“这样的病人最麻烦。”欧阳平皱眉。“他不害怕死亡。他会对所有人隐瞒病情。然后安排好最重要的亲人的生活。最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死。”
沈晖偷偷腹语:瞧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儿,搞不好是在说他自己吧!
欧阳平料想的一点都没错。
俊朗的男人看到CT报告后的第一反应并无惊慌。他非常镇静,镇静得令程峰都觉得异样。
“程医生。”章华口吻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定。“请您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作为一个医生,我想以我的经验告诉你。对家人隐瞒病情的结果只能让他们更加悲恸——”
“我没有什么家人。”男人黑曜般的眼睛看不出丝毫情感的波动。“我只有一个朋友。他叫秦简。如果他来询问我的病情,请一定不要告诉他。”
秦简——是他的朋友?很重要的人吧!
“章先生——”
“程医生。”男人打断他的话。“如果他真的来问你,你就说我患的是普通的肝硬化。”他自嘲般的笑了笑,“秦简一直劝我戒酒。现在他总算有理由了。”
程峰默然不语。欧阳平说得一点不错。这样的病人最麻烦!
似乎看出了医生的迟疑与不满,男人的面容有些急切担忧:“医生。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秦简他——”就象是刚上学的小男孩,不知道该用什么语句来解释那些无法形容甚至是说不出口的隐痛。半天,他才面露苦笑,望着峰程吐出一句话:“我只有他一个兄弟。”
我只有他一个兄弟!
程峰的喉咙突然泛酸,痛痛的。
“明白了。”他只能答应。
从来只有病人家属要求医生向病人隐瞒病情,现在……
“打算什么时候住院?”
“住院?”男人扯扯嘴角。“我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程峰抿紧嘴不愿回答。男人却自言自语般的讲:“不超过六个月吧?”
他真是什么都懂!
“谢谢你医生。”章华系紧围巾穿上大衣。优雅的告别:“再见。”
——“再见。”
“喵呜!”老白从窗台外跳进屋来,注视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白。”程峰抱起它放在腿上,轻抚它的长毛,喟然长叹:“人生啊……”
这段期间,程峰一直绷紧了神经。生怕一个电话或下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章华口中的“秦简”。担心自己的演技还不够炉火纯青有负所托。然而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秦简的影子都没出现过!
程峰不由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难道章华自己告诉他病情了?
这天下班前,程峰接到沈晖的电话:“这个周末去不了你家了。我要去相亲。”
“相亲?”程峰呆了呆,随后失笑。“好啊。眼睛睁大点!”
挂了电话,却又若有所失般的心情有些郁闷。看来今天不用去超市大采购了。
正整理包时,门口传来一些动静。程峰原以为是哪个医生也准备下班了,抬头一看,竟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相貌算不上如何英俊,但气宇轩昂,极有风度。
“程医生?”男人不等他招乎,自顾自的走进屋。随意的打量番办公室,走至他的桌前,掏出一张名片。
接过名片,程峰的头轰的乱了!
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
“我叫秦简。”男人很大方的往待客的椅子上一坐,搁起腿,问:“章华呢?”
章华——程峰皱眉,开始演戏:“章华?”
“大概三个月前,他来安华医院看病。你是接待他的医生。”秦简掏出只皮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程峰面前。“想起来没?”
照片上是章华和眼前男子的合照。应该还是年轻时拍的吧!两个出色的大男孩穿着篮球衣,胳膊挨着胳膊,笑得阳光无敌。
程峰继续苦笑:“的确是有一位章先生看过病。和照片中的人很像。”
秦简把照片收回皮夹放进西装内里的夹袋。
“他得了什么病?”
“您是他的朋友,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秦简叹口气:“他对我说是肝硬化。”
“哦。”程峰不置可否。
“但他失踪了。”
程峰的心砰的下抽紧跳快了一记:“失踪——”
“也不能说完全失踪。”秦简的脸色很难看。“我每周都能收到他的明信片。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城市。”顿了顿,“但是从五天前开始,我发觉有些不对劲。”
“嗯?”
