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百越由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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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沈浥尘神色骤变，显是惊得不轻，“那……曲相可知此事？”
“曲相初时不知，但南相应当是有向其坦白的。”季舒稳下心绪，继续说道，“只是不管如何，欺君之罪乃是死罪，更别说南相这些年变法得罪了不少氏族，她的政敌趁此时机纷纷上表，言其牝鸡司晨秽乱朝纲，理应问斩。”
“曲相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当即进宫向太初帝求情，两人谈了一夜，太初帝当时并未应允，曲相便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整整三昼夜后，太初帝念其功劳将南相放出，不过也削去了她的官爵。”
沈浥尘仍是不解，“那既然如此，曲相二人应是不会再有何阻碍才是。”
季舒叹了口气，唏嘘道：“可能他二人当真是有缘无分吧，没几日曲相之父骤然逝世，曲相只得辞官归乡守孝，孝期之内两人不得完婚，南怀瑾便在这清漪园中住下了。”
“没过半年，太初帝不知从何处得来南怀瑾身怀巫术妖法的消息，竟在宫中设下鸿门宴。”季舒说到这顿了片刻，似乎有些无法相信，“南怀瑾不知其间危险，受召入宫，据说她最终于乱军搏杀中以妖法伤了太初帝。”
“真相如何已无从窥探，只是南怀瑾当时确是从宫中杀出，时任虎贲将军的宋衍乃是其心腹，惊闻此讯竟率十万京畿军攻破都城前去相救，如此一来，南怀瑾叛乱已成既定事实，其无路可退之下便率众与其他自愿相随的五位朝臣杀出帝都，一路南下势不可挡，最终攻占象州。”
季舒说到这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太初帝震怒，竟下令夷其十族，京中凡与其有些许关联之人皆惨遭屠杀，当时城中可谓血流飘橹，人人自危。”
如此结局实在出乎沈浥尘的意料，她眼皮一跳，心中竟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深埋的隐秘即将拨开云雾显露出来。
季舒没察觉到她的些许异常，继续说道：“正在江南守孝的曲相听闻如此惊变，当即奔赴象州，此间种种并未有所记载，只知两人最终不欢而散，其后不久南怀瑾据象州自立为王。”
“曲相回京后，太初帝意欲让其领兵围剿，他以孝期未满为由拒绝了此事，太初帝自不会善罢甘休，便派了朝中其他将领调兵二十万南下平叛，谁也没想到，如此众多的人马竟是折戟落败。”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曲相孝期已满，太初帝下旨令其率军平叛，当时已然继任家主的曲相不仅公然抗旨，甚至立下族规，凡曲氏后人，世代从文，不得涉猎兵事。”
“曲相因抗旨之事被罢职，而南怀瑾占据象州后，不费一兵一卒又收下南疆，而后立国百越，与随其南下的六位部属和南疆的三位部落首领歃血为盟，立誓共治百越，史称百越十族。”
“太初帝对百越如鲠在喉，五年内先后六次兴兵南下，只是每每均败北而归。”
“南怀瑾亦是余恨难平，怒斥太初帝忘恩负义不堪为君，或许她当真身怀异法。”季舒说着面露痛色，沉重道，“南氏巫术，南疆密蛊，巫蛊之术祸乱中原，与其接壤的渊州更是死伤无数，这便是太初年间那场称作浩劫的巫蛊之乱，自此，太初盛象不复存在。”
“经此动乱，太初帝为逼曲相率军平乱，收复失地，竟下令兵围曲相府邸，曲相老母亦以死相逼，然而曲相始终未从。”
“正僵持之际，其母却突然入宫面圣，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唾骂曲相为妖女所惑，不忠于君；坐视百姓陷于水火，不义于民；有辱门楣，未延后嗣，不孝于亲。并最终于金殿上触柱而亡，太初帝始料未及，不仅撤了兵马，亦不再威逼曲相。”
“曲相收敛其母尸身后，于祠堂跪灵七日，而后单人匹马直赴百越，一番激烈争执后，南怀瑾罢手，两人就此决裂。”
“又过了三年，已经年逾四十的曲相终于娶妻，并铸剑‘证道’于曲氏祠堂前自断一指，告诫子弟不可沉湎情爱，因私情而废国事。”
