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陆水山川

8、第八章 屋里有个人

　　屋里有个人正好往门口走，或者说是逃，边笑边躲，没看路，差点跟陈州撞个满怀。

　　“诶，对不起！”身后追他的人连忙提醒，避免了他的投怀送抱，堪堪停在了陈州面前，面带赧然地说道。

　　陈州略低头，看了看比自己低了半头多的人。年轻，像刚毕业的学生，确定了不是因为多年不见所以不认识，是本来就没见过。心里暗自活动了一番，没表现出来，然后得体地微笑：“没事。”

　　后面追他的人走上近前，对陈州揶揄道：“看看这谁，可真不容易啊，多久没见了。”

　　陈州勾起嘴角轻笑两声，看向后面都朝他走过来的人，眼睛一扫，大多都是老熟人，也都能还能喊出来名字，少有不熟的，看起来年纪也比自己轻，心里踏实了些。

　　他路上犯紧张的时候，生怕进屋看着人都面熟，就是叫不出名字，岂不是很尴尬。

　　揶揄陈州的就是徐佩，连同后面几个都是大学时的好友，人聪明，人缘又好，志趣相投，要不当初怎么商量着一起开咨询室呢。

　　陈州就着徐佩敞过来的胳膊，伸手跟他抱了一下，互相拍拍肩，开口道：“不久，不也就五六年吗。”

　　徐佩狠拍了他背一下：“五六年！你还好意思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一个穿长款风衣的女士说：“这几年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吧。”

　　陈州看向她。说话的是许小薇，他们大学时候的班花加系花，跟大多数花花草草一样，和系草陈州传过莫须有的绯闻。性格很率真，有什么说什么，但是因为聪明伶俐，跟陈州是很好的朋友，也是这群男生堆里为数不多的女孩儿。

　　因为熟，所以对陈州，许小薇从不避讳地伶牙俐齿，有什么说什么，这话一起头，陈州就知道该挨训了。

　　就见许小薇蹬着她那小十公分的高跟鞋，踏踏地走到徐佩旁边，上下巡视般来回看了陈州好几眼，似笑非笑地说：“看那脸儿，跟毕业时候没什么区别。咱们这五六年忙死忙活的，一个个都未老先衰了，你给外面当逃兵，一回来就捡咱们现成的，我可不同意。今天我得把关，你不通过别想回来，有股也不成。”

　　陈州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一男的总不好跟女士撂脸子，更何况人许小薇说的一点儿没错。他五六年在家未染什么风尘，还是二十三四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小三十的。不过许小薇虽然气势汹汹，说的话语气严肃，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要真训人可不是这副表情。

　　陈州顺着她想服软：“饶了我吧姐姐，我多少年没看过咱们专业书了，考试之前还有自主复习呢，你怎么也得给我段时间啊。”

　　许小薇白眼儿一翻，御姐范儿十足，摆出一副没门儿我就是要现在考你的样子，跟他僵着。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嗤一声，接着一群人都笑了。

　　徐佩伸手拉住许小薇的手，两只手上同款的婚戒交相辉映着，说道：“行了别站这儿贫了，来都坐，坐下再咱们再好好聊。”

　　一群人又各自归位，陈州把带来的酒递给刚才在旁边看热闹的服务生，让她拿醒酒器给醒着。

　　之前不小心撞到陈州的男生坐在离陈州不远的位子，眼冒着光，问陈州：“你就是陈州学长吗？我叫卞辉，跟您同校，是咨询室的实习生。我...我想见您很久了，经常听老师提起您，刚才没敢认，还不小心差点冲撞了，真的不好意思啊，还有我真的很崇拜您！”

　　陈州想起上次通电话里的人，又看看面前蓬勃朝气的男生，对上了号。不过第一次被学弟如此热情的追捧，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敢不敢，我看小帅哥你也挺厉害，能入他们几个的眼，还没毕业吧？”拐弯抹角把所有人都夸了。

　　“嗯，不过快了，最近正准备毕业论文答辩，今年六月就毕业了！”卞辉精神抖擞地答道。

　　徐佩喝了口茶水，接口道：“你可别说陈州，卞辉是继你之后咱们学校难得的人才。当时人还不稀罕这儿呢，结果听说是你合资的，好家伙，态度大转变，求着要来。”

　　卞辉摸了摸头，呲牙一笑：“诶呀我没不稀罕，那不是，得慢慢选吗，我只是暂时放着想多看看。”他眼瞅着徐佩鼻子哼哼了两声，略微放低了声音嘟囔：“反正来之后也没见到陈州学长......”被徐佩听了个清楚，趁着还没被徐佩砸，赶忙接着说：“不过！我现在觉得，没地方比咱们这儿更好了，真的！”言辞恳切，配个话筒简直能上台发言。

