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祁小寒

1、讨厌的男人 初见

　　如果从高处俯瞰艾达尼斯这座城市，你会看到一幅被揉烂了半边的城市风景画。诺河从北向南流过，将城市划分为东西两个城区——繁华热闹的东城区，和荒凉颓败的西城区。

　　东城区属于正常的人类，那里车水马龙，每到夜里便霓虹闪烁灯火辉煌，巨大的灯塔映亮了诺河。而西城区是异能者的领地，没有警察局也没有医院，没有普通人会来到这里，到处可见破败的危楼，街上满是无人清扫的垃圾，夜里也是漆黑一片，路灯都没有几盏是亮的。

　　在西城区一间地下酒吧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名状的气味，不时有人冲出去呕吐，然后折返回来，将酒吧的破旧木门撞得叮咣作响。

　　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一个女孩显得格格不入。她坐在角落里，黑色长发披散下来，蓝黑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短袖，这身装束让她像是一个高中生，甚至没有人过来和她搭讪。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她的视线没有放在书上，而是聚集在吧台旁一个男人的背后。

　　那个瘦削的男人已经弓着腰在吧台边坐了很久了，他一杯又一杯地喝酒，似乎根本不会喝醉。

　　女孩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她已经坐在这里四个小时，期间把面前这本《第四次异人战争纪实》看了一大半。在她犹豫要不要主动上去打招呼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将酒杯推开，起身向外面走去。女孩立刻合上书，跟着他走了出去。

　　深夜的西城区萧瑟得有些可怕，街上看不到几个人影，垃圾桶盖和一次性餐盒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女孩跟在男人身后不远的地方，这是她第一次来艾达尼斯，她听说过这里的情况，却没想到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转过一个街角，男人从口袋掏出烟盒，叼起一根香烟点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男人转过头，他早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请问你是……苏左先生吗？”

　　“你是谁？”男人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孩，没有首饰没有浓妆也没有纹身，完全不像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我叫白夜，是从赫顿来的。”

　　“赫顿……”苏左皱眉，那是异能者协会总部的所在地。

　　“协会……协会出了大事，艾玛会长让我来找你。”

　　听到这个名字，苏左猛吸了一口烟，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等等……苏左先生！”白夜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我已经离开协会十年了，我不想跟那里再扯上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苏左先生……艾玛会长说只有你能帮上忙了……”

　　“哈。”苏左干笑一声，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扔到脚下狠狠捻灭，“真会给人扣帽子，异能者协会人才济济，什么时候轮到我来帮忙？”

　　逃离协会的时候，艾玛也只是告诉她去艾达尼斯的某间酒吧找一个叫苏左的人。白夜不清楚他的异能，也不了解他的过往。苏左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个邋遢而且脾气很差的怪大叔。不过艾玛会长似乎非常相信这个人，

　　“不，我要说的事情正是这个，协会内部出现了叛乱，艾玛会长被软禁，大批异能者被暗杀，我离开的时候总部已经被斯基特控制了。”

　　“斯基特……”苏左记得他原来是协会的副会长之一，一个白发，不苟言笑的老头子。异能者协会因为对普通人类态度的不同，从很早以前就分成东西两院，艾玛虽然是名义上的会长，但也只有东院的人真正听命于她，西院的领袖则是斯基特。

　　“我不会插手这件事。”

　　“但如果不阻止……”

　　“会有战争？会死许多人？”苏左再一次粗暴地打断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请不要这样说，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你这算是在威胁我？即使战争爆发，世界末日，我的生活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区别，离我远点。”苏左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异能者协会……苏左回想起往日的时光。那是斗争的中心，像个旋涡一般，政府，协会……异能者和普通人，争端永无休止，他实在已经厌倦。

　　更何况十年前的那件事，他永远无法原谅艾玛，也无法原谅自己。

　　“苏左先生……”

　　白夜仍然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跟着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苏左转过身凑近了白夜，用手指指着她的鼻子下达了最后通牒。

　　白夜看着苏左的眼睛，那不是一个醉鬼的眼神，冰冷而又锐利，让人觉得脊背发凉，但她一步都没有后退。

　　“如果你不答应帮忙，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协会总部已经沦陷，各地分部被西院控制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数十位东院的高层异能者在短短几日内失踪或是被杀。斯基特挟持了监察司的政府代表，声称这只是异能者内部的问题，拒绝政府介入此事。很明显他并不只是想控制协会，还有更大的图谋。

　　“你……”苏左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我是从总部逃出来的，一定有很多西院的异能者在找我，我想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儿了，如果他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你也会有麻烦的吧。”白夜没有退路，她明白凭她自己一个人绝对没办法阻止西院。

　　苏左没有再费口舌，他挥拳打向白夜的面门，丝毫没有顾忌身前站着的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艾玛不会将这样重要的事托付给一个柔弱女子，他有些好奇白夜的异能是什么。

　　白夜仍旧站得笔直，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苏左的拳头停在了离她只有一两公分的位置。

　　“……”苏左并没有收手，只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他。

　　“苏左先生……你曾经是协会的一员，而且是在艾玛会长领导的东院工作，那你一定在那里认识了一些朋友。”白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你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吗？”

　　“朋友……”苏左念出这两个字，眼中的杀意褪去了几分，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不在乎。”

　　“人总是要死的，无非早晚罢了。”苏左吐出一口烟雾，头顶的路灯在闪烁，地上两人的影子时深时浅。

　　白夜感觉有些疲惫，她从赫顿赶到艾达尼斯，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面前的男人又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是讲道理还是论感情，都没有一点动摇。艾玛会长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一个人可以力挽狂澜？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帮到你吗？你也看到艾达尼斯西城区是个什么样子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阵风吹过，路灯晃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烟头的红光映着苏左的脸，或许是白夜的情绪感染了他，他变得平静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白夜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有一些想法，但一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个时代是不会因为一两个人而改变的。”

　　“但总要尝试一下才能知道！”

　　“你可以自己去试，不要拖我一起。”

　　“我不会放弃的，我说过只要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跟着你。” 白夜直直地盯着苏左的睛。“如果苏左先生实在想摆脱我，就请杀了我。”

　　白夜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被艾玛如此信任的人，他一定有着极为强大的异能，而从刚刚的态度来看，苏左可能真的会下杀手。

　　苏左没有说话，烟头的火光忽明忽灭。

　　沉默持续了一阵，他忽然朝一旁伸出一只手，白夜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几乎下意识般摆开了战斗架势。

　　但苏左只是抓住了飞来的某样东西——那是一张传单。

　　“你想要我帮忙？好，我给你个机会。”苏左将那张传单塞给白夜，“把这个东西拿给我，我就帮你。”

　　“诶？这是……”白夜将眼睛凑近传单，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最显眼的一行字——“世界上最大的龙血石饰品‘岩浆之心’正在展出中”。

　　岩浆之心？龙血石？白夜抬起头，发现苏左已经走远了。她没有追上去，再次低头看了一眼传单，展出地点是……艾达尼斯东城区市立博物馆。

　　“真是烦人……”苏左低声念叨着，这份执拗和顽固，简直和艾玛一模一样。只能先随便找个借口支开她，要是能知难而退就好了……

　　什么协会，什么阴谋，早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走出一条街的距离后，苏左回头望了一眼，白夜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