“南怀瑾得此消息亦断一指，言为贺礼千里相送，随后不久亦在百越大婚，并于边境布下十里毒瘴，自此，百越人不得出，中原人亦不得入，象州也从此于中原疆土中割裂而出。”
“再其后，太初帝下令焚毁了所有与南怀瑾相关的书卷，并颁下圣旨，史书不得留其名，民间亦不得再言及此人，违者叛国罪论处，太初帝之后的几位魏帝亦是奉行此策，从此后，南怀瑾与百越便成了中原禁忌，太初年间的那段魏史也因此被扭曲，许多记载失之真实。”
故事到此便结束了，可沈浥尘却仍是心神恍惚，难以回神。
“说起来，我大安刚立国那会，沈世叔与我爹曾受高帝命令出兵百越，意欲收回象州，只是最终还是以和谈收场。”季舒见她如此，不免疑道，“正史中虽未有记载这些事件，但民间野史花些功夫还是能寻来的，为何看你这模样，竟是一点也不知晓百越之事？”
闻言，沈浥尘心中一沉，她在侯府时所阅书籍皆是沈青临为她准备的，可她却对这些事毫无所知。
沈青临这是有意瞒她，有些事情已经呼之欲出。
指尖微微蜷起，沈浥尘不答反问道：“太初年间据今已有四百余载，你又如何会知晓得这般详细？”
“哦，我忘了与你说了，清漪园边上的万卷楼，乃是曲相当年在南相罢官时为其所建，里头藏书极多，有不少他的作品，其中便有一卷《太初纪事》，如今虽已残缺，但也能窥见大概。”季舒说到这，又是唏嘘不已，“大魏早已亡国，曲相南相也都化作了一抔黄土，这清漪园与万卷楼历经数百年战火，竟是留存了下来。”
沈浥尘略一思索，继续问道：“不知你对百越了解多少？”
“据太初年间的一些野史描绘，百越乃是不得教化的蛮夷之地，但我想有南怀瑾那等人物治理，应当不会差到哪去。”季舒抬手摩挲着下颔，回忆道，“魏史多是贬低之语，不甚可信，百余年前倒是有一侠客闯入百越十里毒瘴，后又安然得返，著过一册游记，直言百越乃钟神造化、万物神奇之地。”
季舒说着不由失笑，“有机会倒真想去瞧瞧，究竟是怎样的秀丽神奇。”
沈浥尘微阖着眼，轻声道：“你对百越这般费心了解，可是有重收疆土之意？”
季舒先是一愣，而后坦诚道：“你倒是真明白我，象州割裂四百余年，哪个中原人不想将其收回？”
“不过我虽想，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季舒说罢摇了摇头，怅然道，“大安立国不过二十载，国势微颓，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不缓个数十年富国强兵，南下之事不过嘴上空谈。”
“再说百越不比其他国家，大安周边诸如突厥、泽余等国，无不受我中原文化影响，纷纷改制以求汉化，可唯有百越自成一家。”
“当年南怀瑾立国之时，改文字、易制度，数百年的隔离，使得百越之地的风气已然与中原迥然不同。”
“自古以来，便是攻城略地易，教化民众难，南怀瑾此举，不可谓不深谋远虑。”
沈浥尘紧攥着的手微微松了开来，转而说道：“你那篇《茶马论》写得极好，是存了开通西域商榷之心？”
季舒点了点头，条理分明地与她分析道：“若论当今天下之势，西域诸国不谈，南有百越、泽余，北有突厥、鲜卑，此四国均有可能与大安生出战火。”
“可若要细论，因南怀瑾改制相隔，大安难下百越，百越亦难下大安；泽余虽有精兵强将，奈何小国寡民，若非倾国之力来犯，并无大患；鲜卑为突厥所迫，西迁而去；而突厥一家独大，渐有一统草原之势，年年扣关犯境，烧杀掳掠我边地子民，此贼不除，必成大患！”
季舒说着热血上涌，面红耳赤目绽精光，喘了几口气平复心中怒火，而后继续说道：“突厥人体格健硕嗜杀，马匹亦是强健，我大安不敌突厥，此二点所占不小，若要北御突厥，唯有强练精兵选育良马，而突厥马匹管控甚严，只得另寻他法。”
“所幸西域大宛、月氏等国所产马匹不下突厥，若能重开商榷，以我中原茶叶丝绸等物易其名马，再与本国良马育种，北击突厥才算有望。”
沈浥尘听她如此说，心中称道，细思了一番，又敛眉道：“你若将此策献与凌绝，如此利国之法，他没有道理弃之不用。”
季舒摇了摇头，无奈道：“你不知道，西域商路以北正聚集着西迁的鲜卑人，若是重开榷场，鲜卑定会南下劫掠，截断商路。”
“如此一来，为保商道，必得派军驻守当地，可大安如今北旱南涝，天灾不断，若是强行征兵，必生民乱。”
沈浥尘不消多想，便转换思路道：“征兵不行，调军可行得通？”
“行自然是可行的。”季舒神情有些莫测，哂笑道，“不过如今可调动的军队便只剩了渊州内驻防的那二十万季家军，这些年凌绝以百越为由，将我季家军死死限在渊州。”
“他便是掐灭重开榷场的念头，也断不会调这批军队前去镇守。”