　　徐佩翻了个许小薇同款白眼，没搭他的话。

　　被卞辉这么个活宝一闹，气氛更活跃了。

　　陈州：“你们可以啊，现在都去大学招实习生了。”

　　许小薇：“那不是有个魏西吗，咱们不得物尽其用。更何况现在行情不错。不过也就这两年才开始招的人。”她一边伸手想去摸徐佩手边的烟盒，被徐佩按下了手背，心不甘情不愿地撇了撇嘴，闪瞎了陈州的单身狗眼。

　　其他人倒好像见怪不怪了，旁边另一个老同学接话：“说到咱们魏大教授，我们这些年可都是从他那才能听到你只言片语啊，陈州你这可叫区别对待，不道德。”引得一众人等赞同，扬言要罚酒。

　　其他人开始陆续列举陈州的几大罪状，从不告而别到搬家不给说，一个罪罚三杯，说着说着罚了能有小半百。陈州本想伏地做小地听着，结果愈演愈烈，而且看那神情，一个个还说不喝就几个人架着往里灌，活脱脱要来真的。

　　陈州惶恐。他多少年没练过酒量了，学生时候数他能喝，几年过去，这些在社会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可不能同日而语。他连连摆手：“不是，大哥大姐们，手下留情，日后好想见啊。”一桌人纷纷摇头。陈州想既然如此，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那你们说那些，有好几条魏西都是知道的，可不能算。”

　　“光魏西知道有什么用，我们不知道啊。”

　　“什么，魏西那兔崽子竟然知道了不给我们说？一起罚！”

　　“对，一起罚！”

　　魏西坐着电梯打了好几个喷嚏，紧了紧围巾，心想明天还有个讲座，可不能感冒了，没预料到进门之后迎接他的将是几十瓶酒。

　　等魏西听清楚他们吵吵着说的什么，鼻子都快气歪了，指着陈州：“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还让我背锅？！”

　　陈州呵呵笑，心里想，死道友不死贫道。

　　人都到齐，让酒店上菜。闹腾是闹腾，虽然酒不能少喝，但是饭也要好好吃。徐佩坐主位，领头举起酒杯，欢迎陈州即将回归累死累活上班族大批队，一行人喝了酒，边吃边谈。

　　许小薇有些感兴趣地问陈州：“听说你这些年在写小说？写的什么。”

　　陈州：“都瞎写，一些以前的家庭见闻故事，串起来编一编。下个月有签售会，出新书，你感兴趣我给你带几本。”

　　许小薇点头，其他也有几个人感兴趣，说也要，陈州一一答应，暗自记下。

　　魏西捯了快排骨，吃完问徐佩和许小薇：“孩子怎么样？你俩一块出来，谁看孩子。”

　　徐佩：“我妈在家带着呢。平时我俩上班都是她带，比我们还上心。”

　　魏西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陈州：“前两天他家儿子刚做过满月酒，白白胖胖顶可爱。想不想看？”

　　陈州点头，那边许小薇打开手机相册，递给陈州。陈州接过来，往后翻看。

　　从刚出生在医院的照片，到满月酒。小小的孩子，眼睛都没睁开，嘴角溢着口水，躺在襁褓里，被父母家人或亲朋好友抱着。

　　有张照片是婴儿张开胖乎乎的手和藕段似的小胳膊，摸像许小薇的脸。许小薇笑着看他，旁边的徐佩搂着许小薇的腰，另一手蹭着孩子的小脸。

　　几年过去，他们都从青春年少走向成熟稳重，有些业已成家，结婚生子。没成家的也在相亲处对象，再忙也会时不时出来约个会。这是社会中的主流人群，徐佩和许小薇无疑是其中的代表。

　　但在今天之前，陈州觉得这样的时间离自己很遥远。他对社会的感知仿佛还停留在五六年前，大家一众同龄人刚大学毕业，有的读研，有的实习就业，对学校外面的社会一知半解，或向往憧憬，或雄心勃勃。

　　几年过去，大家都褪去了当初的学生青涩气，变得沉稳。然而跟徐佩他们相比，或许陈州跟还没毕业的卞辉的心态反而更近。

　　但陈州年龄在那摆着，自尊心在那搁着，怎么能自欺欺人地跟刚毕业的学生相提并论。

　　他耽误了几年，如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差距，非但没新生退却，反而有些隐隐的期待。

　　耽误了就是耽误了，时间回不去，但我可以赶，总能追上。陈州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