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139、骨血

　　天帝过于震惊，一时没有动作，待再看，云华行得更近。
　　他动了。
　　这一刻他忘记了天规律条，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自御座上传送到了云华身边。
　　云华没有意外或惊讶。
　　白色的裙裾如花盛开，她像一个真正的天族贵妇一般仪态优雅地屈膝行礼，正好将襁褓中婴儿稚嫩的脸露在天帝面前。
　　“东海寅亲王未亡人云华，拜见天帝陛下。”
　　天帝根本没有注意云华的言辞举动。他眼里只有那张相似的面容。
　　他从云华手中抱过孩子。
　　云华小心地托住孩子，确定天帝完全接过才不舍放手。
　　“免礼。他叫什么名字？”
　　云华从容起立，答道：“海皇陛下为孩子取名朝夕。”
　　“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天帝心中默念。
　　元娘并无文采，也对书本毫无兴趣。他见她读书，不过是红袖添香时，她好奇地念上几句他正在看的书。这一句，他看过，她念过。那时她轻扫蛾眉，秀发挽成发髻，垂首专注看那诗句，后颈露出一片肌肤，比天族的白衣更皎洁。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的美好。
　　她，还爱着他。
　　天帝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立刻又稳定下来。
　　他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孩子上。
　　面对成年朝夕时，天帝很难拿出父亲的模样，更莫要说慈爱。可眼下看着刚出生不久的朝夕，天帝的心都要化了。
　　这是他的血中血，骨中骨。
　　他传送回御座，微侧过身，好让臣子们更容易看见朝夕的模样。
　　“诸位爱卿，这是本座与海皇的长子朝夕。”
　　大殿里静寂无声，片刻后才有臣子此起彼伏行礼。
　　“微臣贺陛下弄璋之喜。参见大殿下。”
　　“恭喜陛下圣德，天赐宁馨。”
　　各种颂词，不一而足。
　　这一刻的天帝十分喜悦，与凡间的新父亲并无不同。他手中抱的，是他生命的延续，也是他的传承。
　　只是快乐并不长久。
　　“……母亲生下我，便将我送至天界。不久之后一场大战，母亲与在场所有海族无一生还……”
　　成年朝夕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不久是多久？龙族孕期漫长，他以为还有时间，然而眼下手中抱着孩子……
　　他没有时间了。
　　命运如同阴云笼罩。
　　他与海皇去过的那个未来，四海皆丧，天界自闭。成年朝夕来自的未来，四海沦陷，天龙族做出了同样的牺牲。
　　知道未来，真得可以改变未来吗？
　　强大如海皇，如他，在命运的力量之前，是否也只是螳臂当车？所有的努力，是否也只是陷入蛛网的飞萤垂死挣扎？
　　这一刻，他想见到元娘。
　　“凤翔军即刻整军待发。”
　　这次臣子们都看清了天帝的决心，齐齐接令，再无啰嗦。
　　星官得到暗示，朗声道：“退朝。”
　　不待大殿里的臣子们退下，天帝又一次传送到云华身边。
　　“海皇在哪里？”
　　云华仰着头，不卑不亢道：“陛下若非在军中，便在东海龙宫。”
　　天帝第一次注意到云华的不同。东海夜宴上她英姿飒爽，与寅弟琴瑟和好。如今她面色苍白，容光不再，彻底褪去了所有的青涩，眼神坚毅。
　　他将襁褓递回给云华。
　　“照顾好朝夕。”
　　云华接住孩子，点头。
　　天帝最后看一眼朝夕，在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