“他开始不接我的电话!以前他就算是去苏州出差也会打电话给我的!”秦简说着说着就有些激动。“我们兄弟三十多年,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程峰无话可讲。心里搞不懂章华到底在计划些啥!
“章华得的,真的只是肝硬化?”秦简的逼问直接了当,程峰左右为难——“我只有他一个兄弟!”
程峰心头一震!
“我只有他一个兄弟。所以,请你告诉我实情。”秦简有些焦急的望着他。
“……”
气氛凝住了。
吸口气,程峰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问:“他离开多久了?三个月?”
秦简补充:“三个月零十天了。”
对不起章华。程峰咬了咬牙,你托付的事情,我办不到。
“你最好快点找到他。他的时间不多了。”
程峰这些话讲得极快,秦简的面孔刹时惨白,眼睛瞪圆腾得从椅子上弹起。
“什么意思?!”
“他——他患的是肝癌。已经晚期。”
男人抿紧嘴唇仿佛要气爆了般的冲他吼:“你胡说!”
“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性命。”这样的亲属程峰也不是从来没碰到过。“不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唯一的兄弟就快去找他!”
男人冲出办公室,程峰松口气,扯开领带。一低头,老白竟正蹲在他的脚下,目光炯炯。
突然间,程峰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喵!喵喵!”老白咬着他的裤管,往前拖。
“怎么了?”
“喵喵喵!”老白撒开腿往前跑,几步一回头。程峰跟在它身后,穿过门诊部和花园,来到住院部。
“耶?你带我来这里干吗?”
老白蹿进楼梯,直奔顶楼的加护病房。
“老白,你当我有四条腿么?跑慢点行不行?”
程峰好容易跟上它,停在一间病房门口气喘吁吁的,无意间的一个扫视,刹时他呆住了。揉揉眼睛,再揉眼睛——躺在病房上的那个男人虽然瘦了憔悴不堪,但,不正是消失了三个多月的章华嘛!
他竟然躲在这里?一直躲在这里?!
程峰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但是看到原本英俊挺拔的男子毫无生气的睡在床上,心底又止不住的难过。
轻轻推开房门。立刻惊动了章华。
“——你——”
章华有些惊讶。
“为什么?”程峰皱眉,“不跟秦简说明病情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玩失踪?”
“——他来过了?”章华苦笑。“失踪,总比让他知道我已经死了的好吧?”
“你们——”程峰不得不怀疑他们俩关系了。“真的只是兄弟么?”
章华摇头。
“你以为让你最亲近的人眼睁睁看着你死去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但是——”
“我也是个男人,有自尊有骄傲的男人。我不愿意自己临死前痛苦、凄惨的样子被我最好的兄弟全部看在眼里。”
“既然秦简找上了我。他很快就会找到你!”
“那就给我换医院。”
“癌症晚期病人你以为有多少家医院会收?”程峰被惹毛了。“你给我乖乖的呆在这儿别乱动!”
恨恨的转身拉开房门,顿时呆住了。
秦简——秦简就站在门口!
章华似乎察觉到空气的凝固,侧头一望,原本苍白的脸泛上一阵红晕。
“秦简——”
秦简咣的声推开门,很有气势的大步踏了进来。
“你自以为事的在干什么!”
章华长长的叹了口气。用心良苦终归是白费。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秦简吸了口气。“不论要花多少钱,我都会治好你的!”
================
“癌细胞是会转移的!”主治医生拿着章华的X光片,“你们看,他体内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各个器官。就算是器官移植,也救不了他。”
砰!
秦简砸破了铺在办公桌上的玻璃。他的脸都青了,眼睛发直。
“那我们就一个一个器官做移植!我就不信救不了他!”
