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媚》棠青妩

1、客栈

　　有道是，五湖四海天下客，送往迎来金陵阁。
　　这金陵，不仅是文人骚客的温柔冢、富贵乡，更是江湖浪子们落脚的好去处。
　　所谓“东富西贵，南贫北贱”，金陵北城有条著名的“行脚街”——一条不长的街串下来，足有十八间客栈。富贵辉煌的有，破旧寒酸的也有，但无一例外的是，每间客栈门前都垂挂着两盏灯笼。
　　若是橙色灯笼。则表明这间客栈大多招待“正经人”；若是红色灯笼，则代表这间客栈招待的大多是“江湖人”。
　　当然，能在贱北城混迹的“正经人”大概也不是那么正经。端盆水往“橙色灯笼”客栈里一泼，泼着五个人，其中两个隐姓埋名的逃犯，两个别有居心的贵族，剩下的那一个，大概才是个正儿八经的平头百姓。
　　五福客栈，便是挂着红色灯笼的“不正经”客栈。
　　三月天，细雨绵。三月里的小雨在文人骚客口中大概还能得上一句“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的赞美，然而在大多数不解风情的江湖人眼中，三月雨除了扰人心烦，便无甚作用了。
　　在这样的一个阴雨天里，五福客栈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四个黑衣蒙面的人披着一身湿意，踏进了客栈的门。
　　客栈大堂里正谈笑风生的各路大侠都静了一瞬。
　　小二挂着满脸的笑迎上去：“客官们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最前面的黑衣人一掌推开小二，仅露出的一双眼睛不客气地在大堂里扫视一圈：“诸位可曾见过一个粉衣服的女娃娃？”
　　掌柜见状连忙冲小二使眼色。小二机灵地扭身与掌柜一同钻到柜台后面，动作极熟练地掏出一个木牌立在柜台上：打坏一套桌椅赔一两银子。
　　黑衣人无暇顾及掌柜和小二。他见无人回应，竟直接一挥手，示意剩下的三人随他进去搜查，谁料刚走几步，便有一赤衣大汉手掌一横，拦在他面前：“朝廷与我武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几位没看见门口的红灯笼？”
　　是了，四个黑衣人虽一身短打装扮，但行走间却不可避免地露出些许不属于江湖的味道，常和朝廷打交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四人是哪家贵人豢养的侍卫。
　　被拦下的黑衣人虽有忌惮，却并不后退。他朝帝京的方向拱手，沉声说道：“我等奉命缉拿朝廷命犯，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大堂里的人听见“朝廷命犯”几个字，脸色稍有变化，就连横掌拦在黑衣人面前的赤衣大汉耶面露犹豫。
　　却听角落里有人问道：“那女娃娃犯了何罪？”
　　黑衣人本想说“关你屁事”，但一屋子的武林侠客，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只好含糊答道：“自是犯了要杀头的大罪。”
　　那人又问道：“一个女娃娃还能杀人不成？就算她杀了人，却为何不是官差前来缉拿？”
　　其他人听罢，看向四人的眼神又有所变化。
　　黑衣人的目光猛然射向发出声音的角落，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多嘴多舌多管闲事。
　　却见角落里坐着一位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手持折扇，眉目含笑。在江湖上作这身打扮的人，要么是功夫了得的高手，要么就是个骚包的傻帽。
　　黑衣人懒得猜他是哪种人，语气不善地反问道：“阁下问这么多，莫非是想插手我朝廷中的事了？”
　　“非也，非也。”白衣公子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朝黑衣人拱手道：“在下白衣教苏行，初入江湖，对许多事都甚感新鲜，这才多嘴问了几句，阁下莫要误会。”
　　众人闻言，微吸一口凉气：白衣教！
　　一宫两楼三派，四家五教六庄。短短十二个字，概括了如今中原武林最顶尖的二十一个势力，其中白衣教正是“五教”之一，素有“武林风雅之地”之称，在江湖上颇具盛名。
　　黑衣人却是没听过，他冷笑道：“什么白衣教黑衣教，好奇心太重，小心死得难看。”
　　有人被他嚣张的态度激怒，拍桌而起怒喝道：“朝廷走狗莫要在此地撒野！”
　　“诸位这是铁了心要与朝廷作对了？”
　　“分明是尔等先过了界！”
