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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歌 ...

  •   周骞顺着丝竹声仰头一望,断桥对面立着个小酒馆,上面立着个牌匾“ 笙歌楼”丝竹声一动,万人空巷,一时摩肩接踵。

      猴崽子爱看热闹,拉着周骞就里冲,全然忘了他现在还是个拄着拐的瘸子,气的周骞只好扔了拐杖,一蹦一蹦的往里挤。

      他朝里一看,名字叫的响亮,其实这不过就是个能容得下七八十人的小酒馆,在水乡里头站了三四十年,筋骨早就老了,桌椅吱吱呀呀,勉强在乱世里头苟且偷生,莫要说什么达官显贵,就是富家公子哥瞧着里头,连门槛都不肯多迈一步,

      可今日眼看着在大厅里头新加了三四十张大圆桌,此刻仍是人满为患,来的早的,好歹能抢个座,来的次早的,在偏厅里头还有个容脚的地方,晚点儿来的,就只能站在门口巴巴的朝里头看着,再晚点儿的,连门口都挤不进去,悄悄的在外头窗户上拿手指口抠了个洞,撅着个屁股朝里头瞧。一个时辰不到,刚换上的大红窗户纸就变成了马蜂窝。

      他冷眼瞧着,心里好奇“倒要看看这是那一路的神仙。”

      冷不防闻到一股酒香,角落一隅坐了个说书先生,一袭粗布长衫,袖口还打了个补丁,看上去很是寒酸,气喘吁吁,倒也难怪,这边一开场,听书的人全跑了,他一路讨钱一路追,最后实在跑不动了,索性一屁股坐在这儿,也当一回大爷。

      然而手里始终握着个惊堂木,快嘴憋不住话,一张口就能凭空支起一个说书亭子来,他呷了一口酒,吟到“ 十八年六个月的女儿红,不得了啊。”说话间一直摇头晃脑,像是闻着酒味儿就上瘾,要是再喝上一口就要耍酒疯了,

      周骞哼了一声“ 一口能喝出十八年六个月,不是江湖骗子就是神仙。”

      那说书的也不恼,慢悠悠的说道“这事儿还得从十九年前说起,当年黄河水患,官府还借着整治河道的油头大笔捞钱,黄河年年整,年年泛滥,一时民不聊生。”他顿了一顿,“当时江南的一位游侠,暗地里把这些事儿查了个一清二楚,正想上报朝廷,没想到被奸人围堵,寡不敌众,倒在这家小店前头,”

      桌上的人纷纷都收回了一脸的馋鬼相,兴致勃勃听着不要钱的说书人,一本正经的在这儿瞎扯些风月。

      说书的珉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这游侠也是大难不死,被店里头的一个小女子给救了,两人一见如故,春宵账暖,恨不得缠绵一生,可惜游侠心里还挂着黄河两岸的灾民,只好在此定情,埋下的一十六坛好酒,打算将来喜结良缘之时宴请宾客。”

      众人一脸的眼馋相,恨不得自己钻进故事里去,赶在这游侠来之前一头栽倒在这座小酒楼的门口,先瞧瞧那小娘子再说。

      一个虬髯汉子嘿嘿一笑“那小娘子这般的好心,又是给救人又是给身子的,莫不是生的跟个母夜叉一样,唯恐自己嫁不出去。”众人回头,看着虬髯大汉拄着一把三尺来长的钢刀,身着官府衙门的长靴大褂,生的大鼻子大眼睛大嘴大肚腩,往门边上一杵,活脱脱的一个门神。身旁人见了,都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在这人挤人的酒家里头,让出了一个空落落的地盘。

      说书的顿了一顿,云淡风轻的说道,“这娘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名动京城的胡娘子。”

      一提起胡娘子三个字,众人皆是一惊,后唏嘘不已。

      周骞似乎也听军营里的人提起过,北疆多风雪,京城多魑魅,江南多美人。而这个名字便说尽了江南美人最繁盛的时光。传说她在京城的烟雨楼开过一次嗓,可也就是那一次,听说有人听了神魂颠倒,有人泪如雨下,有人揭竿而起。有人说,那声音里头似乎掺了大烟袋锅子,能让人一次就上了瘾,也有人说,那明明是天上的仙女含了些玉露琼浆开的口,这段传说不胫而走,一走就走了十九年,可惜从此以后,江南也好,京城也好,再没有她的行踪,有人说是跳河死了,有人说是嗓子坏了,看这意思,大概是嫁给了游侠,从此就只在自家的庭院里头唱几句小曲,便宜了歇息的喜鹊乌鸦们。

      一行人正眼巴巴的等着这秀才继续扯他的淡,人群里头爆出了一阵轰鸣,手拍脚剁,震的房梁底下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木头渣滓,秀才仍是低头抿了一口水,听着满堂欢呼“来了,小胡娘子来了。”

      世人只知道胡娘子,这小胡娘子是个什么来头?

