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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围 ...


  •   虬髯汉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眼看着大刀就要出鞘,周遭一片惊呼,躲的躲,跑的跑,慌乱中还打翻了一瓶上好的女儿红,一时间,小酒楼里酒香四溢,杀气扑鼻。

      李三娘叹了口气,把装着金银的铜盘子一收,忍着肉痛又开了一坛女儿红,扭着正红的裙摆,端了过去,笑道“官爷消消气,她个不懂事的丫头满口胡言,我回去一定好好揍她一顿,” 转身对着小七喝到“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快给老爷赔罪。”

      小七竖起了大鼓,一只脚踩在上头,一只鼓槌直指那汉子面门,一字一顿的说道“拔刀吓唬人算是什么本事,有能耐把姑娘砍了,不然姑娘爱唱什么唱什么,爱怎么唱就怎么唱”

      三娘气的差点把酒碗给摔了,又舍不得一碗好酒,自顾自的喝了,这才骂道“你个小混蛋,平日里揍轻了,官爷”话音未落,眼看着持刀的官老爷就要气势汹汹的往台上冲,刚刚在台下的胡月姬身形一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小七身边。

      这场大戏唱的,一时温香软玉,一时金戈铁马,这一时便要血溅三尺。

      看客有的闭上眼睛,不忍直视,有的磕着瓜子,想着适才是不是赏银给的少了,这大戏实在精彩。

      忽的眼前窜出了一个毛猴儿似的孩子,端着个茶杯,挡在官爷和小七之间,一脸谄媚“大爷请喝茶,消消气,哎呦,您不喝也别扔啊”

      茶杯在空中翻了个,官老爷似乎一脚踩在水里,摔了个狗吃屎。

      胡月姬眯着眼睛,瞧见他脚底下扔在打转的一刻小石子儿。

      看来这酒楼上藏着高人,不知是敌是友?

      高人周骞一瘸一拐的出来了,笑容可掬,手里还揣了个小包,声音清脆的很,刚走两步,一不小心脚下一歪,布包露出一个角,哗啦啦掉出一地的银元宝。

      众人瞧着,眼睛都值了。

      “在下周骞字鹤卿,路过此地,瞧着大哥身形魁梧,拎一把宝刀,很是威风,心向往之,不如坐下喝一杯如何?”

      他将银子一把放在虬髯汉的手中“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莫要唐突了佳人。”

      小七与三娘对看了一眼,心里都是一个反应“ 哪儿来的冤大头。”

      虬髯汉子摔了个狗吃屎,一张脸红的像煮熟的螃蟹,两只眼睛本来往外冒火,谁知道凭空冒出了个肥的流油的马屁精,把白花花的银子往自己怀里揣不说,还慧眼识刀,要知道他浑身上下除了一身官皮,里头的内裤都是带补丁的,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这把祖传的大铁刀,因此整日带着,动不动就亮一亮,等着伯乐来夸奖。

      可惜宝刀常有,伯乐不常有,傻大胆的伯乐就更稀缺了。每次他一亮宝刀,老百姓就都被吓跑了。

      他顿时生出了知己之意。咧开大嘴笑道 “老弟识货,我这是祖传的宝刀,想我祖上也曾出过赫赫有名的将士,砍过土匪的兵马,斩过造反的旌旗。只可惜如今被困在一亩三分地里,削铁如泥的刀用来砍瓜切菜,可惜啊可惜。”

      说着,生怕小老弟不信,走上前两步,朝着桌上铸铁茶壶刷的一下,哐啷一声,茶壶断成了两截。

      李三娘疼的捂住了胸口。

      周骞是怕他再来个削房梁如泥,削地板如泥,忙不迭的点头称是,“大哥好刀法”

      他是从小在军营里头泡大的主,当兵的里头秀气的少,粗鲁汉子多,都是一身血性,犯了倔谁也不服谁。一言不合破口大骂的有,操起家伙动手的也有。起初可苦了这个少将军,都是上过战场的袍泽兄弟,不好重罚。索性练出和稀泥的本事,仗着脸皮厚,马屁两头拍,三碗黄酒下肚,对头变兄弟也是常有的事儿。至于后来,上至七十岁的炊事班大爷,下至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半个少将军赢都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如今少年已经成人,他自觉功夫的进益远不如脸皮的进益大,一来二去把这虬髯汉子陈清汉捧得晕头转向,拉着他就要拜把子。这次周骞倒不似上回南苑公公那般一头栽倒,江湖上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官家的二百五更好,是个不可多得的一等炮灰。

      于是,一行人瞧着个一根筋的军爷和富的流油的傻小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称兄道弟。

      这虬髯汉名叫陈清汉,听他的意思,祖上是个在前朝有过军功的将士,后来衣锦还乡,在此处做养猪卖猪肉的营生,拿着战场上饮过血的大刀,砍排骨切肋条,干的风生水起,一传三代,到了陈清汉手里,别的没有,大肥肉拌野菜还是管够的。

