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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扶桑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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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思虑过度,数日寡欢,见到敖还,心情方才大好。
如今的东海龙王敖还长得肖似云华,与敖寅不甚相像。他与朝夕是表兄弟,但性情不同。
朝夕看着开朗,却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敖还英气勃勃,当真是个不拘小节,万事不往心里去的脾气。
敖还听说朝夕到了,立刻扔下手中政务,从王宫深处迎了出来。
无论幼时如何,如今一个是东海龙王,一个是天界储君,见面时不能太马虎,各种礼仪不能少。
朝夕看着敖还,心中喜悦,脸上平淡,相互致敬见礼,当着周围的侍从和跟随来的天族海族大臣,在去东海王书房路上又好好客套了一番。
终于等到臣子们和侍从们都退下,敖还小心翼翼摘下头顶的王冠,放在书案上。
他轻吁口气,道:“终于清静了。”
朝夕好笑地看着表弟,道:“都戴了几千年了,怎么还没戴惯?”
敖还假意瞪他一眼,掌不住自己先笑了,道:“不是为了接你,我何苦戴这个劳什子?”
朝夕踱步至书岸边,从袖中摸出一小坛酒,随手放在东海王冠之侧。
敖还眼睛一亮,从书案侧掏出两个形状古朴的酒杯。
朝夕拍开酒封,往杯中倾倒琼浆。
敖还端起一杯,先闻其香,再饮其醇厚。一杯下肚,眼睛愈亮,赞道:“好酒。”
朝夕自得道:“这是我去凡界得的。天族也好,海族也罢,在享受上,比人族差得太远。”
敖还戏谑道:“天帝陛下下令仙凡两隔,你却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朝夕不以为意道:“我并无显出真身,不过拿钱买酒,算不得坏了规矩。”
敖还哈哈一笑,道:“其实你本不在乎规矩,却非得做出个贤良储君的样子,我也替你觉着累。”
朝夕本兴高采烈,听到储君二字,勾起心事,悠悠叹息。
敖还不解,问道:“何事心忧?可有我能为你做之事?”
朝夕勉强笑道:“父亲想要退位。”
敖还吃惊,自己变出个锦凳坐下。
他思忖一番,方道:“这并非坏事,你何苦做出这幅样子?”
朝夕苦闷道:“父亲到底在想什么?父亲尚且年青,那个位子尚可以再坐个几万年。我虽处处仿效父亲,却哪里都比不上父亲。眼下我不过是储君,已是浑身不自在,若我即位,旁的不说,那帮老臣便要指指点点。我真不想做天帝。”
“好啊好啊,那你来四海吧。莫忘了你还有个海皇之位要继承。”敖还幸灾乐祸道。
朝夕啪地一声扣下酒杯,再也没有喝的兴趣。
他也变出一个锦凳,与敖还面对面坐下。
“母亲得海皇戟时方才五千岁。我如今春秋虚度,实在愧对先母。”
敖还轻轻拍了拍朝夕肩膀,道:“姑姑那般的天资,古往今来都难得,你不必妄自菲薄。”
朝夕不语。
敖还见朝夕郁郁,刻意引开话题,道:“海皇祭之前十日,其余三海都会有王族前来。你猜哪些会来?”
朝夕心领好意,道:“南海必然是妍表姨亲来。西海王敖玥也会来。北海敖吉当年虽未死,却失了亲王与王储的身份。北海王室为了太子之位内斗不止,可有了结果?”
敖还笑道:“北海如今有了新的王储。他这次会来,还带着他的三位妹妹。”
朝夕敏锐,哂道:“可是来联姻的?北海老儿,不想着好好按着盟约做事,总以为自家女儿的裙带比真龙誓言更管用。”
敖还笑喷,道:“你这嘴,甚毒。她们来,可不止是为了我。你堂堂天界储君,未来的天海之主,比我小小东海龙王潜力更大。”
朝夕想起那些跟在他周围,时不时来一次偶遇的女仙,忍不住扶额,道:“我来这里便想有个清净。你千万莫要将那些公主安置在若晨宫附近。”
敖还哈哈大笑,道:“我省得。你放心。倒是你究竟喜欢怎样的女子?天海的神仙都知道你与我母亲亲近,都上门来托她美言几句。她那里得了好些画像,你可要看看?”
朝夕只觉得头疼更甚,苦笑道:“你劝我以貌取人?”
