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76、亲疏

　　敖妍没想到，即使敖彬醒来，她依然不能再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前王的死，不过是众多死亡的序幕。
　　仪兰死了。
　　敖彬出征前回到寝宫，本是想幽禁仪兰，由敖妍照料仪兰生活，不想她已经死了。
　　寝宫地面一片狼籍，各种陈设碎片到处都是。墙上还留着前夜打斗的痕迹。仪兰面朝下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敖彬用来束缚她的法宝捆龙索断成几段，散落在地上。
　　敖妍惊呼一声，想要扶起二嫂，被敖彬制止。他隔空将仪兰抬起。
　　尸体上没有陷阱。仪兰真得死了，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身上到处都是血。然而她的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讥诮，仿佛在讽刺丈夫。
　　敖彬闭上眼睛。
　　他并不讨厌仪兰。她不过是天海同盟的筹码，他并没想过要在她身上花多少心思。娶她，只是走个过场。正因为如此，当初最适合的本是碧宇上神，但她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只好错过。选择仪兰，不过觉得她识大体，知进退。他给了她尊荣，换取天海同盟的稳固。这个婚姻，不过如此。
　　婚后她温柔体贴，他看在眼里，未放到心上。不过是个肤浅的天族女人。她的小心翼翼，徒使他厌烦。她各种天族所谓高高在上矫揉造作的气度风范，也不过使他觉得好笑。
　　然而仪兰死了，还是以这样激烈的方式死去，竟然微妙地使他记住了这个妻子。她并不是全无激情和勇气，却没有正确地表达。
　　敖彬将仪兰尸体放在榻上，亲手合上了仪兰的双眼。龙是强大的生物，但凝聚身体的多是灵力，一般情形下，死去便会回归天地。因着仪兰残留的执念，她的遗蜕并不消失。
　　“妍妍，我出征之后，由你监国。仪兰为南海叛逆所害，依王后礼大葬。天族那里我会解释。”
　　经历了父王之死和兄长昏迷，敖妍对嫂子的惨死和突如其来的大任只感到麻木，直接点头称是。除了她，兄长还能将后背托付给谁？十二弟吗？
　　至于她能力够不够，别人不知道，二哥还能不知她有多少斤两？既然他开口，她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做好。可惜她着实身心俱疲，此时委实拿不出舍我其谁的豪情壮志。
　　“大军在外，粮草军需第一要紧，不可或忘。傅丞相能干可信，若遇事不能决，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再不济，送信于我。”敖彬语声温和，“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敖妍抬头望进兄长眼里，恳切道：“此身若能为南海尽绵薄之力，纵死无憾。但请二哥千万珍重。南海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王兄你。”
　　敖彬微微一笑，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妹妹的头。
　　“妍妍长大了。”
　　敖妍心底一酸，本以为枯竭的眼泪又有汹涌而来的架势，赶忙挤出半个笑容。
　　“二哥，你重伤初愈，虽出征在即，也该好好休息。我这就派侍女去打扫个宫室。”
　　“不用。我这就去军中。佘顺虽死，海蛇族未拔除，始终是隐患。我既要出征在外，便不能把这些祸患留给你。”
　　敖妍睁大了明眸。她听懂了。虽然她对那即将到来的屠杀隐隐恐惧，但她并未觉得二哥的决定有什么不对。她一晚上失去了两个亲人，若还不能追究责任，她做不到心平气和。
　　然而亲疏有别，她可以平静地看着海蛇族死绝，不代表她能放弃李琢。
　　“大表哥呢？”
　　敖彬看着妹妹乞求的眼神，答道：“外祖年迈，不宜再把持族长之位，当传给李玥。族中长老若年迈体弱则颐养天年，否则与李琢一起编入前锋，随我一同出征。”
　　敖妍松了口气。二哥肯带李琢上战场，也算是给他一条活路。她在李玥部下不久，却感觉他并非心胸狭窄之辈，想来也能看护龙鲤族人一二。若李琢能活下来，想必也有进益。
　　“二哥。”敖妍想再说些什么，但不过就是想嘱托二哥保重身体，再多说反而啰嗦，也太过矫情。千言万语滚过舌尖，最后出口的不过是一声呼唤。
　　敖彬又摸了摸妹妹的头。
　　“放心。我不会输。”
　　敖妍看着高大得仿佛顶天立地的兄长，干涸的眼睛又湿润了。她赶紧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