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木头南

1、一 “下面为您

　　“下面为您播报最新天气预报，本市未来一周内都将迎来阴雨天气，预计今天小雨，温度……”
　　谈珩迷迷糊糊醒来，出租车还在路上，从机场出来就一直在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一直不停，这种细细绵绵的阴雨是他最讨厌的天气。
　　“好的，欢迎回来，听众朋友你们好，您现在收听到的是音乐广播，接下来您将收听到的歌曲是，刘若英《为爱痴狂》。”
　　电台主播轻轻柔柔的播报，谈珩一直没睁开眼睛，听到这首歌时，恍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离开过这里，刚刚在梦里，也听到了这首歌，只不过不是刘若英婉转深情的嗓音，而是另外一个声音。
　　谈珩忽的一下睁开眼睛，拨了拨刘海，皱着眉咳了一声。
　　“不好意思，广播声太大了是吧，吵醒你了。”司机说着，将声音调小了。
　　“还没到吗？”
　　“快了，从前面高架桥上下去拐个弯就到了。
　　”
　　“这里以前没有桥的”谈珩说着话，看着窗户外边隔着雨不太清晰的高楼，商场，还有呼啸而过的第十中。
　　“是呀，这几年发展好快呀，哎，听你这么说，本地人啊？”
　　谈珩淡淡的嗯了一声，不再接话，司机还想说什么，目的地到了。
　　谈珩拎着旅行包，慢慢的走近小区门口，雨还在下，其他没有伞的人都小跑着，打着伞的也快步走着，只有谈珩，没打伞还慢悠悠的像散步一样挪到门口。
　　谈珩看着小区大门的电子锁，掏出手机，还没按亮就又揣回兜了，他走到一边，静静地站在雨中等了一会，有人从小区出来了，他才跟着进去了。
　　下了飞机后，一路上都是陌生的风景，唯独这个小区，只换了个门，里面还和以前一样。
　　谈珩熟门熟路的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家里楼底下，楼层不高，没有电梯，他缓步爬到五楼，站在门前，犹豫着用钥匙打开，还是按门铃。
　　想了许久，最后，谈珩还是按了门铃，不一会儿，隔着门，他听见有人朝门口走了过来，谈珩突然就想跑，为什么要来这，找个酒店住就好了，反正也只待几天。
　　门哐的一声打开了，谈珩直直的看着开门的人，条件反射般张嘴叫了一声，爸！
　　谈军只看了一眼，也不打招呼，冷着张脸转身就进屋了。
　　谈珩随后进屋，转身关门，站在玄关处打量着这个他离开了近十年的家。
　　家里添了很多家具，布置也变了，可自一走进来，许许多多的回忆，不由分说的拥进脑子里。即使家里的布置与谈珩离开之时已大不相同，也能让他感到熟悉又温暖。
　　“是不是你叫他回来的，你叫他回来做什么？让人看笑话吗？”谈军的声音让谈珩回过神来，他把旅行包放在沙发边，走到卧室门口，里面没有其他人的声音，谈军应该是打给谈珩的妈妈俞新容。
　　“他爱住哪住哪，不是挺能耐吗？……”
　　谈珩没再继续听下去，回了自己卧室，房间还是走时候的样子，很干净，看样子经常有人打扫，他轻轻坐在床上，手在床单上来回的抚摸着，被子和床单都是新洗的，整个房间都充满洗衣液的香味，谈珩满足的呼吸着家的味道。
　　长途奔波后，躺在柔软的床上，谈珩又舒服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惊醒了谈珩，他一觉醒来，睁眼看见自己的房间，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微微晃了晃神后，起身走了出去。
　　俞新容在厨房忙，谈军在一旁帮忙，还在念叨着怪俞新容让谈珩回家住。
　　俞新容不理他，手底下忙活着炒菜，翻炒起锅，转身就看见谈珩倚在厨房门口笑着看着他们。
　　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俞新容当年知道儿子的事后，生气，疑惑，失望，不解，到如今都化成了对儿子的思念。
　　谈珩的外婆病重住院，昏迷之际，迷迷糊糊的叫着谈珩的名字，俞新容再也忍不了了，这才不管谈军气的如何跳脚，也要把谈珩叫回来。
　　“醒了？”俞新容调了调熬汤的火，递给谈珩一盘菜，“端到外面去，再炒一个菜就好了。”
　　谈珩接过盘子，假装没看见俞新容红了的眼睛，闻了一下说好香，转身出了厨房。
　　谈珩一走，俞新容哽咽着，准备下一个菜的调料，手却抖得捏不住调味勺。谈军一直冷着脸不说话，他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却没成想谈珩给他来了这么一出，当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谈珩依然不听劝，最后离家去外地上大学十年不归。
　　见不得妻子掉眼泪，谈军解开俞新容腰上的围裙说，“剩下的菜，我炒吧。”
　　谈珩在外面也红了眼睛，离家十年，除了那个人，爸爸妈妈外婆是他仅有的牵挂，可是他不敢回去，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家人对他失望，同学对他像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俞新容更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工作，谈军已经彻底失望，不再理他，那个时候的谈珩，只想到了逃离。