      掌柜的李三娘伸手示意,席间的客人逐渐安静了下来,瞧着这个老字号酒家的掌柜。李三娘拂了拂眉梢的一缕发丝,扭着柳条似的细软腰肢,笑盈盈的在大厅里头一站,浑身上下似乎没长一根骨头,肉里包着的尽是江南小女子的娇媚之态。按理说她掌着这个酒楼也有几十年的时光,可一迈步,一张口,却还像是个三十出头的少妇模样,

      “各位看官,想必大家对十九年前的胡娘子都有耳闻,这小胡娘子承的是她的衣钵,此番亮相,望各位多捧捧场,奴家先谢过了。”说罢向众人叠着双手,盈盈一拜。

      珠帘一卷,一只锦缎镶珠玉的浅粉绣鞋先迈出来,露出了一个白嫩嫩的脚腕,还未等众人收回目光,女子已经轻飘飘的站在了大厅,抿唇一笑,此刻已经快要日落西山,此刻蓬荜生辉,只觉得比青天百日头还要更亮一些。

      女子缓缓说道“小女子胡月姬,不才向各位献丑了,”

      喧闹的人群忽然噤声,有的直接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剩案台上的一把香炉烟袅袅生烟。

      扬琴声起,珠锤打击琴弦,胡月姬缓缓开口,是江南再普通不过的阳春小调。说的是女儿家的待嫁的小心思,七八岁的幼童都能倒背如流了,有客人开始摇头了,一开嗓就是这般的陈词滥调,看来小胡娘子也就是借着当年的名声,跑到混几个赏钱罢了。

      起初像是初春的山涧中叮咚的泉水,一阵入骨的柔媚一路流进了看客的骨髓里头,浑身经络像是被蒸汽给熨烫过一遍,无一处不舒坦,无一处不自在。起初看客们眼珠子瞪的老大,要瞧清楚这小段娘子的好颜色,这会儿都不自觉的往椅子背上躺去,似乎再不躺下,就要被这股靡靡之音给吹化了,吹酥了。

      忽然,胡月姬将声音一转,如山谷泉水忽逢悬崖峭壁,须得奋力一搏才能登高,声音随即上了三五个音阶,一路不曾披荆斩棘,轻飘飘的扶摇直上,一转瞬又上了三五个音阶,眼看着声音越来越高,越上越陡,众人的心里都是一紧,心脏拔到了嗓子尖儿,

      她不经意的在眉眼里偷偷一笑,

      声音陡然下行,一路撞金石,撞碧玉,可又轻轻巧巧的绕开,只留下珠玉之声千回百转,让人心里头也跟着绕了九曲十八弯,一瞬间又是几个起起落落,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让人竖着耳朵听小女儿家的悄悄话,而后扬琴一抬,轻轻向众人道了个万福。

      小胡娘子就飘进去了,看客闭眼的闭眼,翘腿的翘腿,一时间都醉倒在温柔乡里头,但愿长醉不愿醒,过了良久,在人群里忽然掌声喝彩声雷动,一时间天棚房梁都是不堪重负。小猴崽子刚偷了人家一杯酒,正想尝个味道,一没注意,喝下了一块房梁上的朽木头渣滓,气的往地下一吐。时不时有人叫着,“让小娘子再来一曲,”打赏的铜钱装了两个大铜盘子,仍是不够用。

      李三娘微微一笑,一挥手,扬琴声又起,

      众人皆以为是胡月姬又要出来,一时间又是闭眼的闭眼,翘腿的翘腿,伺候着耳朵抽一回大烟,浑身再舒坦一下,人间这般好滋味,不享受白不享受。

      忽然有人咦了一声,大伙一睁眼,台前的确有个姑娘不假,生的一般的冰肌雪肤,明眸皓齿,可是再仔细一看,比起胡月姬的柳叶眉,桃花眼,这女娃子生的是一双剑眉入鬓,丹凤眼眼尾朝天,年纪也比段柳姑娘小了些,约莫十七八岁。