敖还正色道:“品行什么的,自然有我母亲和天帝陛下为你把关。但天长日久,日夜相对,你总得选个看得顺眼的吧。”
朝夕起立,去书案取酒,摇头道:“如今我忧心父亲,无意选妻。”
表兄弟两个不再提天帝退位之事,聊至深夜。
次日朝夕求见云华。
万年前大战之后,天帝得了海皇戟承认,成了天海共主。云华得天帝之助,虽然生敖还时吃了些苦头,但好歹活了下来。在天帝支持下,敖还成为东海之主,成年时即位,之前则云华作为王母摄政。还政之时,云华毫无留恋,好像摆脱了多年的枷锁,倒是敖还很是不适应,时不时请母亲指点一二。
云华待朝夕如亲子,对他与敖还毫无分别。当两位龙子都年幼时,他们打架,滚成一团,云华便笑嘻嘻看着,言词取笑,激得他们忿忿不平,一致对她不满,她则笑着将他们一起搂在怀中。
少年时朝夕自父亲那里得知了云华的故事,知她曾守护东海与初生的自己,对她更加亲近。
神仙不老。云华看着与万年前差不多模样,眉宇舒展,见到朝夕十分高兴,留他用饭,之后一起去到靶场。
虽说数千年前无尽洋又出了海兽为祸东海,但四海如今武力合一,又有天族支援的精良军器,东海纵有损伤,与万年之前不能相比。眼下已不是只依靠龙族武勇的时代。
然而云华依旧保持着日日练武的习惯。
朝夕心知有些伤痕可能终身都不会消失。他对此无能为力,只静静陪着舅母练箭。
如今云华的射艺出神入化,朝夕虽然也精于此道,却不至于与他尊敬的长辈针锋相对,自然让云华胜出。
射完三轮,敖还也来凑趣。他早已换上了精干的武服,抬手连射,箭箭中靶。
云华眉飞色舞,尽兴而归,晚上继续留朝夕用饭。
她既不提那些画像,朝夕自然不会点到,只陪她说话,偶尔也听到些父母与舅父之事。虽说听了无数次,朝夕对当年依然心向往之,恨不能亲身经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到了海皇祭的正日子,不但四海王室都到场,天帝作为主祭,前夜便到了,不饮不食,静室沉思。
朝夕是副祭,也一般斋戒反省自身,次日在仪式上跟随父亲亦步亦趋,不时留神父亲,并未觉察任何特殊,逐渐放下一半心来。
和万年之前一样,人鱼族献上了安魂舞。这次不单是数十名医女,而是来自各处人鱼村落的近万适龄男女。她们都穿着当年医女的蓝白服色,静默无声地在日出之地不远处的海面翩翩起舞,宛如卷起的浪花。
扶桑岛上早已没有人迹。扶桑神树高耸入云,随风摆动,与人鱼族的舞步相合。
盛大的舞蹈之后,海族演兵,枪来戟往,展现实力,告慰逝者。
如过往一般,众多天族神仙随天帝而来,为海族的盛典做个见证。
除了海族与天族之外,人族以灵慧女仙为首,只有寥寥无几的散仙出现。这些修道者抛弃了天族的身份,混迹凡世,治病救人,降妖伏魔。他们从不参与到人间政事之中,只一心救世活人。天帝虽然下旨仙凡两隔,却并不与这些仙人为难。而这些仙人品行端正,济危扶贫,对各族一视同仁,也得了天海两族的敬重。
海皇祭最后的一节,只有现任与未来的海皇才能参与。
天帝手持海皇戟,与朝夕双双来到时空之门。
这万年来,时空之门很是平静,不需要任何修补,仿佛将一直如此下去。
朝夕站在海皇戟的结界之中,仰视着那层隔绝这个世界与异界的大门,幻想当年南海龙王与戟灵如何义无反顾,走向了自己的尽头,守护了各族的未来。
天帝问道:“即位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朝夕看向父亲,垂首道:“父亲若不说清原委,请恕孩儿不能从命。”
天帝温和笑道:“如此说来,你并非不愿,那我就放心了。”
朝夕心觉不祥,猛地抬头,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
“父亲?”
天帝轻轻拥抱了朝夕。
朝夕心跳如鼓,大惊失色道:“父亲?您是要?”
天帝从容道:“我很好,只是很想你的母亲。你很好,天海就交给你了。”
朝夕凝聚灵力,想要打破海水的束缚。
天帝松开了海皇戟。
蓝光闪过,天帝消失了踪影。
禁锢朝夕的力量不复存在,海皇戟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等待新的主人。
朝夕膝盖一软,跪在海皇戟前,放声大哭。
年幼的昭暄半夜摸出闺房,悄悄地爬上了扶桑神树。
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东海长公主,全然不顾自己高贵的身份,熟门熟路地绕过了巡夜人和各种警报以及防御阵法 ,隐身来到树顶,坐上最高的枝桠。
脚下是开得如同深红锦缎的扶桑花,头顶是夜空和星辰,身畔有徐徐凉风。
昭暄站在树顶,远眺东海。
某一刻,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眸望去,却只见明月一轮。
她忽略过这一刻的异样,轻轻哼起日出之地凡人流传的歌谣。
“……扶桑花开千万朵,不及我心花一朵爱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