　　想到主子的命令，领头的黑衣人抬手一挥：“诸位执意如此，那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动手！”
　　话音未落，黑衣人手中银光一闪，拦在他身前的赤衣大汉疾退，险险躲过擦着他脖颈扫过的匕首。另外三人也手持双匕，竟眨眼间便分散开与堂里的人动起手来，招式狠辣，不少人猝不及防，险些被伤了性命。
　　赤衣大汉见状暴喝一声，飞身加入战局。
　　许是大多数人都没想到朝廷众人竞真敢在江湖人的地盘上说动手就动手，虽人多势众，反应却慢了一拍，四个黑衣人如一把剪刀刺入大堂，直扑可以藏人的各个角落，行为之嚣张，简直就是把各种“大侠”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众人纷纷加入，转眼间木屑与灰尘齐飞，整个客栈一楼除了掌柜与小二，就只有两人还在袖手旁观，未曾加入战局。
　　一个是方才还在“多管闲事”白衣教苏行，另一个则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出声的青衣少女。两人各据客栈一角，遥遥对视一眼。
　　苏行微不可闻地朝青衣少女点了下头，她尚未明白苏行是何用意，就见他从袖中摸出个黑糊糊的丸子，往战成一群的人中间一扔，“噗呲”一声轻响，黑丸子里竟喷出一片白茫茫的烟雾，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客栈大堂。
　　就在烟雾喷出的那刻，青衣少女突然懂了苏行那一点头的用意，她立刻拎起身后粉色的一坨，翻身跃起，脚尖一点便蹿出了客栈。
　　黑衣人在一片黑雾中见到门口有黑影闪过，连忙大喝道：“追！”四人毫不恋战，拼着被刺上几剑，也要从众人的围攻中脱身而出，朝着黑影离开的方向追去。
　　白烟散去，露出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赤衣大汉面露担忧，向苏行问道：“苏公子，方才冲出去的可是那位青衣佩刀的姑娘？”
　　苏行轻摇折扇，点头道：“不错。”
　　“这四人身手不俗，一出手便是杀招。那姑娘年纪轻轻，还带了个累赘，怕是不敌。”
　　原来，黑衣人口中粉衣的女娃娃还真藏在五福客栈里。
　　方才那女童仓惶逃进客栈，只来得及说句“大侠救我”便埋头冲到青衣少女身后晕了过去，还不等他们问清缘由，四个黑衣人就破门而入询问其下落。
　　自诩为英雄好汉的一屋子人自然不屑出卖一个女娃娃，便都闭口不言，谁料那黑衣人屡次出口不逊，混迹江湖的人自然也不是闭眼吃亏的性子，两方便不可避免的起了冲突。
　　青衣少女趁乱带人跑路，虽给他们带走了麻烦，但难免惹祸上身，一不小心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无妨。”苏行却依旧云淡风轻地笑，“我观那女侠轻功了得，若是避而不站只是逃命，应是不惧那四人的，再者，那粉衣女娃娃一进客栈便直奔青衣女侠而去，想必两人应是相识的。诸位大侠已然拔刀相助过，剩下的事便交给她们自行解决吧。”
　　天知道那粉衣女娃娃只是因为匆忙之间，只敢找个面容可亲的女子庇护自己，一眼扫去，整个客栈只有那青衣少女一人符合。
　　众人却只觉得苏行所言甚是有理。他们出手干涉朝廷之事已是犯了忌讳，方才的举手之劳便罢了，万没有再穷追不舍的道理。于是众人压下心里的不安，不再多言。
　　有人脾气暴躁，竟迁怒起窗外的雨来，颇没好气地啐到：“三月的水烦人的鬼，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狗屁事。”
　　苏行嘴角含笑，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悄然离开了五福客栈。
　　金陵城城郊。
　　郁眉拎着粉衣女童一路狂奔出城，心里真是如日了狗一般。
　　她好端端在客栈吃饭，先是一看就藏着秘密的粉衣女童晕在她身后，然后四个脸上写着“我要杀人灭口”的黑衣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眼看女娃娃就要被发现，她实在没法见死不救，只好硬着头皮在那个自称“苏行”的人的帮助下浑水摸鱼拎着这倒霉孩子逃命。
　　现在她说她根本不认识这倒霉孩子，怕是鬼都不信了。
　　幸好她向来苦练逃命用的轻功，跑路轻功还算拿得出手，哪怕手里拎着个大活人，逃命速度也丝毫不慢，四个黑衣人追出金陵城时，竟只能在白茫茫的雨雾中看见一个模糊的青色的影子。
　　只可惜四人极擅千里追踪，再加上下雨天道路泥泞，痕迹不好隐藏——虽然郁眉也不会隐藏行踪这项技能，四人还是渐渐追上了拔足狂奔的郁眉。
