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下山》流火三十三

1、一 人间客 0

　　他醒来的时候，头脑昏沉，眼前只看得到模糊的晃动人影。

　　过了一会，刘瑞麟才终于看清楚，面前的人是他哥。

　　而他哥拿着绳子，正一圈一圈地往他身上绑。

　　他低头看看自己，浑身赤l裸，整个人被绑在一颗树上。刘瑞麟心里兀地升腾起了极为荒谬的不真实感，“哥，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他哥笑了笑，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我在杀你啊。”

　　“你疯了？！”刘瑞麟大喊。

　　“呵呵呵，”他哥低声笑起来，“瑞麟，你很好，只是你挡了我的路，大哥就对不起你这一回了。”

　　刘瑞麟脑袋里嗡嗡作响，“我……挡你的路？”

　　他哥绑完最后一道绳子，用力打了个结，退后一步拍拍手上的灰，说:“我听到爹说，他已经决定让你当家主了。”

　　“你就为了这个要杀我？”刘瑞麟难以置信道。“我何时想过要跟你争什么家主了？”
　　他哥听了这话却突然大笑，道:“你哪里用得着和我争。”他笑声愈加低沉，“呵呵，爹从来就没想过让我当家主。”
　　“你……”刘瑞麟仍是难以相信这一切，“我是你弟弟啊，哥。”
　　他哥突然止住笑声，此刻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森然林木，天色将近傍晚，天边残阳如血，余光照在他哥的脸上，他的脸上一半陷入阴影中。
　　“是，瑞麟，你永远是我弟弟。”说完这句话，大哥缓缓后退。
　　“大哥！”
　　我大喊着。
　　他顿了一下，随后大步走远。
　　刘瑞麟一遍遍喊他哥，通通都被幽深丛林吞没。
　　终于，刘锐凛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山林中，刘瑞麟喉咙沙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山林陷入昏暗中，寂静山林中只有他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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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刘瑞麟沉默了几秒。小五推推他，“然后呢，你接着说呀。”

　　“还有什么然后，”刘瑞麟瞥他一眼，“然后洞主就来了。”

　　小五也不说话了。

　　洞主来了，他自然是被吃了。

　　刘瑞麟低着头，盯着面前晃动的幽蓝鬼火出神。镜头从刘瑞麟所在的这个山洞拉出去，从高空俯瞰，他在的这个山洞只是一座巨大石山上数之不尽的山洞中的一个，整座石山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每个山洞中都透出鬼火的蓝光，每一堆鬼火旁边都至少有一个鬼魂，石山满山鬼火，满山都是鬼魂。
　　他也是鬼魂。
　　人生是一场巨大的循环，刘瑞麟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思考这个问题。
　　要是他爹把家主之位传给他，那也得是在他成婚生子之后了，而他将来又在他儿子成婚之后把家主之位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孙子传给曾孙，就这样一代代循环下去。
　　在这样的一轮轮循环中，人只是一种器具，他爹与他，他跟他儿子，也不过是同为器具，器具与器具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人活成这样，未免太可怜了。

　　但是现在他哥让他从这种循环中脱身了。不止如此，人世间的种种循环，他也都一并跳出，从这里来看，刘瑞麟好像还应该谢谢他哥。

　　有生之年他是否还能再看见大哥呢？刘瑞麟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坍塌下去一块，空空荡荡地不知作何感想。

　　洞外远远地传来一声鹰叫。

　　“要换班了。”刘瑞麟拍拍小五。

　　小五是新来的，一个多月了，还是懵懵懂懂。八九岁的年纪，在诸多伥鬼中实属罕见，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落到洞主肚子里的。刘瑞麟没有问。

　　出了洞口，刘瑞麟就地一滚，化为一道幽蓝烟光，小五紧随其后，两道蓝烟如流星般落到山下的空地上。

　　落到地上，值班回来的那两个老鬼笑嘻嘻地跟刘瑞麟和小五打个招呼:“好啊，今天山林里太平，我俩落个轻松。”

　　刘瑞麟摇头笑笑，都是做鬼的人了，还谈什么轻不轻松。

　　两个老鬼其中一个生前是个更夫，据他说本名叫谭九，死了也不忘旧业，不知哪里寻来的木头又做了个梆子，巡山时每每带上。

　　“喏，带上这个，巡山好玩些。”他把梆子递过来。

　　刘瑞麟大笑，“老哥，我用不惯这个，你给小五吧。”

　　老鬼挠挠头:“也是，我看你像个读书人，带把扇子那还差不离。”他转手把梆子递给了小五，小五接了过去，这里摸摸，那里敲敲。

　　“小五，还不快谢谢九叔？”刘瑞麟逗他。

　　小五听了，抱着梆子，正经地对着谭九一鞠躬，“谢谢九叔。”他身量小，抱着梆子低头，那梆子倒比他的头还要大。

　　在场的老鬼们纷纷哄堂大笑。

　　刘瑞麟笑着扯了小五走，“行了，我们先走了，不然该误了时辰了。”

　　凡鬼魂走路，必然有风。随着一阵阴风卷起，刘瑞麟和小五消失在山林中。

　　...