      眼看着这女子也不多话,眨了眨眼睛,吐了三个字“我叫小七”

      李三娘赶忙扭着水蛇腰出来打个圆场“客官莫急,这是胡月姬妹妹,随着姐姐出来见见世面。”

      既然是胡月姬的妹妹,又是这样一个天仙似的美人,看官也自然没什么异议。

      这位姑娘与先前那位不同,往台上一站,便像是在地板上扎了根,双目一扫,从身后掏出了一张大鼓,哐啷一下往地上一放,从腰间扯出了两根鼓槌,往鼓面上一敲,仍觉不过瘾,所幸把鼓槌往腰上一插,伸了拳头往鼓面正中一砸,

      咚咚两声,震得人心一抖,

      周骞一惊,这是镇北军的塞外曲,当年老爷子为了鼓舞士气,在战场上架了十三面大鼓,与匈奴打了三天三夜,鼓敲破了以刀戟为号,刀戟断了,以声为令,以身为旗,一举破了他们最强的铁甲阵,而后将军擂鼓长歌被铺成了塞外曲,想不到居然传到了阴山之外。

      起初,大鼓声一震,把那些个躺在老爷椅子上给吓了一跳,一开口,更是直接就把这些人从温柔乡里头给拽出来了。一时间,刚刚的山涧泉水都汇入了大江大河,一路撞金石,撞珠玉,不避不让,金石破,珠玉迸,黄钟毁弃,山河破碎。似乎几句歌就扫尽了刚刚的风花雪月,一时间,这个小酒楼里头已经盛不下这许多金戈铁马,烽火狼烟。

      周骞表情忽然凝滞,缓缓的站了起来。

      大鼓骤然一收,把这许多的战火都卷走了,歌声一转刚刚的大开大合,开始越唱越苦,越咏越悲,先前的大江大海,壮阔河山一时间化作一团柳絮,轻飘飘的,一路从前朝的歌舞里头飘来,朝着向满目疮痍的山河飘去。

      酒楼小,显然装不下也许多悲苦,一时间台下都是愁眉苦脸,冷不防听见有人轻叹一声,“如今外敌攻我北疆,内有酷吏横行,扒皮吃肉,抢我幼女,可怜可怜,”说罢,拂袖而去。一连带走了三五十人。

      掌柜的李三娘一看急了,骂着端铜钱的小厮“擦干净你那一脸狗尿吧,赶紧到门口收钱去。”回身那眼睛狠狠瞪了小七一眼。

      周骞心里头一沉,从怀里掏出了一小腚银子,放在了铜盘上,便要离去。刚抬腿迈过门槛,茶壶哐啷一下摔在了地上。众人一回头,正是坐在地上拄着钢刀的虬髯大汉。

      “青天白日,你唱这些个鬼哭狼嚎的作甚,大伙儿都是花钱进来听舒坦的,好没来由的给自己添堵,快叫你姐姐出来,再唱一曲春宵暖。”他扯着个破锣嗓子拍了拍钱袋,几声大笑,露出一嘴不齐的牙齿,一双蒲扇大手捏着个兰花指,掐着嗓子唱到 “春宵暖啊,梦情郎,小妹妹开窗望啊……”这是扬州烟花之地的名曲。

      虬髯大汗正自唱着,忽然声音一住,只觉着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响,在一摸,后脑勺不知道怎么被人给开了瓢,竟是一手的血,气的他团团转,在人群里头扫视了片刻,忽然往地上一瞧,是个鼓槌。再抬头一看,小七姑娘正坐在大鼓上晃荡着两只脚丫,拄着胳膊看大戏,眉目间似笑非笑,手里头还摆弄这剩下的一根鼓槌。眼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不惧也不恼,笑嘻嘻的说道

      “好听好听,看来官爷对这个调调熟的紧呐。这些年世道乱的很,先是有柔然贼抢我们的疆土,后有黑虎鬼无恶不作。我琢磨着咱们大端朝的爷们儿去哪儿了,此刻我方才知道,原来是把脑袋埋到春宵暖里头了,到头来对着个女娃犯浑,怪不得撅着个屁股让人打。”

      虬髯大汗登时怒目圆睁,“他奶奶的,你个戏子,不想活啦,”

      一把抽出腰间长刀,便大步往看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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