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41、凡人心声

　　张宿带回了山河地理图。武德星君行军打仗出身，最擅长画这个。他每到一地扎营便要随手来那么几笔，尤其在意标注荒山野岭的小路。既然来到这个凡世打根基，他也没忘记搜罗地图。
　　能做到星官，张宿相当能干老练。他将金器发现地标在有关的地图上，又将连贯的地图排出次序，连续摆放在天帝夫妇面前。林林总总几张图延续下来，天帝夫妇也看懂了张宿的推论。
　　“遗弃金器之人或人等，自易都离开，一路经过这些路径。若是发现金器时间准确，此人或人等应是往西南而去。”
　　天帝颔首，继而发问：“西南去可有何特殊之处？”
　　“这一路过去人烟逐渐密集，有谢城，交通便利，乃是商贸集中之地。臣打算去那里查探一二。”
　　“可。若是人手不足，可去武德星君处求援。”
　　“谨遵陛下之令。”
　　张宿行礼退下，自去安排。
　　剑仙雷厉风行。一日之后，张宿传讯给天帝夫妇，找到疑犯，却不敢确定，请天帝夫妇到场定夺。
　　擅专固然让上位者头疼，遇到个不愿负责任的下属，也并非好事。何况有黑蛟这个先例。上次一番敲打后，照理张宿这样的老资历不该再设计天帝夫妇了。夫妻俱是疑惑，也不能不管，便携手驾云飞去谢城与张宿汇合。
　　谢城甚是繁荣。虽然还没有高楼广厦，城外还搭了一大片草棚子，但是城内屋宇建筑齐整，往来行人衣着干净，道路清洁。城主商贾出身，献万金于王上而得此城自治，只需年年交些田地人口税金，故而城里人都不事稼穑，不置土地，少蓄奴仆。富人从事商业，在城中多有产业。寻常人则为富人做事，勉强也能养家活口。是以整个城中几乎人人忙碌，精气神十足。
　　天帝夫妇也很少见到这样商人自治的城市，当下化身凡人，在市集中散步。天后不欲引人注目，是以又扮作青衣佩剑男子。
　　两龙看似随意，却是向张宿所在而去。眼见不少凡人亦是去往那个方向，心中暗暗称奇。那遗金之人如何换了脾气，不再去荒山野岭，而深入人群之中？
　　眼看前路人越来越多，不喜与人摩肩擦踵，两龙施了障眼法隐身，飞身驾云，直径往人群中心而去。
　　只见人群包围着一块空地。那里有一个女子坐在一张竹椅上，却毫无仪态，甚是惫懒。围观人群对她指指点点。天帝夫妇在云上看不清那女子面目。
　　然而凡人关注的重点还是正在忙碌的一个匠人。他将削成型的竹片和木片搭成一部纺纱车的模样。边上已经有了一架简陋的木制轧花机，和几台陌生的机器。几个妇人在尝试使用这些器械。几个看着像是匠人的男子教她们如何纺织如何钆花。
　　天帝蹙眉。此间凡世初生不过千年，凡人虽不至于刀耕火种，却对奇技淫巧浸润不深，各式农具尚且原始，更遑论纺织用具。这些器械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
　　天后想必也意识到了这点。夫妻四目相对，看出彼此眼中疑惑。
　　无论是谁传授这些给凡人，看着并不像有恶意。
　　专门针对凡人的障眼法对神仙无效，张宿原本隐于人群之中，发现天帝夫妇踪迹后便隐身赶来汇合。
　　张宿拱手行礼。
　　“两位陛下，请恕小臣无礼。小臣斗胆，请天后陛下随小臣去辨认一下那女子。”
　　天后挑眉。黑蛟一事，张宿应该学到了些教训，此时再挑衅或试探纯属不智。也罢。
　　她颔首道：“无妨。”
　　天帝袖下轻握妻子右手。
　　“本座一同去。”
　　张宿拱手，侧身当先带路。
　　待见到那女子面貌，天帝猛然一惊。
　　气质完全不一，但那女子分明长了一张天后的脸。五官一模一样，神情仪态却有天壤之别。不笑时，天后眉宇间时时有冰雪之意，眼神明亮有兵戈杀伐之气，身姿挺拔又如青松翠柏。那女子眼中毫无精神，坐得东倒西歪，宛如醉汉。
　　天帝看向妻子。
　　天后没有生气，反而有点笑意，戏谑道：“想不到我还有个妹妹。”
　　她一振衣袖，人群间突然让出一条路来。
　　被无形之力推开的人往后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剑客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这青衣人玉树凌风，英俊潇洒，却看着有些眼熟。头脑快些的，拿手指着扮作男子的天后，又指那坐着的女子。
　　凡人的举动十分无礼，天后却不以为意。她走到那女子面前站定。
　　“跟我走。”
　　那女子见到天后，猥琐地笑道：“你来了。”
　　声如其人，呕哑难听。
　　“此地人多不便。”
　　那女子站起身。顶着天后的脸，伛偻着背，加上那惫赖的表情，天帝看得极度不适。
　　“你说跟你走，我为何要听你的？”
　　“你想要什么？”
　　那女子大笑起来。
　　“你不是看到了吗？这些器械若能传播出去，此地人人衣食无忧。”
　　仿佛是佐证她的说法，试用织机的妇人叫起来：“这机子果然好使，赵大哥，给我家也打上一张。”
　　织机边的工匠直起身子，笑道：“好嘞，花家的，你就排在老六家的后面。”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赵大哥，赶紧多收几个徒弟，多打几架。”
　　赵大摸摸头，笑而不语。他眼下并不打算再收徒弟。这织机并不算太复杂。徒工虽然便宜，教会了徒弟，他们走了可就得不偿失。
　　别个妇人听得心热，挤到织机边。
　　“赵大哥，能教教我怎么用不？”
　　花家妇人不满地看了看那新来的，嘴唇掀动了几下，到底没说什么。要是坏了赵大的生意，她那架织机就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了。
　　只是她前面还有三家已经定了货，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呢？回头还是得想个门路，在赵大那里下点功夫，好早些拿到织机，多织些布帮衬家里，老人孩子也可穿得暖些。
　　天帝右手不露痕迹地捏着法诀，默默聆听凡人心声。这些人斤斤计较着，小心算计着，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无论这怪异女子是谁，无疑给了他们希望。
　　然而这许多心声中也夹杂着不和谐。有人嫉妒赵大手艺，想要威胁逼迫赵大传授技艺。有人盘算如何用最低的价钱从妇人手中买下她们不准备自用的布匹再高价卖出，好赚上一笔差价。更有帮闲嫉妒木匠们的好运，打算敲诈勒索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