      谁知道猪越养越肥,大端却越来越穷,老百姓穷,充其量也就是不过是吃糠咽菜,可官家穷不得,终于在一个小年夜当日,他的猪肉铺子被强行征用,一十八头大肥猪被直接牵走,连个肉渣都没剩下,
      陈清汉一提到此处,带着一丝狡黠说道“还好,我当时反应快,把头天晚上刚生下的小猪崽子往□□里一塞,接着个去茅房的当口给藏起来了,等到开春时候就都长大了。”

      “然后,你又重开了一家猪肉铺子”

      “屁,第二年闹蝗灾,老百姓连糠都吃不起了人,还吃个什么猪肉,既然有花钱买官,我也跟风拿三只大肥猪换了个官爷当当。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老子也得翻个身不是,披上一身皮,往后走街串巷,我也得威风威风。”

      谁他娘的知道,边关战事越来越近,苛捐杂税一日多过一日,本以为当了官爷,好歹能混个吃喝,谁知道小商小贩一个个都相继黄了摊子,就剩几个孤儿寡母的卖几块糕,谁冲她们要钱谁就是狗娘养的,结果我当了几年差,屁也没捞着,反倒是自己把养猪赚的钱还搭进去不少,整日回家被婆娘骂。”

      陈清汉摩挲这长刀,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

      持之行侠仗义,一块板砖能流传千古,

      拿来吓唬百姓,吹毛断发的宝刀也不过是多丢些祖宗的人罢了。

      “小丫头,你骂的对,我他娘的算是个什么东西,”

      可谁不想做做大丈夫横刀立马,除暴安良,只是,他先得填饱肚子,而且还得填饱老娘和媳妇的肚子。

      他饮了一口烈酒,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周骞把酒换盏,笑而不言,

      忽听外面兵马声不断,他透过窗子,瞧见进进出出都是官府的兵,而后一阵号角声响,陈清汉登时耳朵竖了起来,只听那号吹了三下,他把钢刀往身上一挂,对周骞拱了拱手“老弟,今日不凑巧,上头来了官爷,想来又是要去各家收钱要粮食了”

      李三娘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把银子往周骞手里一放,说道“官粮难吃的紧,少不得干些对不住百姓的事儿,已经是罪过,要是再借机掳掠财物,当真是猪狗不如了。”

      送出去的银子哪儿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周骞顺手将银子放在李三娘打赏盘子里。

      把猴崽子给心疼的啊,当时就走不动了,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银子,被一只手拎
      出酒楼。

      三月里春光正好,李三娘不大的庭院错落有致,三行细株垂柳在清风里沙沙作响,院子正中的桃花笑的枝头乱颤。

      屋里却是一阵叽里呱啦,平白的弄乱了一院子的好风景。

      李三娘气疯了,酒馆刚一收摊,就拎着小七的后脖领子,一路拽进自家的厢房。把房门一锁,扯着挂在门口的鸡毛掸子,冲着她就是一顿抽。

      小七不敢还手,只有在满屋子乱窜,她跑的欢,三娘追的也厉害,偶尔被鸡毛掸子扫到几下,疼的嗷嗷乱叫,可叫归叫,跑归跑,就是不讨个饶。

      胡月姬本来想进去拉个架,然而李三娘身法奇快,站住了房间里七个方位,小七看着脚下一直不停,其实被三娘画地为牢,鸡毛掸子的影儿围成了一个金钟罩,连掉落的鸡毛都飞不进去,更别提一个大姑娘了。

      胡月姬苦笑道“师娘,你饶了小师妹吧,她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就是这副德行了。十几年了,要改也不是这一日两日。”

      李三娘正和小七追的难舍难分,这次气急败坏的骂道“就怪你那个爹,生个女儿就当祖宗供,把你惯的武功不行,脾气倒是大的可以。屁大点儿事就要露出你那一嘴獠牙,你照镜子看看,牙还没长齐呢。”

      小七左躲右闪,嘴巴仍是不闲着“关我爹什么事儿,你们自己吵架闹别扭,离家出走,可别迁怒与我。我是奉爹爹之命出来办差的,要不是你平日给的零花钱太少,我们至于出来唱曲赚路费么。”

      三娘喝到: “你个小兔崽子还好意思说,你唱曲就唱曲,架着个大鼓非要唱什么塞外曲,要是太平盛世我也不去管你,在多事之秋上唱亡国恨,你还嫌我们不够惹人注目么。”

      小七停了脚步,说道“那又怎的,我偏要唱亡国恨,叫醒这帮沉睡在混沌里头大人们,盛世蝼蚁尚能存活,如今若还是两眼一闭,由得朝廷鱼肉百姓,那大端就当真要完了。”

      她说罢从梳妆台上跳下,“您若觉着我说的不对,尽管在这儿打死我算了。”

      三娘气急,瞧着小七把两眼一闭,一动不动,刚要下手,可又心疼了,不下手吧,又像是被这丫头给说动了,自个儿下不来台。正合计,院中传来一阵鸽子咕咕的叫声,胡月姬一抬脚,飘进院子,甩出了个什么东西,把鸽子脚上绑着的小竹筒给打了下来。

