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荒唐》》公子水阁

4、第三章：作画 少年随大人

　　果然是云家。
　　早就听闻云家为了使结庐在仙境，撇却人间的所有喧嚣尘世，不惜花大价钱将自己的祖宅搬到了山上。这里的布局十分有趣，有着所有有钱人家有的亭台轩榭，眼前内园中的假山柳群也应有尽有，但整个云家的宅邸都建在水上，每个建筑与建筑之间都由桥梁连接着，每个桥梁都有不同的风度，与其他酒池肉林的泥足巨人们比起来，真不知其高超上了多少。
　　“云家的整体都在水上，所处位置又高，几乎每天都会下霜下雾，每至朝旦，不见水波，只见行人花草，楼阁馆殿，无不漂浮于云雾之间，可不像仙都一般所谓名家与天齐也。建筑与建筑之间有无数桥梁连接，至于多少桥梁，建桥的人也不明白，只是到建完之后，已经精疲力尽而亡，之后也就没人去数过。因为桥太多了，所以此处也被弟子们称作‘云门九十六桥’。怎么样，美吗”
　　白大人远远走在前面带路，身后也跟着一群似是凑热闹的弟子们，零零落落地排着不成型的仪仗队，似乎有半百个不到。云家也就这么多人。因为快遇九九时节，白大人在青衫外又套了一件乌金色苏绣锦裘，密密麻麻的针线图案讲究地简直能与贵族之女的纯衣所媲美。下裳落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一步一摇，一副大小姐气概，不论哪个男人配上这种奇怪的姿势，都算不上任何美感，但出现在白大人身上，好像所有都是为他而量身定制的一般。
　　“前面就到华如芍苑了，你必然会喜欢这里。”
　　又过了一座石拱桥，穿过几株金丝垂柳，眼前豁然开朗。正中为一片花坛，白的蓝的紫的红的开成一片。周围围着一圈树，叶子也是有黄有绿，好不热闹。树群一直绕到花坛后围，靠边角立着一个亭子，亭边是一座与真山平齐的假山，山顶还立着几只白鹤。白鹤看见人来了之后立刻程飞起状，低头冲向水面，不乏点出的片片涟漪。
　　“春天的花开的更多，夏天也有荷叶连片，不过可惜了韶华一晃而过，花该败的都败光了，唉，真是岁月不饶好风光。你若不嫌这里寒碜，就在此作画吧。若不喜欢，你在随我另寻去处，怎样”白大人一脸谄媚之态，像是那些重文轻武的翰林似的。
　　没有做任何理会，兰桐君随意地瞥了一圈四周，提起笔来，类似于科举时书生作答的架势。白大人见了不禁一笑，也配合着兰桐君认真的模样摆好了姿势，斜靠在一棵同人一样高的枫树下，慵懒一坐，类似于美人微醺后站不稳跌倒在床上，随意而不失优雅之态。而与躺不同，白大人一条腿向外伸展，另一条腿则微微弓起，不撑地的那只手自然放于腹部，头微微向后仰，翘起的鼻头似乎都能顶到天上。他又毫不吝啬地展示出自己招牌的媚笑，只是这次他特意将细细的眉毛高高挑起，显露出一副挑衅似的面孔。
　　兰桐君看见白大人这副讨人厌的姿态，也就见怪不怪了，僵硬地扬了扬嘴角，没有得到“白式假笑”的半点精髓。接着他就手起笔落，根本没有构思的迹象，只是想画到哪儿去就画到哪儿去。他的眼神一直紧跟着笔尖，如半抹云间的两三点孤鸿，如一池玉涛中的五六尾锦鲤，利落而自在，像这笔完全不受这人的控制似的。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侧过头来瞄一眼那枫树下坐着的人儿，然后又看向笔尖，使这个本该是主角的大人显得黯然失色。但白大人并未有任何气恼的迹象，反而更得意的望向兰桐君，毫不含蓄的展现出自己的妩媚。真是个夸张的妖精。
　　兰桐君的笔锋看似寥寥草草，其实并不随便，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与戏院里的伶人走台步一般。但要雕琢出这么美丽的精品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很快，白大人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只见他将撑地的那只手举起来，托着腮，又有些倦意地半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之后便衔接着笑了两声:
　　“我说桐君啊，你怎么拖到现在，还有几许功夫”
　　“大人若是心急，小的便不画了。”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知带了多少分针对。
　　“人小脾气还挺大的，依你便是，继续画吧。”兰桐君也就继续画了下去，白大人见他说话之时并没有搁下手中的笔，便另找话题:“你可喜欢这云门”
　　“这是齐天之处，小的怎敢不喜欢。”
　　“没有问你敢不敢，只是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不带任何感情。
　　白大人见他的态度，闭眼一笑:“真的喜欢我可看不出来。”
　　“小的只是一介草民，没有见过世面，第一次来到云门之内，自然被此处之奢华所惊，叹此地与自家草庐差距之悬殊，实是仙都，何出不喜欢之言”
　　“你专心画你的画吧，既然一介草民，料你回我的话也很困难的。”两人皆是话中有话，却谁都不说破，一个画画，一个被画。
　　兰桐君看着白大人那种不应该出现在男子身上的姿态，心中也不禁暗暗说两句，但是因为是大人，也不敢太多言，只是照着画了。一次偶然抬头，他突然看见枫树之后的不远处正站着一位穿着碧色深衣的男子，微微颔首，站在树林之中。一阵风拂来，扬起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庞，但却遮不住他一股脱俗的气场。依稀看见他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比起这作画与被画的二人真的差距很大。桐君心里一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房突然的，少了些什么。他举起了自己的画，两眼似乎已经出了神，思量几刻，又重举起笔墨，挥挥洒洒添上了几笔。
　　“好，好了。”兰桐君顿了顿，又举起头望向那风中的男子，看了一会儿，这才合上了画卷。
　　而后白大人接过画来，也是这片他身处的风景，也是他这个侧躺的人，但最醒目的，是画上的枫树后，点缀着两点娇嫩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