　　众伥鬼居住的那座巨大石山无名无姓，他们只知道是洞主所造，山顶是洞主洞府，众鬼就住在山腰。

　　石山向南数十里是个小镇，叫广元镇，这无边山林也只有这一面有人烟，其余三面都是走不到头的广袤森林。

　　刘瑞麟刚来的时候，尤其懵懂，只知道每个伥鬼都被分到一块地盘，每天都要出去巡视一遍。
　　结果刘瑞麟连路都认不清，还是一个老鬼看不过去，带着刘瑞麟走了几个月才走熟路。

　　刘瑞麟跟小五分到的是二十余里的一片山林，每日巡视一遍。听起来是件苦差，其实轻松至极。鬼魂御风而行，全然不费脚力，方圆二十里地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巡视完然后回去交班。刘瑞麟巡山至今无数次，每次只当出来散心。

　　小五飞在刘瑞麟后头，当当当地敲那个梆子，不时惊起树上的飞鸟。刘瑞麟领着他慢悠悠地在林间穿梭，偶尔向他介绍各处的地名。其实就是老鬼们自己起的名字，方便新鬼认路。

　　今天这次巡山刘瑞麟有点走神。

　　此时正值傍晚，透过斑驳林木可以看见那一轮血色残阳。

　　像，真像。刘瑞麟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死在洞主口中那一晚，眼中所见也是这样的一轮残阳，也是这样的初春，这样的昏暗林间。

　　事到如今，刘瑞麟想起这件事时，既不觉得愤怒，也不觉得悲伤，那些浓烈的情绪都已经离他太远了。
　　他只是觉得惆怅，既为了自己，也为了他哥。刘家数百年门楣，怎么子孙走到了这个地步。
　　刘瑞麟长叹一口气。

　　日落西沉，月升中天。林间渐渐入了夜，小五渐渐地也无聊了起来，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巡山就只是干这些事吗？”小五突然问。
　　刘瑞麟说:“不，我们巡山有两个任务，一个是看看有没有别的妖怪侵犯地盘，另一个，是报信。”
　　“报信？”小五有些疑惑。
　　刘瑞麟说:“将来你就知道了。”
　　他看看月色，也差不多快到了换班的时候。
　　刘瑞麟招招手，让小五准备回去，耳中却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异样声响。
　　刘瑞麟在空中一顿，停了下来。小五跟上来，“怎么了？”
　　刘瑞麟没看他，只是低声道:“有人。”
　　鬼魂在夜间眼力更强，远远看去，能看到前方正在林间飞跃的人影。显然是有人在运用轻功赶路。

　　刘瑞麟只知道白天不能说人，但是想不到这个道理晚上也适用。

　　小五也看见了，小声道:“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在这里？”
　　刘瑞麟运起阴气灌注双目，一双眼睛亮起幽幽鬼火，他看清了那人的装束，一身玄色长衣，腰间佩刀。
　　刘瑞麟道：“许是哪个江湖豪客罢，自以为艺高人胆大，这个时辰竟敢踏入这八百里山林。”他细细辨认了下那人走的方向，哂笑道：“竟然是冲着我们那里去的，真正的羊入虎口。”

　　刘瑞麟拉住了小五，“散了御风之法，跟我来。”鬼魂御风可以飞天，若不御风也不至于猛地跌下，只是飘飘扬扬地慢慢落地。小五收回了御风的法力，正要往下沉的时候，刘瑞麟扯着他高高跃起。

　　不知刘瑞麟作何打算，明明是鬼魂却不用御风的法子，竟如同人间武林中人一般运用起了轻功，不过身为伥鬼，本是轻浮之物，运用轻功，更胜凡人十倍，刘瑞麟拉着小五在林木之间一起一跃，身法之轻灵，真真应了“身如鬼魅”这句对轻功的至高评价。

　　二鬼如此纵起轻功，数息之间就赶上了那人，反倒落在他前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玄及本来正在赶路，突然被人截住，不由得一惊，喝道：“来者何人！”与此同时，他腰间长刀已然出鞘，他持刀在手，牢牢盯住了面前的两人。

　　出乎他意料，他本以为是东宫派来的云影卫追了上来，然而明月当空，月光透入林间，他看得清楚，竟是一个白衣青年和一个白衣童子。

　　那白衣青年朗声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界？竟敢在深夜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