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媚》棠青妩

3、铁骨

　　练了十年的刀法早已深深刻在郁眉的心中，她回忆数遍，那刀法确实是叫《冰封刀诀》没错，难不成是巧合？还是便宜师父蒋霁听了封瑾的事迹，给随便捡的一本刀法瞎起了个威风的名字？
　　郁眉想到蒋霁从山上鸟窝里捡来的除了一本刀法，还有一把通体雪白的大刀，心里一突，连忙追问道：“封大侠的那本白雪刀是什么样子的？”
　　“据说通体雪白，触之冰寒透骨，乃是封大侠用天外奇石亲手所铸。”
　　妈耶，那把又长又重的刀还真是封瑾的白雪刀，可怜她小小年纪，拿着把不称手的刀用了十年。郁眉叹气，早知道那是一代大侠用陨石做的刀，她小时候就不会在夏天拿它当能散发凉气的枕头了，不仅糟蹋了一代大侠的心血，还说不定有什么辐射，影响她长命百岁。
　　苏行见她神情有异，疑惑道：“郁女侠有何不解？”
　　“无，只是有些可惜罢了。”郁眉连忙收敛脸上的表情。
　　再厉害的刀法和名刀也与她无关了。五年前蒋霁去世，她便放弃了苦练十年已臻化境的《冰封刀诀》，转而从头练起蒋霁为她专门写的《青山刀诀》——虽然蒋霁此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刀都没碰过，只会些纸上谈兵的工夫。
　　但，那是除了他捡的那堆破烂之外，蒋霁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苏行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道：“四家之后便是五教，即白衣教、游龙教、万毒教、西溟教和玄幽教。在下便是出自白衣教，不敢妄言师门，日后郁女侠自行体会便是。游龙教脱胎于百年前的江湖第一大帮丐帮，如今教中弟子依旧居无定所、神出鬼没，但却继承了丐帮的侠义忠信四个字，郁女侠以后若是遇见难事，可向手臂上闻着黑龙的游龙教弟子求助。”
　　“万毒教远在苗疆，善用毒御蛊，但甚少涉足中原武林，对中原侠士也多有偏见，郁女侠日后还是离万毒教弟子远点为妙，万不能招惹他们。西溟教则位于龙门，教中弟子不少修旁门左道，为部分中原侠士不齿，激进者甚至称他们为魔教，西溟教与中原武林虽偶有冲突，但远不及不死不休的地步，只是教中弟子行事肆意妄为，生杀予夺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最后，便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玄幽教。”苏行像是说书一样，脸上适当地露出愤慨，“邪教中人皆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人，不知多少无辜生命命丧他手，幸好十五年前那场武林动乱之后，玄幽教元气大伤，不知龟缩在何处，已经鲜少涉足中原了。但一旦出现邪教中人，定是伴随着无数的鲜血与冤魂。”
　　“说到十五年前的那场动乱，便不得不提到‘六庄’之首铁骨山庄。”苏行叹气，脸上的悲慨也情真意切许多，“十五年前，邪教以数件秘宝为饵，引得当时的奇风派勾结邪教，趁武林大半武林高手大会齐聚一堂之时，在饭菜茶酒中下毒。仙草谷与神医华家被邪教使计绊住，未能及时赶到，结果当时大半英雄豪杰没有防备中了毒，只能任人宰割。邪教趁机大开杀戒，企图一举颠覆中原武林。”
　　“然后呢？”郁眉追问道。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年的武林大会在铁骨山庄举行，铁骨山庄走的一直是锤炼体魄的路子，赤手空拳更胜神兵利器，因功法缘故对奇风派下的毒尚有反抗之力，为护住当时中原武林中流砥柱的性命，铁骨山庄近百位弟子以身殉道，面对倾巢而出的邪教，竟以血肉之躯支撑到仙草谷和神医华家的人赶来为。有了解药的诸位大侠将邪教一网打尽，诛杀邪教人士近百人。”苏行语气沉重，折扇早已收进袖子里，“只可惜铁骨山庄与邪教那一战，上到八十老翁，下至襁褓之童，皆……殒命于邪教手中。”
