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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投缘 萧喃一行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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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喃一行依次在几个边界的小镇上寻人,日日风尘仆仆地出去巡视和探问,日暮方归。因为萧喃说他父王可能也在附近,我的容貌不宜露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也只好不着头绪地留在客栈。
一日正午,我整理好衣襟下楼准备用餐。刚刚坐下,小二就乖巧地上前询问,“姑娘今日想吃点什么合胃口的?”“就田鸡粥吧,再配一荤两素三个菜。你们慢慢准备就好,劳小二哥先替我沏杯茶过来。”
“好叻。”小二应着便麻利地往后院厨房去了,不多时就泡好清茶端上来,欠身退下。
我把侍卫打发到了客栈门外,隐坐在往常一样靠角落的位置打量着来往的客人。有历尽风霜的商人途径而过,也有镇上居民宴请朋友的,豪爽热闹。奇怪的,是一个孤身坐在背门处的女人,她周身穿得张扬夺目,却以厚厚的黑纱蒙面,身边带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竟然也以黑巾蒙面,委实怪异。
我看着那人的背影眼熟,费力回想,却因为那女人衣衫厚重刻意遮掩之下始终不得要领。正想上去试探几句,那个黑巾蒙面的孩子就自己从椅子上站起身,冲我这边的角落走来。
一双明亮的双瞳直视着我,不偏不倚地走过来,在距我几步的地方那小孩收住脚步,忽然回头冲一起来的女人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没有骗我,果然很像。”
那女人压低声音笑了,随后头也不回地冲门口走去,我失声叫道,“姑娘留步,这孩子还……”在这呢。
话还未完,那小孩已经言笑晏晏地打断了我,“我想找的本就是你。”
三岁的孩童,居然露出堪比成人的表情,那神态里的志在必得和桀骜,让我不禁产生一瞬间的恍惚,这个笑容……
那孩子见我惊异就自己缓缓爬上了长凳,见才刚刚够到桌面的高度,眉头皱了皱。他抬起脑袋定定地看我,然后说,“我饿了。你最好抱着我,否则吃不到东西。”说罢,就伸手揭下了面巾,认真地放在一旁。
好俊秀的的孩子!唇红齿白,皮肤幼嫩剔透,一双眼睛尤其的大,漆黑的眼瞳里带着天生的华贵和傲气,他明明在请求我,却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般。
更奇怪的是这孩子眉眼之间,竟然像足了萧喃年少时的样子…莫非刚刚那个女子就是…
我缓过神来,看向已经没有人影的门口,叹息自己刚刚没能留下那女子。
孩子又扯了扯我的衣袖,看着他酷似萧喃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应允,把他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帮他布好菜,见他吃得欢又叫小二多上了几个荤素。小二虽然奇异这孩子的来历,见我使了个手势,却也不敢上前多问些什么。
他吃得很慢也很优雅,一点也没有平时见的小孩子所应有的淘气和脏乱。我不由赞叹,“你娘教你的么,进食的样子可真是乖巧。”
“我的礼仪都是我母妃教的,展叔叔教我骑射,父王教我治国和谋略。”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学这么多东西么?”许是投缘,我不禁觉得怀里这小小的孩子很是可怜。他回头轻轻看我一眼,“皇家的孩子都是如此,我父王当年不也是这样长大的。你……就一点也不惊讶我是皇孙贵胄吗?”
我失声笑道,“巧得很,我刚好觉得你的长相和我同行一位的皇孙贵胄甚像,所以已经猜出了七八成,若再装惊奇不是很虚伪。”
他老成地点了点小脑袋,“原来父王也在这里……对了,你叫什么?”
“花想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名字倒是不错。若以后由你照顾我,你能教我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我,扑闪的长睫毛美得如同蝴蝶翩翩而舞。
看着那张小脸,我忽然想到和他年纪相仿早逝在江南的翟儿,那个和他一样流着萧喃血液的孩子若是如常长大该是也有他这么高了吧,一时间悲从中来,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里的钝痛。
秦姐姐会教她的儿子作为一国储君的优雅和礼仪,而我呢,能教长大的你什么,翟儿……我搂紧那个孩子,抚过他清秀稚嫩的脸,恍惚地喃喃开口,“我…或许不能给你太多,可是我会珍惜你胜过世间一切,只要你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怀里的那孩子把头从我怀里挪出来,轻声斥了句,“无礼!”小小的脸上却晕出一层绯红,原本傲气的神情一扫而光,只余几分孩童的羞怯。
他见我愣愣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挪开眼,却一眼发现了一身风尘的萧喃,原来被我赶到门口的侍卫们一早发现摘下面巾的小皇子便立即通知了萧喃,致使萧喃匆匆归来见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
“父王!”他从我怀里轻轻挣开,快步跑向萧喃,脸上溢满的笑意终于有点像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了。
萧喃弯下腰,一把抱起飞奔过来的儿子,定定搂紧在怀中,远远看着我点头一笑,脸上顿时挂满我从没见过的仿佛松懈下来的幸福。他假装生气地捏着儿子小小的鼻子,“为什么不乖乖在皇爷爷身边呆着,还让皇爷爷和父王这么担心。”
“皇爷爷说只要我把四个月的书看完就能见到父王了,可是我花两个月看完书皇爷爷还是说父王没回来…母妃也去找父王和展叔叔了,孩儿一个人在宫里好寂寞…后来有人说可以带孩儿找到画中人就……”末了,他小声又加了一句,“母妃……母妃知道孩儿私自出宫了么?”