“秦先生。这是不可行的。病人的身体绝对经不起这么多器官的移植——”
“不行也得行!”秦简发了狂,“不是说现在医学很发达吗?肝癌算什么?扩散算什么?章华绝不会死的,绝不能死!”
程峰开始理解章华的良苦用心了。
可是无论秦简再怎么请名医会诊,用多么珍贵的药材,都不能抵挡章华的病情发展。
章华的病越来越严重,犯痛的时候开始失去理智的说些胡话。
程峰亲眼见他捉着秦简的手流着泪喊:“为什么要找到我?为什么?看着我受罪你很好受吗?!”
秦简只能忍着泪安慰他:“你会好的、会好的!”
还有一次,程峰从洗手间出来,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他,双手撑在黑色大理石的洗手台上,头埋得极低,只能见到肩膀不停的抽动。手臂也在颤抖。还有几声极低的抽泣。
是秦简!
那么□□的一条汉子居然也有这么伤心无助的时候!
程峰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装作没看见就这么离开,还是好好安慰他几句?
算了,自己口拙,别给人家心里添堵吧!
蹑手蹑脚的正要离开,秦简却在此时抬起了头。镜子里两人的眼神撞了一下。
程峰尴尬的笑笑,手足口齐齐失调。
“他不是我亲兄弟。”秦简却已然恢复了正常。他抽了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泪水。一边对程峰解释,“但没有比我们关系更好的兄弟了。”
程峰点头:“看得出。”
“你一定挺好奇我们的事情。”秦简望向窗外,一棵高大的桑树舒展开的枝叶几乎要探进小小的窗口。
我看起来有那么八卦吗?程峰不置可否。
“我记得我们小学里就有棵这么大的桑树。”男人似乎有点儿出神了。“那时他爬树比猴子还利落。暑假的时候,我们会翻墙偷偷溜进学校。那棵桑树结的果子可真甜!”他嘴角一抹笑,“我出身不好,又有恐高症。不会爬树。为此没少受其他男生的嘲笑欺负。只有他不嫌我,带着我玩,”秦简的声音渐渐欢快起来,“我就坐在树底下,他从树上面扔果子给我!直到我们吃得连牙齿都黑了,才恋恋不舍的回家——我再没吃过这么甜的桑果了。”
原来是青梅竹马。
程峰想要说些什么,厕所内又进来几个陌生人,他只好拍拍他的肩,转身先走。
秦简依旧呆呆的看着那棵桑树发楞。
“章华,你说我们明年夏天还来这边偷果子吃不?”
“明年?咱年年都来!”
“哈!那可说定了!不许反悔!”
“行啦行啦,要不要勾手指啊?”
……
下午查房时,程峰惊讶的发现,章华的床头多了一只小竹篮子,篮子底下铺着藏蓝色的绵布,布上堆满了黑紫色的桑果,又亮又饱满极其诱人。
章华笑着解释:“这是秦简帮我采来的。你也尝尝。这可是我们小学里的桑树结的果子呢。没想到小学不在了,那树竟然还在!”
秦简竟然去替他摘果子?他不是有恐高症吗?
程峰不忍拂他好意,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好甜!”
章华笑容更深。
“以前都是我采果子给他吃。现在轮到他来照顾我了。”
程峰搬了只凳子坐在他床边。
“这两天感觉好些没?”
“就那样了。”章华削瘦的脸几乎看不出当年英俊小伙的模样,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流转着几分昔日的光彩。笑笑,“再帮我吃掉点。我实在吃不下这么多。”
“——好!”程峰明白他的心意。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秦简对你真的没话说!”
章华轻声讲:“我的父母死得早。全靠我奶奶养我。后来奶奶去世,我也就只剩下秦简这一个朋友了。”章华望着桑果,神色愈来愈温柔,“小时候我穷得要命。衣服没件新的,鞋子没双完好的,连饭也吃不饱。学校里没人愿跟我玩。只有他——”顿了顿,“秦简家条件比我好,每天午饭他都让他妈带双份,分一半给我。”
程峰静静的听着。他明白,他不须多说话,只要倾听就足够!