　　郁眉听得心神剧震。光是从苏行的描述中，她就能想象得出当年铁骨山庄的惨烈。
　　“铁骨山庄如今既然还是‘六庄’之一，当时定然还有后人侥幸逃生。”
　　“不错。铁骨山庄老庄主楚天枢和其夫人有一对三岁的子女，其中女孩在那场动乱里惨遭毒手，男孩却在‘铁骨七位’之首铮的保护下侥幸逃出，便是如今的铁骨山庄庄主楚玉沉。”苏行满是叹惜，“当年威名赫赫的铁骨山庄转眼间只剩两人，庄主楚玉沉更是在那场动乱里中了点霜毒，至今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若想在武学上有所建树，比普通人要难上数倍。”
　　郁眉感叹：真惨啊。
　　“不过，铁骨山庄对整个中原武林都有恩，再加上实力莫测的铮坐镇，当时铁骨山庄的地位并未动摇，整个武林也没有什么人敢在风尖浪口上对铁骨山庄动手。十五年来，铁骨山庄广收弟子，渐渐恢复了些元气。只是……”苏行摩挲着扇骨，眼中晦涩难明，“如今铮年近半百，楚庄主尽管在身中奇毒的情况下依旧习得高强武功成为同辈翘楚，却还是太过年轻。铁骨山庄早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威名赫赫的铁骨山庄了。况且，十五年过去，再大的恩情，也要没了，铁骨山庄里又有那么多引人觊觎的东西……”
　　郁眉从苏行的话里听出些什么，沉默不语，心里却为铁骨山庄感到悲哀。
　　苏行谈兴已尽，剩下的五个山庄都一言带过：“枯雪山庄以至寒心法《寒天诀》立足武林，弟子向来独来独往。牡丹山庄乃是严朝首富之家，其产业遍布全国各地，不过武学平平，一贯推崇‘和气生财’四个字。清风山庄是个半隐世的门派，我并不十分了解。栖霞山庄因所练功法特殊，山庄弟子大多容貌过人，江湖第一美人程珞便是庄主程稷的爱女。”
　　说到这儿，苏行想起自家教主与那位第一美人还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往事，不说人尽皆知，但也算是武林里公开的秘密了。不过观郁眉神情，她似是一点不知，恐怕真的是从消息闭塞的北方而来。
　　郁眉见苏行突然停下，疑惑道：“还有一庄呢？”
　　“这最后一庄便是逍遥山庄。”苏行没注意到郁眉倏然变化的眼神，自顾自说道，“虽排在‘六庄’之末，但逍遥山庄的绝世轻功《逍遥游》独步天下，再加上逍遥庄主关惟内功之深厚，实属武林之最，逍遥山庄也是江湖中不容小觑的势力之一。”
　　郁眉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红绳，语气轻柔得近乎怪异：“苏公子可否与我多说些逍遥山庄的事？”
　　“自然可以。不过郁女侠为何独独对逍遥山庄有兴趣？”苏行奇道。
　　“我——”
　　郁眉话未出口，却听前方传来一阵轰隆的脚步声，苏行脸色大变，连忙将手里的缰绳塞给郁眉：“前方恐有悍匪，郁女侠见机行事，在下武功不济，便不给你添乱了，女侠保重！”
　　说完，苏行直接矮身钻到车厢里，将熟睡的严姝护在怀里。
　　郁眉被他“不添乱”的自觉惊呆了，然而想到那十锭金子，拿人钱财给人消灾，她只好硬着头皮一手驾车，一手将青眉拔出握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前面的山路。
　　很快，前方有大约十几个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这群人极符合郁眉对土匪的想象。
　　身材魁梧，衣着狂乱，面有络腮，手持各类看着就唬人的武器，就差扯面旗子上书“拦路抢劫”四个大字了。
　　郁眉手勒缰绳，勉强让马车停下。
　　迎面而来的土匪们也看到了郁眉。为首之人名叫胡山越，他略带惊疑地打量郁眉：鸦发雪肤，眉目精致，一身本该是便于动武的青衣劲装，双袖却是违和的琵琶袖，腰间缠着一条淡金色的丝带，手里握着一把青黑色的大刀，看上去不像是好惹的角色。
　　能在江湖里混的女人都小瞧不得。胡山越正犹豫不决，身后却有个不带脑子的直接开口，语气与神情如出一辙的猥琐：“哟，是个小美人儿呢。前些日子抢来的那个官家小妞儿弟兄们也腻歪了，我看这个比之前的都有滋味儿，嘿嘿嘿，兄弟们又有艳福可享了~”
