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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微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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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贺问鹂到底不比上辈子道行高深,心里想什么,脸上不免带出些痕迹来,陈香药看得分明,却只做不知,弯着唇笑得亲亲热热,将老太太安排到位置上,就赶着去招呼大房了。
大房一家子是一道儿来的,打头是陆抗和大夫人,大夫人手里挽着陆家的四小姐陆鸳语,后头跟着陆鸿渐和方雅兰,再往后是陆鸿书与夏月梨,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唯独夏月梨脸上总带着几分不顺意。
陈香药上前赶着见了礼,目光着落在陆鸳语身上,陆家这位四小姐生得极好,柳叶弯眉桃花眼,樱桃小口天仙脸,是渝州城出了名的美人,可惜连着两世都没落着好下场。
她记得头一世,陆家给陆鸳语订下了新安郡守庶子的亲事,这在商户人家已是难得的体面,可是陆鸳语却在成亲前被爆出了与人私通的丑事,白家直接纠结渝州城的乡绅逼上门来,以新安郡守的脸面为由,硬是把陆鸳语拉去浸了猪笼。
第二世大略是因为陆鸿书也是重生的缘故,婚前被爆出与人私通的变成了白家的姑娘,可是陆鸳语还是没能嫁入郡守府,因为离成亲还有三天的时候,朝廷下发了选秀的旨意,心比天高的大夫人立刻心动了,郡守庶子的丈母娘,怎么比得上皇上的丈母娘来的响亮?
于是她亲自做主,用大笔的银钱——其中自然少不了各房媳妇的嫁妆铺子里的银子——说通了郡守那个眼眶子只盯着钱的爱妾,最终成功地将陆鸳语送进宫里去,还封了个贵人。
不过大夫人这个皇上丈母娘的美梦也没做多少时日,就在陆鸿书考上探花之后不久,宫里头的陆鸳语就突然暴毙,草草追封了个贵嫔了事。
这件事陈香药一直没想通,直到上一世死前才明白,事情自然是贺相爷的手笔了,只要陆鸳语活着,陆家能够依仗的大树便有两棵,陆鸳语死了,陆鸿书这个探花才能够一家独大,而拥有这个探花女婿的好处也就会大大增加。
所以,这两世陆鸳语全都身不由己地做了别人的炮灰,而且一世比一世倒霉。
同样都是两世为灰,按说陈香药应该对陆鸳语同病相怜,但她并没有插手的打算,一者陆鸳语既然是陆家的人,陆鸿书自然不会对她的死坐视不理,二者自古以来姑嫂之间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尤其是陈香药和陆鸳语之间还杂着大房与二房的矛盾,严格说起来,她们两个连朋友都算不上,有什么必要为了这样一个人跟京里头的相爷府杠上?
要是杠得过,她还会落到这个睁眼就琢磨合离的地步吗?
陆鸳语是陆家唯一的一个女娃儿,上头是三个哥哥,从小是要什么给什么,早就娇纵惯了,这时节见陈香药略看了看她,便挑高了眉头:“嫂子只管看我,却要叫大伙儿在这风口里站多久?”
“偌大的花园子,哪处不是风口?三月暮春,眼瞧着要入夏,还怕吹坏了你不成?”
说话的是陆鸿书,因着今日有酒吃的缘故,他早早地便回了家忙碌起来,方才是看着仆人搭戏台子去了,这会儿才得空回来。
吃酒是陈香药的主意,看戏却是甄氏的心思,虽说是有酒有菜,干吃也没什么趣儿,既然要乐,那就痛痛快快地乐一场。
还有半句话,甄氏咽在肚子里没说,但是陆鸿书和陈香药都听得真真的。
反正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也不心疼么。
陈香药反正也是打定了主意要花钱,不差那几十一百的银子,当即敲定了后头栖云堂的一班小戏子,这也是渝州城里最有名的一班,至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也有八九岁,然而自小练功,口齿利落,唱腔婉转,听得人着实受用。
再者,因着戏子们年纪小,就是在内院唱堂会,外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陆鸳语见陆鸿书忙得大汗淋漓,一面擦着汗,一面还不忘数落着她,顿时满心不乐,她的这几个哥哥,原本都是极疼她的,可是娶了媳妇之后,便一个个都把心思挪到媳妇身上了!
不就是个媳妇儿么?有什么好的!就算是姓氏前头加了陆字,到底也是外姓旁人哪,怎么哥哥们渐渐地就着了她们的道儿?
大哥和二哥也就罢了,好歹是成亲几个月之后,才渐渐地叫方氏和夏氏给勾搭过去的,可是三哥——最疼她的三哥,居然成亲才几天,就已经开始为了陈香药训斥她了!
