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周风 ...


  •   赵谨严一闭上眼,这几天来的遭遇如狂风骤雨般的打来,各种跌宕起伏,一眨眼,好似过完了一生。

      杯盏静静的躺在将军账里,里头干干净净的,一滴都没剩下。

      周风脾胃一直不好,不过他也习惯了,军旅之人常年风餐露宿,有几个身体康健的,他也就没把这儿当一回事儿,当年他想请陆鼎元随军,谁想到这悬壶郎中是个爱操心的命,给将士们治些个跌打损伤的不够,魔爪还伸进了将军账里,整日要求大将军按时按点的吃饭睡觉,不然身子不日便要掏空了。

      周风没当回事儿,倒是陆鼎元被他给气跑了,说病人不配合,外加军饷也开不出来,还不如回去江南益城卖药去。

      “早听他的就好了。”周风叹了口气,一晃十几年过去,胃病越发的厉害,每日到深夜便觉着胃痛不止,加之北疆风雪大,辗传反侧中,越觉长夜漫漫无尽。

      他瞧着桌上的一壶酒,有点儿眼馋,上头写着青崖二字。

      思绪不自觉的飘到了几十年前,那时,金銮殿上还是文德帝,炼丹炉里的那位爷当年正拉着自己翘了先生的课,跑到御花园里偷酒吃。

      那是西域进贡来的美酒,用当年最甜美的葡萄发酵而成,有搁在冰窖里三年,一开盖子,酒香四溢,整个御花园中散着浓郁的酒香。

      “这是我昨儿个特意藏起来的,就等你今天早上来尝”朱明煜说道。少年的眼睛里带着星光,周风即是他的伴读,也是他的大哥,在宫中长大的孩子,从小便知道人心叵测,然而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于是便将世间人分成两半,一半是不可信的,一半是可信的。

      周风便是可信人中的第一个。

      “你也不怕被你父皇瞧了去,回头斥责你一顿,我也少不了一顿板子。”周风说归说,嘴上却不吃亏,小哥俩你一口我一口喝着美酒,谁也不嫌弃谁。

      “父皇才懒得管我呢,他一心叫我做个闲散人最好,东宫那位更是怕我抢了他的威风。我便遂了他的意,走马斗狗以求安生,这一世做个闲散王爷,也好过与他们斗的头破血流。”

      周风饮了一口酒,道“既然三爷在这宫里头艰难,不如去关外镇守一方,外头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好过在这儿满心的抱负不得施展。”他悄声躲在一片假山后头兴冲冲道“到时候你坐在军帐里头发号施令,我去前放替你冲锋陷阵,咱俩一起,把这乱世给收拾出来,给天下人一个清明,”
      “往后不管你怕什么,我都帮你料理了。”

      “清明盛世”

      周风瞧着一户青崖酒,似笑非笑的把玩着雕花翡翠琉璃盏,这宫里头的东西倒是精致,指甲盖大的地方都能描画出几个嬉闹的小人儿。只是当年与自己你一口我一口对着酒壶醉饮的少年,都已经不在了。

      “三爷,当年的承诺我做到了,你呢?”

      朱明煜许是真的争取过去北疆大营,许是敷衍了事,总之后来继续过他的闲散王爷,死赖在京城不走,不过说来赖在京城也真是管用,不知怎的宫中闹了场大火,太子救出来的时候,就只能些骨头渣子,老皇爷被吓破了胆,隔不多些日子也去了,剩下他这么个伶仃的王爷跟在屁股后头捡漏,捡了个大端的江山。

      周风觉着这闲散王爷坐上金銮殿以后,心思渐渐的重了起来

      “我有时害怕的很,每次你一回府里,我便吃不下睡不好,身边尽是些没用的宫女小厮,若有人想要害我,也不必想什么手段,直接闯进来将我打死便完了。”

      “大哥,如今这皇城脚下,我便只剩下你一个人可以信了。”

      这一句话后头藏着周风几十年的风霜。

      三爷说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周风边走江湖,为他寻得顶尖高手护卫,三爷说怕朝中的人欺上瞒下,他便只身入龙潭虎穴查案,不惜被山匪追杀,差点命丧江南。三爷说怕柔然进犯大端,他便在边关风雪里一站十几年。

      他笑了笑,喃喃道“明煜,你怕什么,告诉我就是了。我还能不帮你料理么。”

      使者端着青崖酒,慢慢的倒入盏中,与送到将士们手中的浊酒不同,这酒是清澈的,带着一股子浓香散在军帐里,这不是烈酒,不适于拿来浇愁,水流在杯中温润的流淌,仿佛几十年的岁月,无声无息,只在眨眼间,便是一世,恩怨情仇,都藏在里头。

      “将军”

      帐篷忽然开了,灌进了一阵北风,使者饶是穿着棉衣,仍是打了个寒颤。

      “别管他们,”周风笑道“你多大了。”