“从小学到中学……我总不能老是白吃他家的饭啊!后来我自己边打工边读书。有回我到一家饭店打杂,有个喝醉酒的地痞撒酒疯,酒瓶的碎片砸到了我的头。”章华撩开前额的头发,额角边果然还留有浅浅的伤痕。“我没钱看医生,只好裹着白纱布回家。正巧被等在我家的秦简撞上。”又是浅浅的幸福的、苦涩的笑,“他都气疯了!揪着我大半夜的去医院检查。我怕他惹事,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让他知道了经过,也拿了酒瓶子砸了那地痞的头。”
“啊?!”
“这事闹大了。”章华摇摇头,“不过那时他父亲还有些权势,所以赔了钱后也就不了了之。我劝他别再那么火爆,他叫我别再去打工。他说大不了他借我钱让我读书,以后慢慢还他。我不肯。是男人都不会答应。但我拼命打工影响了成绩,也是秦简给我补课,硬是把我补进了大学!”
大学的生活一定更加多姿多彩吧?
然而章华的神色却渐渐黯然。
程峰皱眉,门口传来女人柔和的声音。
“阿华。”
章华急忙撑起身体,笑着招呼:“嫂子!”
程峰看到了一个长得相当漂亮,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子。
她手中拎着食盒,快步走到章华的床前,放下盒子低喊:“别动别动!”
“嫂子,你不用每天都来送饭——”
“那怎么成?”女人笑得关切舒缓,“今天熬的是鸡粥。我在里面放了些人参片。嫂子我要求不高,这小碗你一定要吃掉!”
女子的手艺相当好,粥香味浓愈得连胃口相当差的章华都吞了口口水。
“好!”章华接过碗,吃了一口,赞叹,“美味!所以说,秦简娶到嫂子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女子微笑。
“你喜欢就好。”
章华努力低头的消灭晚餐。然而程峰却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女子眼中隐隐的泪光。叹口气,退出了房间。
章华喝完粥,女子又陪他聊了会儿,临走时讲:“秦简今儿个下午有个重要会议要开,晚些会再来看你的。”
“叫他别来了。”章华皱眉。“身体重要。”
女子的笑有些涩:“这辈子他也只听你的话。”言下之意,我劝他是没有用的。女子的神情落漠起来。“阿华。有时候我真不明白,这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章华楞了楞,笑道:“当然是嫂子您。”
“不是!”女子的口吻突然激烈。“大学认识他时他最重要的朋友是你。和他谈恋爱的时候我也要为你让路——就连结婚后,他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比我长!”
章华静默了片刻,好声好气的讲:“那时候我们一起创业,秦简是有可能冷落了您。您别怪他,是我不好——”
“阿华!”女人的神情恳切。“我心里对你又恨、又喜欢!没有你,不会有我们今天。但是在秦简心底,你这个兄弟比一切都重要!包括我、包括你们打下的家业!有时我会想,如果哪天你消失了那该多好?”
章华不知道该对她讲些什么,很是无奈。
“结果你真的突然消失了。”女人的表情似笑非笑,又悲又喜。“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秦简又把你找了回来,还说你得了绝症!我吓坏了!因为我很清楚,你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秦简真不知道会成啥样子!阿华,你说我该怎么办?”
章华望着她,笑的平静无波:“你想到的,我都想过。可是现在已经晚了。我走后,你好好照顾他。日子总要过的。这世道,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
女子含着泪,扭头跑出了病房。
章华捂着腹部,剧烈的痛苦再一次伴着心口的伤痛袭击了他。
========================
“医生!医生!章华怎么了?!”大清早,病房里传来声声急切的嘶吼。“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动不响——”
“——秦先生。章华陷入昏迷了。”
“昏迷?这是什么意思?”秦简惊惶失措,拎着医生的衣领吼,“我昨天走的时候还他好好的!说昏迷就错迷啊?”