这个陈香药,真是狐狸精中的狐狸精,比二太太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鸳语气得直咬下嘴唇,脸上也变了些颜色,陈香药见状,微微一笑,既不辩解也不兜揽她,竟是直接把她当空气,只管朝着陆抗道:“大老爷快坐,太太也坐。”
两个长辈坐下了,后面的平辈就好办了,陈香药看着陆鸳语憋着使坏的脸,心知她要借题发挥,于是微微一笑:“大家自便,我那边儿还有点事儿,先忙一会儿。”
她既说有事,这几人也不能硬把人留下来招呼自己,方雅兰便代表大家开了口:“三弟妹去忙吧,这里我来招呼。”
“有劳大嫂子了。”
陈香药满脸是笑,一个转身就走了,只把一个背影留给气结的陆鸳语。
她的做派,陆鸿书在一旁看得分明,却是闭口不提,等到她走开了,才快走几步跟上,嬉笑着瞧她:“饭菜摆得了,人落座了,戏台子搭好了……香药儿,你是打算来忙什么呢?”
“闭上你的猪嘴!”陈香药狠瞪了他一眼,陆鸿书一向这样无法无天的,也不知道小点儿声,陆鸳语还在身后头瞪着呢。
陆鸿书吐吐舌头:“我要是闭了嘴,岂不是真成你口中的猪嘴了。”
略顿了顿,他又奇道:“说起来,前两次都没这一出啊……香药儿,你是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知道讨好一家老小了?”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我都吃了两堑了,再不拿出些手段来,还跟这儿死磕不成?”
此时已经诸事齐备,管事来送戏单子,早被贺问鹂强着给老太太看去了,这种事儿贺问鹂一向积极,倒省了她鞍前马后的操劳,陈香药捏着帕子坦然在自个儿的位置坐下,眯着眼睛准备看这出好戏。
大徐氏既是乐户出身,自是对百家戏言了如指掌,只是做了几十年太太,新鲜戏文不甚精通了,然而只消几个词儿,便知这戏是什么腔调,连着点了三出,都是极精妙的戏文,听得陈香药如痴如醉,指头打着锣鼓点儿,口中哼出几句来,不如戏子们清亮,却是温润绵长,时不时高音上不去,便成了猫儿般的低吟,一声接着一声的,听得身边的陆鸿书心火发燥,恨不得立马把人抗回屋里办了。
若非是后头的好戏来了,陈香药还真打算就这么听一日的戏,吃一日的酒。
然而约摸申时二刻,打二门上忽然闹了起来,有婆子的喊叫声,丫鬟的斥骂声,还夹杂着脚步声、哭喊声,一路由远到近,最后只见两个大姑娘小媳妇一路提着什么庞然大物疾奔而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老太太面前,哭天抹泪起来,后头跟着一群跑得气喘吁吁的丫鬟婆子,衣裳头发都有些凌乱,显然是又拦又撞,一路厮打过来的。
两人中做姑娘的一身杏黄色绣桃花的上衣,底下是葱绿的裤子,看着斯斯文文,这时候也正在喘着粗气,哭得情真意切,那小媳妇却是人高马大,看着二十许的年纪,倒生得身长八尺,估摸着比陆鸿书还高一分,倒并不如何喘,在地上跪着归跪着,哭的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三分哭七分说:“陆老夫人哪!您大恩大德啊!您这高门大户的,何苦同我们小门小户过不去啊!您老拔一根头毛,比我们的腰都壮啊!我们小门小户挣些嚼谷不易啊!您何苦要闹得我们人财两空,家破人亡啊!”
此时丫鬟婆子早已赶了上来,然而那小媳妇挥舞起手里两只石狮子,舞得虎虎生风,把一干丫鬟婆子全都连砸带吓地推倒在地。
小戏子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声惊叫便如鸟兽散,陆家众人也已吓傻了,只管站在那里哆嗦,只有陆老太太岿然不动,面色肃然,陈香药心道老太太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场面都不害怕。
只听老太太开口:“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是什么、什么人,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要干什么?”陈香药实在听不下去了,给续了一句。
她说完,便不着痕迹地往大夫人那头瞥了一眼,虽说大房一家子都吓傻了,不过大夫人身边刘妈的脸色,绿的是格外好看。
人家的脸都是惨绿惨绿,唯有刘妈的脸,是绿里透着股子黄,黄里又带着点子白,说不出是鸡屎青还是鸭屎绿。
她看着看着,唇角便慢悠悠地勾了起来,早就说过让李氏当心了,李氏自个儿不当回事,她能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