　　那人说话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看得郁眉想报警，恨不得立刻抡刀削他。然而想到车厢里的两个战五渣，郁眉只好尽量和平解决，她强忍怒意开口问道：“诸位绿林好汉是来求财的？”
　　胡山越一眼就看出她有所顾及，再加上她的年龄和外貌，心里的那点犹豫也散了，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自然是求财的。不过……除了财，这马车和美人儿，也是不错的。”
　　他身后的土匪闻言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他们本就是听见马车的声音才决定出手，谁料马车上还有个孤援无助的美人儿，天赐良机，谁错过谁是王八蛋。
　　郁眉见此事不能善了，不知是该庆幸不用破财还是该苦恼又要见血，她面无表情地跳下马车，刀尖指向前：“那来吧。”
　　胡山越只当她的有恃无恐是硬撑出来的，狞笑一声，拎着刀便往前冲，嘴里还喊道：“兄弟们一起上！小心别伤到美人儿的脸！”
　　土匪们秉承以多欺少的传统“美德”，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一窝蜂地涌上前。
　　郁眉双手持刀，运足内力，青眉刀横劈而出，刀刃卷起呼啸的狂风，竟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直接掀飞出去，与后面的人滚作一团。
　　别说是离郁眉尚有几步之遥的胡山越和在车厢里暗中观察的苏行，就连郁眉自己也吓了一跳：在之前的十五年里，她鲜少与人类动手，刀下亡魂皆是些山中猛兽，从北方小镇到金陵的这一路也出乎意料的顺利，从没机会拔刀，因此她基本不清楚自己的功夫在这江湖里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隔空打牛的一刀给了她不少信心，她趁对面土匪怔愣之间乘胜追击，向前一步，青眉刀变劈为砍，青黑色的刀光闪过，之前的黄牙土匪惨叫一声，大半个左臂都被削了下来。
　　血肉横飞间，郁眉强忍心中不适，努力把他们都想象成山里的豺狼虎豹之流，青眉刀顺势斜劈而下，刀锋直冲胡山越的脖颈而去。
　　脖颈间有刺骨凉意传来，胡山越骇得大喝一声，一手横握刀柄，一手抵住刀背，双手用力向前一顶，刺耳的金石摩擦声后，胡山越被刀上传来的力量震得双手发麻，郁眉也被这股大力击得后退两步。
　　单论力量，郁眉实在不是胡山越的对手。
　　她却丝毫不惧，气沉丹田，足下用力，整个人像是从原地弹飞出去，眨眼间青黑色的刀锋近在胡山越的眼前，他哪里见过如此迅猛的身法，不敢硬抗，只能狼狈地就地一滚，好歹是躲过了一招。
　　“愣着干嘛！给我鼓掌吗？一起上啊！”胡山越滚在地上大吼。
　　其他人如梦初醒，连忙举着武器围上去。只是他们的三脚猫功夫比起郁眉来实在是不够看，青眉刀所过之处皆是死伤，二十多人竟无人能耐她何。
　　胡山越看了半天，好不容易寻着郁眉一个破绽，厚重而锋利的长刀直冲郁眉背后而去。
　　郁眉好似全无察觉，一心劈砍这群虾兵蟹将。
　　“女侠小心！”
　　只听“嘡啷”一声，郁眉身后的刀被一把横空插进来的九环刀架住，九枚铁环嗡嗡作响，胡山越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胸腹间一阵翻涌，竟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郁眉闻声，默默收起左袖里的黑匣子，右手刀起头落，一个怒目圆睁的首级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她用刀尖把那东西拨走，这才扭头去看她的“救命恩人”。

作者有话说

　　郁眉：铁骨山庄真惨呐，幸好我不是铁骨山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