“秦先生,冷静点!初期的昏迷很快就会清醒。您不要这么激动对病人不好!”
秦简刹时无力的放开医生,跌跌撞撞的回到章华的床头。双手抹了把脸,逼自己冷静:“好。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跟他多说些话吧。”医生叹息。“会有帮助。”
当程峰得知消息赶到病房时,就见到秦简坐在病床前,口里念念不停。
“臭小子。人说没妈的孩子容易野。你就是这种人!你以为我高兴每天放学陪你回家,每天早上接你上课,中午还守着你吃饭啊?还不是怕你野了学坏!我可就只有你这一个兄弟,你要是跑了我怎么办?”
进出的护士眼睛红得不行。
秦简还在说话:“对了。你还记得不?你可是抢了我初吻的人呐!混蛋的王八糕子!”秦简的声音已经带着哭音,“大学时那么多女生追我,说实话我一个都看不上。谁是真心对我、谁是冲着我背景讨好我的我心里清楚的很!只有徐洁这个女孩子不错,人文静,心也好。连你也赞她配我最好。于是我就问你,要是两人在一块儿了,我想吻她了,怎么吻?我不会啊!结果你这臭小子说:你不会?我教你啊。来,你把嘴张开,舌头伸出来——我乖乖的听话,结果你凑上来咬了我的舌头就跑!”秦简越说越低,“咬得挺痛的!被我满操场追着打。你还记得不?”
程峰实在不忍心再听下去,匆匆的逃走。
“天有不测风云。我父亲出事,关了进去。原本身边围着的狐朋狗友忽拉的全部消失。那些女人也一样。只有你和徐洁,还在我身边。是你说要一起创业。也是你说不能耽搁了人家徐洁的青春,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于是我才决定先结婚。那时我们刚毕业,我家又毁了,什么都没有。是你把几年来辛苦打工赚的钱拿出来给我办事。这份情谊,我几辈子都不会忘!”
章华的眼睛滚动了两下。缓缓张开。
“呃?秦简?”他虚弱无力的笑,“这才几点哪,你就来了?”
秦简眼底还滚着泪水,见他清醒,脸就笑开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呆了呆,猛的扑倒搂住他的肩膀嚷:“醒了醒了!你总算醒了!”
章华由他搂着,微微的笑。
原来自己开始陷入昏迷了么?
“饿不饿?”秦简舍不得放开温暖的身体。“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
章华想了想,说:“不要了。医院会送粥来。你就陪我坐会儿吧。”
秦简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你知道不,我昨天又接了笔大生意。最难搞定的日本人也被我摆平了。呵呵,我们终于打开日本的市场了!”
“你就是急燥。”章华温雅的笑,“事情才成了一半。后边要做的才最重要。”
“我明白。你不用操心,这么些年了我早被你调教得宠辱不惊大将风范无敌了!”
“呵呵!”章华想大笑,却哑哑的笑不出声。“宠辱不惊?那是谁把钱总的宝马油缸给故意弄坏一个的?这种二十岁多岁的楞头青干的事情你也做得不亦乐乎!”
“谁让他对你不尊重?”提起这事秦简就怒恨交加,“竟然对你动手动脚!我不阉了他已经很客气了!”
章华低低的笑。
“行啦。你该回去了。今天是周末吧?多陪陪嫂子。”
秦简笑笑,讲:“不用担心她。她明白的。”
章华低垂眼帘想了会儿,欲言又止:“我们——”
正从水果篮里挑水果的秦简随口问:“什么?”
“……没什么。”
嘴角浮起满足的笑,章华心里告诉自己:就这样吧,什么都不要说穿。维持原样吧,对所有的人都好!
“喵呜~~~~~”
秦简听见猫叫,笑了笑:“这猫又来巡房了!”