“不过也无妨。”季舒身子一软，闲散地倚在亭柱上，毫不在意地说道，“左右将那御座之上的人给换了，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平静的语调下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狂傲，而狂傲的外壳中，又蛰伏着何等心志？
沈浥尘静默片刻，上前将手置于她肩上，轻声道：“我认为此法可行。”
季舒侧头看去，面上的冰寒消融，转瞬间便盈满了笑意，“虽然你这人平日里总爱呛我，但关键时刻说话还算中听的。”
沈浥尘不言语，只横了她一眼，这人总是这般，永远不让人多看一眼内里的情绪。
心中一软，沈浥尘并指便要去敲她的额头。
季舒一把捉住了那手，笑道：“如今可不能任你敲，若是让你将脑袋给敲昏了，春闱落榜了你要拿什么来赔我？”
“敲你，是你自找的。”沈浥尘眼中波光潋滟，稍稍使了点劲，便带着她的手一块敲了过去，“有本事你便落榜吧，左右我身无长物，不怕你。”
季舒被敲得心尖都一颤，微微撇开了头，放狠话道：“就冲你这般无赖，不管落不落榜，这账我都记着了。”
想象中的回话并未传来，倒是仍交缠着的手突然一紧，她当下回头看去，面上有些疑虑，“怎么了？”
抽回自己的手，沈浥尘不着痕迹地掩入袖中，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道：“没什么，只是见你这般娇羞，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娇羞？季舒一阵毛骨悚然，搓了搓自己的双臂，顿时有些着恼道：“你……你取笑我也得有个度，真当我泥捏的不成？”
“好了，不笑你了，我自个再四处逛逛。”沈浥尘说完这话转身便走。
愣了一会，季舒赶忙追了上去，“我陪你吧，你对此处不甚熟悉。”
沈浥尘回头看了她一眼，莫名的，季舒便停下了脚步。
“方才不是还说我将你敲傻了么？赶紧的，去看书补补脑子，落榜了有你好瞧的。”
季舒张了张嘴，却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沈浥尘远去的身影发愣。
待身后的目光消失，沈浥尘的步伐骤然凌乱，眼前忽明忽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罩了层云雾，明丽的色彩不再，四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跌跌撞撞地行着，她也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又能往哪去，人生头一次陷入如此慌乱，双目灼痛难忍，甚至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沈浥尘跌在地上，双手无错地向四周摸索，左手似乎触着一杆翠竹，宛如救命稻草一般，她紧紧抓着，指尖因此泛着白，然而面上苍白更甚，秀眉因痛苦而拧着，豆大的汗珠从自下颔滑落，滴落尘埃。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细碎的声响，沈浥尘凝神细听，喘息道：“小白？”
小白又叫了几声，蹿入她的怀中，焦急地叫个不休。
“唔……”喉中逸出一声痛吟，沈浥尘抬手捂着双目，浑身打颤，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叫声突然停了下来，沈浥尘只感觉到唇边凑来一条毛茸茸的细腿，滚烫的鲜血随即涌入口中，清甜的滋味让她下意识地吞咽着，目中灼痛竟渐渐散去，绚丽的颜色也重回视线。
可左眼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连绵远山前，湖光水色边，旭日骄阳下，无边丝雨中。
成群绽放的并蒂莲簇拥着一位白衣女子，女子面朝远山而立，青丝间束着支紫玉簪，发梢飘动，在柔风中根根分明。
美极，亦冷极。
像是绝巅之顶那一抹千年不化的霜雪，雨丝还未及靠近，便凝成了冰晶，映着旭日光辉，五彩斑斓。
似有所感，女子回过了头，那是一双冰寒彻骨的眼，流转的紫晕让人迷失，似在寰宇，看不见尽头。
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百越由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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