　　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郁眉飞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然后略一提气便窜上林中的一棵大树，右手一抬一松，竟将手里的粉衣女童挂在了树干上。
　　三月的枝芽尚未茂盛，自然挡不住那一坨粉乎乎的东西，幸好郁眉此举也不是为了藏匿。她见粉衣女童稳稳挂在树上，反手拔出背在身后的大刀，从树上一跃而下，正落在追来的四人面前。 她连招呼也不打，提刀便向黑衣人砍去。
　　却见领头人大喝一声：“散！”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围住郁眉，手中匕首直冲她双目、脖颈、胸腹等要害而去，另两人却丝毫不理会郁眉，抬脚冲向树上的粉衣女童。
　　郁眉见状，手腕下压，以右腿为轴，身体急转，青黑色的大刀抡出个半圆来，速度极快，只听“当啷啷啷”四声，青黑色的大刀轻巧架住朝她刺来的匕首，接着她发力前顶，两个黑衣人竟难承其力，踉跄后退两步。
　　郁眉并不追击，她以极诡秘的身法闪到另两人身后，大刀自上而下，携着重不可当之势劈下，被笼罩其中的两个黑衣人连忙闪躲，谁料大刀竟中途变招，刀锋一横，泰山之势在刀身周围荡开，把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直接震飞出去。
　　另一人也不好受，横劈而来的刀快如疾风，虽比不上刚才的下砍之威，却让人避无可避。他似是被这一连串的变化吓傻了，竟直接被一刀削了脑袋。
　　不过第一次交手，四人便折了一个。
　　郁眉努力稳住微颤的手，把刀横在胸前，坚定地守在那棵树下，凛然看向余下的三人。
　　领头的人身手拦住正欲冲上前的手下，沉声问道：“阁下奉何人之命？”
　　“我自己。”
　　“阁下认得那女娃？”
　　“不认得。”
　　“既然如此，”黑衣人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阁下拿着这个速速离去，休要与我等为难。”
　　郁眉暗自咂舌：娘诶，真有钱。
　　她努力把视线从大金锭子上扯开，也努力不去想口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痛心疾首义正言辞道：“我不！”
　　“那就休怪我等无情了。”
　　黑衣人知道，若不解决眼前这个人，他们就无法接近树上的女童。于是抬手猛然一挥，三人从不同的方向贴上郁眉，手中银光闪烁。在一片阴雨中显得分外森寒。
　　郁眉低喝一声，弯腰躲过左侧刺来的匕首，与那人旋身而过，左手悄悄抬起，宽袖中暗芒闪过，微不可闻的“咻”一声，那黑衣人突然僵在原地，恰好把郁眉挡在身后。另两人正觉不对，正要后退，青黑色的刀却如一条毒蛇，贴着那人的腰身刺了出来，离他最近的人猝不及防，刀身入肉，顿时鲜血如注。
　　趁他病，要他命。郁眉踹开挡在她身前的人，反手持刀，先是架住最后一人偷袭刺来的匕首，随机双脚跃起，身体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猛一扭身，携着内力的双腿破空扫向那人，直将他击退数米。
　　大刀迅速换到左手，郁眉接着落地时余力未卸，反手劈下，方才被捅了个半死的黑衣人顿时死了整个儿。
　　第二次交手后，四人竟只有一人尚能站立。那人见势不妙，拔腿便跑，郁眉追了几步，却又担心还挂在树上的女童，心中发狠，运起内力，竟抬手将手里青黑色的大刀朝逃跑的黑衣人狠狠地掷出去。
　　那人本就在与郁眉交手的过程中受了内伤，此时听见身后的破空之声，根本躲避不及，被大刀刺穿胸膛，直接钉在地上。
　　再看之前突然僵在原地被郁眉踹飞出去的那人，面容黑紫，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至此，四人皆丧命于此。
　　郁眉先是在原地大口喘气，整个人平缓之后，上前几步把刀拔出，在尸体的衣服上来回抹擦，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之后，这才收刀入鞘，将它重新固定在身后。
　　她没管一地的尸体，窜上树把上面挂着的一坨拎下来，然后挨个儿尸体摸了个遍，没摸出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倒收获两锭金子。
　　这可把穷成狗的郁眉高兴坏了。她把金锭子往兜里一揣，改拎为抱，单手抱着女童正要离去。
　　“女侠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