老白经过房门口,往床上的章华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甩着尾巴踱开。
“这只猫,每天总要往你这边查回房。挺有趣的。”
章华沉吟不语。
他并不清楚老白的神奇,但每日里与它碧蓝的眼睛对望的刹那,总能感到凛冽的寒意!
“呜——”身体某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冷汗一颗颗的从他额头滴落。
“章华——”秦简知道他又犯疼了。急得直按铃,冲到门口喊,“医生呢?护士!快过来!”
医生也只能替他打针玛啡缓痛。
面对秦简快要疯狂的脸孔,医生只有劝他:“这个病的结果大家都很清楚。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准备个屁啊!
秦简恶狠狠的砸了主治医生桌上所有的东西。
“癌细胞早就转移到他的五脏六腑。”医生理解他的痛苦。好言劝慰,“没有用的。”
秦简怒吼:“那我带他出国去治!去日本、去美国!肯定有办法!”
“秦先生。”程峰站在他身后,“别闹了。多抽点时间陪章华吧。就在刚才,他又陷入了昏迷。这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希望他醒来时,你能在他的身边。”
秦简咬着唇,跌跌撞撞的回到病房,望着病床上惨白的人,再也忍耐不住,嚎陶大哭。
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哼歌。
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如果这都不算爱……如果这都不算爱……
秦简蓦地背脊抽紧,如遭雷击!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算是什么?
他和章华从小到大的情谊,这些年来的相持扶,他总是以为这辈子有这么一个知己就够了,总以为章华会陪他到老到死,总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分开,哪怕是各自成家立业。原来到最后,只有他自己!只剩他自己!
如果这都不算爱——找到记忆中的小学,从来没学会爬树患有恐高症的他竟然爬上了那棵高大的桑树!
如果这都不算爱——章华若受欺负总会令他跃起杀人放火的心!
如果这都不算爱——自己结婚的那一晚,章华喝醉,喝得泪眼朦胧,还对他说是高兴坏的。
往事如梭,历历在幕,如果这都不算爱?那算是什么?
秦简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上章华的脸孔。
原来,我们都错了吗?
竟然错得这么厉害这么离谱这么漫长?!
“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他喃喃自问,“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还有什么用?”
“快点醒过来。”秦简的泪落在他的手背,停了停,滑落不见踪影。“你醒来后我一定要告诉你。如果我们之间都不算爱,还能是什么?”
然而章华再也没有醒来。
=================
夜深,老白缓缓的踱进了加护病房。
秦简已经趴在床头睡着。
“喵~~~~”
老白的叫唤仿佛是在招魂般的妖异。章华奇迹般的应声张开眼,他对上一双冰冷的碧蓝眼睛。
“你是招魂猫么?”他笑,“来收我的灵魂吗?”
老白眨眨眼:如果,我再给你一次生存的机会,你要不要?
章华看看身边的秦简。半晌,他摇摇头。
为什么?
“太晚了。他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个完整幸福的家庭。”章华微笑着撸弄秦简后脑勺的头发。“我活着,只会给他们带来痛苦。”
老白侧头看他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
那你跟我走吧。
对了,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么?”章华又想了想,“希望他一切都好。”
清晨,病房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吼。
程峰仿佛明白了什么,任由护士拉他去劝病人家属他只是原地不动。
“让他哭让他闹吧。”他坐在办公桌前不动声色。“生活就是这么残酷,但无论多残酷,我们也得挣扎着继续生存。”
接到小警察的电话,程峰平静了心气,问:“怎么样?相亲的女孩子如何?”
“挺漂亮的!”沈晖不好意思的嘿笑。“这个周末我约她去看电影。就不去你那边了。”
“好。”程峰挂断电话。
迷途的人如果能够找到回去的路,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如果找不到或者执迷不悔——“今天下班有空吗?”
欧阳平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的望他,“我有个好去处。”
程峰微笑点头。
“好。我等你。”
《END》
原谅我大过年的虐大家。
这个故事算是结束了。谢谢各拉对猫猫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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