“现在紧张了?”萧喃看着儿子皱起来的小脸,不禁失笑,“我是出来寻容儿姑娘半路才得知你失踪的,现在还瞒着你母妃和展叔叔,就怕他们担心。担心被责骂就要小心自己的安危,念你初犯父王就不罚你了,但绝不可有下次哦。”
小家伙用力地摇摇头,“孩儿不怕责罚,只是不愿让母妃失望……孩儿记下了,今后定不会这么鲁莽。”
萧喃看着懂事的小皇子甚是欣慰地点点头,抱着他走到我身边的位置落座,轻声对我说,“见过了?今后叫这孩子‘萌儿’就好。前些日子收到消息,这孩子私自出宫还被有心人掩去了行踪,我着急寻找,却不想又这样平安出现了。”
萌儿竟是这孩子?!
不过,“芳草萋萋,日月同辉”,这萌字虽稍显得女孩气了,却的确是宠爱至极的含义。原来刚刚离去的那名女子并非我暗自猜想的“宠姬萌儿”,我看着腻在他怀里的孩子,想到自己前几天误会他三心二意的事,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些淡淡的欣喜又夹杂着些许内疚,于是放柔了声音,“事情的确怪异,所幸孩子没有受伤。”
萧喃见萌儿一直偷偷看着我,微微一笑。他偏过头在萌儿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见萌儿眼神一亮,就干脆地把那孩子递向我,“我要去通知父皇萌儿找到了,也顺便安抚一下现今紧张的边境局面,萌儿暂就托给你了,容儿。”
我闻言一愣,“可是……我不会…那个,这孩子他也不一定喜欢我来照顾他…”
“抱我去睡,我和那女人赶了一整夜的路了,萌儿好困。”萌儿难得奶声奶气地说,一双细藕般白嫩的小手臂已经伸向了我,大概是不常撒娇,脸上又马上泛起一层粉色的红晕。
我只好小心地接过萌儿,抱着他一起到客栈门前和萧喃告别。
马上那个有些疲惫却锐气依然的男人,勒住缰绳,像是在细细打量我又像在专心看心爱的儿子,良久才扬眉轻笑,带着些不舍挥鞭喝马。
目送他远去,然后抱着萌儿到萧喃新开的房间去休息,尝试着哄孩子睡觉。
萌儿依偎在我怀里,忽然抬头轻声说,眼睛亮得简直不像话,“你好美,比萌儿从小见的那副画里还要美呢。”
“淘气,萌儿应该叫我花姨,知道吗?萌儿说的那是什么画?”
“一张我父王曾经正妃的画像,就是仙逝的大漠姬妃颜云之。父王把那张画当宝贝一样收在书房的暗格里,我一次无意中发现了,父王才给我讲了他和大漠姬妃的往事。”
“他……还留着颜云之的画像?”我含糊而迟疑地问,心里似乎有根无形的弦被谁拨弄了一下,立时心神有些撼动。
“父王说的话虽然萌儿记下了却还是不懂……他说,哪怕错过了也不代表不可回忆,能时时刺痛自己也是种别样的幸福。”
“……”
我沉默地轻拍几下萌儿的背,良久才开口,“说了这么多,萌儿也该累了,乖乖歇息吧。”
小孩子毕竟嗜睡,不多时萌儿就依言入梦微醺了。
我帮他小心掖好被角,又整理好盖在脸上睡乱的头发,才把头微微靠着床柱,抬起脸望向窗外清朗的天色。
哪怕错过了也不代表不可回忆吗?
能时时刺痛自己也是种别样的幸福?
萧喃啊萧喃。
告诉我,你究竟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了你的我?
边境的事耽搁了两日,萧喃才带着我和千方百计求着父亲要跟去长安的萌儿向京师进发。
因为与云怅他们飞鸽传书安全找到我之后,萧喃便得到消息,京城出现大乱,云怅一行必须即刻离开江南赶往京城平息局势。好在也确定了我的安危,云怅与萧喃协商后决定由云怅带着秦兮展祁在内的使节团先行,而萧喃带我走捷径随后上京。
一路上萧喃几乎都不离我左右,该是担心那批目的不明的白家人所以一直都很警惕的样子。他有时兴致来了就绕着我的马车带着萌儿同骑,看我的眼神都神采飞扬;有时也进马车里接替我抱着不适颠簸的萌儿,语气霸道地催促我好好休息;有时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频频眼神闪烁词不达意。
我看着他多变甚至焦躁的情形像极当年与我初生情愫的雀跃、不安,渐渐了然萧喃近日对我的态度,刚有些动容却又想到他将容貌“酷似”的我多半视为酷似颜云之的替代品,心下立刻一片冰凉,再转念一想在京城等我的云怅和关系复杂的秦兮展祁,更是如履薄冰,不敢戳破。
到京城的一个月路程,哪怕嘴中未出口的话被我三番两次避开,萧喃对我仍然一日好过一日。这情意来势汹汹得仿佛要一下子补偿够这三年来对心中所念的缺失,让不停躲闪的我倍感狼狈。
说来我与萌儿也极其投契,我喜他聪慧,教他识些寻常的草药花卉,偶尔也讲些他没听过的中土远古传说,讨论他正学的词句诗篇。他对我粘腻得很,据萧喃说萌儿自幼不亲近人,对我生出的这份依恋实在难得。
看着萌儿的睡颜,我总会觉得自己回到了抚着肚子安慰腹中顽皮的翟儿那时候。
所有的安宁和美好应一个同样稚嫩的生命而生。
仿佛我怀抱着的就是那个与我失之交臂的孩子,仿佛我从来没有遗憾,也没有撕心裂肺地痛过,仿佛我所有的裂痕都慢慢痊愈。
仿佛……
仿佛我所拥有的,是我现实中精彩新生的开始,也是虚妄过去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