      使者看上去比赵谨严稍大,然而许是久居宫中,养的一身的细皮嫩肉,看上去年纪稍小些,眉目清秀,总觉着有点眼熟。

      “过了年二十三了,去年我跟着许公公来过北疆传旨,小将军还救过我们一命。今年许公公本想亲自来的,可皇帝说他年纪大了,走不动这几千里路,便叫我来这一趟,走之前还赏我许多银两,说是北疆山高水远,辛苦的很”

      周风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傻孩子。”

      赵谨严带着一众将士冲了进来,将桌上的青崖酒壶往地上一摔,登时银瓶炸裂。

      镇远军的将领都跟在后头,一人扯过使者,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拎到身旁,拔刀抵在他脖子上,众将士身后还担着一人,口吐白沫,面色青紫,瞧着是管镇北军灶上的小兵。

      “将军常年胃口不好,方才我斗胆叫这小兵给将军把酒温了温,结果他嘴馋,偷了两口,才一个时辰,便成了这样。”

      “这酒里有毒。”

      周风并不如何吃惊,反而笑着看着赵谨严怒气冲冲的表情,北疆的朔风磨去了少年愁,天地间多了一个肯在沙场浴血搏杀的战士。

      老图一双空空的袖子,扯着破锣嗓子叫道“将军,那皇帝老儿是要杀你。咱还给他守什么边关,不如反了吧。”他拿起刀便往小使者的头上砍去

      “反了吧。”身后众将士齐声说道,

      北风呜咽,五月的阴山脚下,飘起了雪花。将军帐里也没有暖炉了,唯有琉璃盏中的葡萄酒冒着些许的热乎气。

      天冷,将士的心更冷。

      老图的刀走到一半,倏的虎口一震,长刀哐啷一声跌落在地。

      “急什么,我这不还没死呢么。”

      周风端着琉璃盏,站起身来,一手拨去架使者脖子上的长刀,神色淡淡的,只是眉间带着一般难言的苦涩。

      他从见到青崖那两个字便知道了。

      朱明煜这个人很有意思,什么东西放在他身边,都是不怎么放心的,非要不断的打压,于是他用朝中文官压武官,秉笔太监打压文臣,又设立了天师堂监视百官,又在钱上控制了天师堂,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个皮偶,让他牵在手里头演皮偶戏。

      可唯一打压不了的是他这个镇北将军,天高皇帝远,能牵制他的只有过去的情义。

      “不论你怕什么,我都帮你料理了。”

      如今,柔然兵不动,他周风在北疆藏宝的消息甚嚣尘上,他终于成了个朱明煜眼中的祸患。

      周风瞧着使者惊恐的双眼,不住的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将军,”他嘴里叫着,裤子下不自觉的湿了一片。看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要犒赏他的家人,这些个金银,竟是用来买他的命的。

      可朱明煜凭什么认为他周风就不会反呢,凭着君君臣臣的孔孟之道么,凭着他手下新掌管的御林军么,还是凭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旧日情义。

      周风冷着脸,

      “你听着,我不杀你,回去转告朱明煜,我周风若是想要反了,何须在北疆藏什么宝物,直接带着十万镇北军杀入皇城,大可以以清君侧的名义斩了他那个天师,烧了他的炼丹炉,如今流民四起,他手中的一点人按住葫芦起来瓢,你看他拿什么挡我。”

      使者听的大汗岑岑,

      赵谨严也听得心中一凛,周风平日里治军森严,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说出口的,此番难不成真的要反了。

      他心里早已经把周风看做自己的父亲,心里及敬佩又亲厚,千般忠君爱国,仁义礼智,都及不上一个父亲。周风要战,他便拼了命的战,周风要反,他也豁出去,反了他娘的。

      “只是我反了容易,却是要踩着白骨累累,看着哀鸿遍野,江北的炊烟便不能升起,小儿女们不得不再次死别生离,而我们这一开战,便只会给外敌可乘之机,倒时候外有虎狼,内有叛乱,朝中诸臣,或死守京城,死于社稷,或逃亡南下,从此大端四分五裂,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越说越慢,字字铿锵,涕泪沾巾。

      “所以,我不能反。”

      “同样,你们也不能反。”

      周风转身,一手按住胸口,长吸了一口气,对着诸位将士说道

      “诸位的家眷册子还在兵部手里,一旦反了,那就是灭九族的大罪。袍泽兄弟,多年战场厮杀,没能为你们争个功名回来,已经是对不起,岂能将你们送上万劫不复之地。”

      “皇帝既要我死……”他举起酒杯,赵谨严眼疾手快,便要上来抢夺,

      周风一笑,却哪儿由的他动手,先他一步,把酒泼在地上。

      “我便死,只是大丈夫战死沙场,周风不愿死在小儿女的啼哭声里,想留着这条命,祭奠山河”

      他说道激动处,忽的皱紧了眉头,琉璃盏砰的一声碎裂,周风脸煞黄,吐出一口鲜血来,身子一晃,被赵谨严接住。

      “明煜啊,你就是太心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