      “师娘,天师堂的暗桩今晚出动,在苏大人家”

      三人均是一愣,一屋子的聒噪瞬间冷却了下来

      胡月姬敛着眉头说道“半个月来咱们连下二十七个暗哨,今夜再行动会不会太惹人注意?”声音仍是婉约的很,却带着一股寒气,听着冷飕飕的。

      李三娘略一沉吟,说道“天师堂这些年无恶不作,可偏偏不知哪来的钱财,重金请江湖高手,这些有本事的做起恶来,平常人当真是乘风都赶不上。苏大人是老爷的好友,遇上麻烦总该要管的。今晚我去下了这两个暗哨,你们明日一早就回山庄。”

      胡月姬说道“我和你同去。”

      胡月姬生的像是个水做的美人,一身无骨,连声音也是柔和的,纵然火爆如李三娘,跟她说话的时候也不免声音降了三分。

      李三娘摇了摇头“ 你今日也累了,区区一个暗哨,我还对付的了。”

      胡月姬一敛眉毛“师娘,你知道,我这条命,就是留着收拾天师堂的。”

      她说罢,目光里带着一股不明的晦暗,似乎半生的仇恨与悲苦都藏在眼底,只是一瞬,便倏忽不见了。

      李三娘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小七揉揉胳膊,叫道“我也要去。”

      三娘把鸡毛掸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指着小七说道“你去个屁,练武偷懒,作死倒是勤快,打不过师兄师姐,就琢磨这找外头官爷练手,当我看不出来呢。给我在这儿反省,今天的事儿没完。”说罢,从外头把门一锁,匆匆而去。

      可惜,小七不知亲娘有意放水,一听这顿打还不算完,吓得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眼见着四下无人,刚刚的那点儿豪情壮志更是一扫而空,一看三娘走了,就开始使出十八般武艺,翻箱倒柜的找钥匙,找了半天才想起来,门是在外头锁的。

      砸窗户砸门她是断不敢的,更何况她娘的房间里头搁着不少首饰,从窗户到门都是带着金刚锁的,她一个人急的火烧火燎,悄悄趴着门缝看,时不时悄悄叫唤两声“师姐,快来救我。”

      她叫了几声,无人回应,一个人坐在门口唉声叹气,瞧着扔在地上的鸡毛掸子,越看越来气,放在膝盖上几下给掰折了,忽听头顶有人说道“还敢弄坏东西,当心三娘回来揍你。”小七猛一抬头,只见屋顶房梁上头有一块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会儿亮光像是被什么给遮住,她眯着眼睛一看,是个俊俏小生的脸。

      这不是白天里那个人傻钱多的马屁精么,刚刚还是个谦谦公子模样,怎么下一刻就上了人家的房梁?

      小七觉着,这人表里不一,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八成是个衣冠禽兽。

      这禽兽帮自己解了围,她感激是感激的,不过感激的有限,三娘说的没错,她练了十几年功夫鲜少和外人交手,要是能跟那个官爷打上一架更好。

      “你跑到人家屋顶干嘛,做贼么.” 小七这会儿没什么好气儿。

      周骞当日在酒楼里就瞧出了胡月姬的身法,总觉着有点眼熟,却又说不上来。想想自己一个关外的爷们儿怎么也和江南的姑娘扯不上关系,可总觉好奇,便想找机会来会会,没想到先看了出大戏。

      他摇了摇头“本来是想救你出去,不过既然被叫做贼人,也就不沾这一身腥了。走了,走了”

      小七急了,喊道“别别,先把我能出去再说,”

      周骞叹了口气,从上面扔下来一根绳子,“抓住,我拉你上来,”

      小七也不多想,把绳子在手上缠了几圈,蹬着桌子柜子,几下就爬到了房顶,只是爬出来的时候费了点儿劲儿。周骞显然低估了小七的身板,只在房顶卸了三块瓦,没想到只伸出了一个脑袋,卡在腰间,说什么也出不去,两只手在空中没着没落的,气的她哇哇大叫。

      周骞颇有兴致的瞧了一会儿,慢悠悠的去掀砖揭瓦,小七跟着手蹬脚刨,总算是从房顶的小洞里头钻了出来,一向这副狼狈相被这个陌生人瞧了个清楚,她就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一脚将他踢下房了事。

      周骞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往后连退几步。

      他一个人站在屋檐一角,瘸了一条腿,一只脚踩着雕龙琉璃,身体修长,面如冠玉,似乎从五柳先生的竹林陋室里头走来,举手投足间带着晋安的风骨。小七脸一红,“白日里怎的没发现,竟是这样俊俏的人,”

      周骞微微一笑,他大抵也知道自己长的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怎么了,尚觉着形象不够洒脱,闻着一阵风至,更是不躲不闪,身行挺拔。

      然他自己臭美个一溜够,回头一看,小七早就跳下房梁,一剑抵住门闩,借力翻出外墙,大步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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