　　俞新容收拾好情绪，端着汤走出厨房，谈珩听见声响，忙胡乱抹了抹脸，小跑过去接过俞新容手里的汤。
　　“没换衣服就睡，也不怕感冒。”俞新容在谈珩身后打量儿子，走的时候还是纤纤少年，现在已经长成个大人了。
　　谈珩放下汤，给俞新容拉开椅子，“就外套淋湿了，里面衣服没怎么湿。”
　　母子两人落座，互相看着对方，好像要把分开的十年看个够，谈军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打破了母子间的对望。三菜一汤，都是谈珩爱吃的，土豆炖排骨，炒虾仁，白灼芥兰，还有熬的浓浓的玉米鸡汤。
　　俞新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给谈珩，“吃吧，一会凉了，吃完跟我去医院看外婆。”
　　“嗯”谈珩塞了一嘴米饭，含糊的应着，被呛了一下，俞新容连忙又递一碗汤，谈军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他又不是没张手，你自己吃你的。”
　　“我儿子，我乐意。”说着又夹了虾给谈珩。
　　谈珩闷头吃东西，没接话，谈军还在生气，但能让他回家明显已经做出让步，谈珩对此已经很满足了。
　　三人安静的吃完饭，谈珩主动收拾碗筷，俞新容拿了一个保温壶把熬好的粥倒进去，又拿了一个饭盒一并交给谈珩，让他拎着，两人一块出门去了医院。
　　谈珩本来想一下飞机就去医院看外婆，但俞新容说那个时候外婆刚检查完，累的很，去了也说不上话。
　　路上，俞新容告诉他外婆现在只能吃流食，这已经是第二次进医院了，老太太不舒服一直瞒着不说，要不是这次病情来势凶猛，恐怕大家都不知道。
　　“我和你爸跟你舅舅舅妈他们轮流照顾着，医生说幸好发现的及时，不过你外婆年纪大了，可能……”
　　可能什么，俞新容没说，谈珩也猜得到。谈珩的爷爷奶奶去世早，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走了，外公怕是连谈军都没见过，外婆一人拉扯谈珩妈妈俞新容和舅舅俞新望长大。
　　当年谈珩的事都瞒着没告诉老太太，可是谈珩一走就没回来，老太太觉得不对劲儿，偶尔听到周围的人说谈珩是变态，老太太听不大懂，只是隐约觉得外孙出事了，后来谈珩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安抚了老太太，之后固定时间给老太太打电话，就是人不回去。久而久之，老太太也不问了，只要知道孙儿好好的就行。
　　到了医院，谈珩近乡情怯，紧跟着俞新容。病房里老太太还没醒，舅妈蒋玫在看着。
　　俞新容推门进去，蒋玫回身，“来了，还没醒呢，不是说让你回去休……”话没说完看到门口的谈珩愣了一下，“这，这是……谈珩。”
　　谈珩轻手轻脚进门，叫了声舅妈，蒋玫楞楞看着谈珩，谈珩走近病床，看见满头白发的外婆，手上插着针输液，瘦骨嶙峋的手上有好些针眼，谈珩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放在外婆手下，想帮她把因为输液冰凉的手捂热。
　　俞新容别过头，把保温壶和饭盒交给弟妹，“给你带了点饭菜，吃一些。”
　　蒋玫这才回过神，伸手结果保温壶，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走近蹲在病床边的谈珩，伸出手。俞新容以为她要打谈珩，想拉住她，蒋玫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最后却也是轻轻在他肩上一推，埋怨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你妈多想你，外婆多想你，家里人多担心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谈珩任舅妈数落，只静静地看着外婆，俞新容拿起饭盒递到弟妹手上，“好了，吃饱再骂他。”
　　老太太睡的不安稳，一会皱皱眉毛，一会儿说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谈珩以为外婆要醒，一有动静就往病床上看，蒋玫说，“还得一会儿呢，这几天睡着了就这样，这是梦到什么了吧。”
　　三人坐在病房静静地等老人醒来，蒋玫吃完，拿着饭盒到洗手间洗干净，谁都没有说话，却都有一肚子的话。
　　蒋玫是个直肠子，得空就问谈珩，“回来还走吗？”这个问题俞新容从看到谈珩起就想问，却一直找不到空，这时蒋玫问出来，她就直直盯着谈珩看。
　　谈珩一直以为家里人还在怪着他，不敢过多联系，之前也是没脸联系，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早就把一个胆小，怯懦，的男孩子历练成了勇敢，坚强，有担当的男子汉。看着病床上的外婆，越来越瘦的母亲。他当即做了决定，“那边的工作一时辞不了，要回去一趟，交接好了，就回来。”
　　俞新容高兴的拉住谈珩的手，“好，好，对了，还没跟你说……”
　　俞新容话还没说完，蒋玫忽的说了句，“妈，醒了呀。”
　　谈珩立即走带床边，“外婆，是我，我是谈珩，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