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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墙根一株草 ...

  •   我又看见他了,他从宫门中徐徐走出,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我专注地看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一丝情绪。
      他从我的身边走过。
      我抬起头,期待着他的视线。
      当然,他是不会注意到我这样一株不开花的兰草的。

      我是一株活了快百年的兰草,曾在宫门外玩耍的小孩儿好多次都想把我揪走,我生的突兀,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端端的立着。明明已近百岁却没有半点要化形的征兆,这让我很苦恼,不知何时我才能化成人形去接近他,只怕等我修成而他已老去,悲哉悲哉。

      那个面容冷峻的男子像平常一样安静的站在马车前,看到他走近,就麻利地抽出矮凳,让他踩着上了车。随着马的嘶鸣声,他的马车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我扭了扭身子,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埋下脑袋开始打瞌睡。梦里我终于有了人形,傻笑着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虽然他的脸臭臭的,但我还是很开心,能梦到他可真好。
      他是上任宰相凤瀚的独生子。
      他并未像父亲那样成为一个文官,却选择了带兵打仗,在昀城一战中,从敌国手中夺回了东北方的昀灵镇,并以此为基,一举拿下了被敌军侵占的十一座城池,那时正处于靳国北旱南涝,又有敌国入侵的腹背受敌状态,自是大大的鼓舞了百姓的斗志。身边的老槐树跟我说,他带着军队回到皇城的时候,迎接他的百姓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安兴坊。不过这等壮观的景象,我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挪不了窝的小草未曾亲眼见到,真遗憾。
      我对这些英雄事迹只限于道听途说。知晓他的名字叫凤暗缭,是我暗恋的凡人,便已足以。

      至于我。
      我是一株兰草,生长在宫门东北角长乐坊的一处墙角下。没错,是一株墙根草,是整个皇城纷纷纭纭的灵物之一,听我的邻居老槐树说,我开灵智的那天,天上挂着一弯赤月,红的渗人。月华淡下去的时候,他便听见我悠悠向他打招呼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因此,他总是认为我是一株从月亮上来的兰草,近百年来都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他总说我就是睡不够的孩子,永远闭着眼在睡觉。于是我养成了一个自以为很好的习惯——看人,我喜欢看他们充满活力彼此交流的样子,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化成人形,品品做人的感觉。
      一年,两年……十年。
      十年时光走的飞快,没有人注意到我这样一株小草竟十年长青。我也悠哉悠哉活的滋润。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这一年,武侯谋反,从西北直攻到蒲梁城,势如破竹,不出一月就打到了宫门前。那足不出户的胖皇帝被架上了一辆破败的马车,送出了皇宫,美名曰禅位于武侯,实则不过变相的软禁,只保住了一条命。
      皇位易主,新皇登基,改国号为顺天,始为顺天元年。
      新皇有新政,听说是因为他常年身居塞外,看尽了荒漠戈壁,特别吩咐宫中内务要多植树种草,以娱乐他的心情。生活在毗邻宫门的长乐坊,竟也有花匠在我的身边挖挖补补,种上了许多花,建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圃。在花匠的照料下,我生活的有滋有味,舒心安逸。
      五十年,六十年……
      顺天二十四年,武侯驾崩,其幺子继位,改国号为顺景,我得意洋洋的觉得自己已经是一株经历了朝代变迁的老草了,是有历史有故事的妖怪。大多灵物在开灵智后三十年左右就可以化形了。我的邻居老槐树,早在他开了灵智后三十四年便化为人形,平日里常留着树壳子陪我,整个妖不知浪到哪一坊去了。我求着老槐树教我化形,他便悉心教我吐纳之法,然一年又一年,我还是一株绿油油的韭菜样,他笑我是最笨的灵草。
      顺景七年,我八十一岁,这一年,已扎稳根基的靳国,开始无端的被周边国家侵犯,以东北的奉国最为猖獗,边境百姓叫苦连天,朝廷派去镇压敌国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从此,战争便再未停止。可这对皇都的影响并不大,我依然过得舒坦。
      顺境九年,这天天气很糟,乌云沉沉的罩住天空。距天黑还有一个时辰时已黑蒙蒙看不清人影了,街上的人都匆匆忙忙地往家赶,躲避这一场大雨。我和老槐树扯着闲话,讨论着现在这种天气会不会是城里哪个妖怪要历劫了。没等我们讨论完,乌云突然开始消散,一层一层的裂开来,晚霞从厚厚的云层后涌出来,红艳艳的。依我看,倒像是血从天边流下,有些恐怖。然而没过多久,乌云完全散去,与半个时辰前判若两日。
      老槐树在我耳边低语着说,如若真的有哪个妖怪要历劫了,此番肯定是有高人相助,帮其化解劫难,才换得这郎朗青天。我撇嘴,不做评论,一来是不懂得这历劫之事,二来既往听老槐树将这渡劫一事说的凶险异常,我便不觉得有如此好心人愿意助他人渡劫。
      然而劫难却接踵而至,虽然和妖怪八杆子也打不着,但确实使靳国陷入了危机之中。那天过后,不过几日功夫,就听说边关传来急报,奉国一改往日挑衅之姿,反以虎狼之势连续袭击了近十个边境小城,气焰嚣张,大有与靳国开战之意。朝廷派出了多员大将皆战死沙场,一时间人心惶惶,连我也总听着人们念叨着边关战事。

      一日,天朗气清。我正埋着头打瞌睡。
      “咦?凤哥哥你看,这花丛里怎么长了根韭菜。”
      我听到软软的童音在耳边响起,掀开眼皮,入眼的是一片嫩粉,再向上瞥,喔,是个小女娃,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眼前一亮,呀,好可爱的小女娃,真想捏捏。她蹲在我眼前,用手扯了扯身旁另一个孩子的衣角,示意他蹲下来。
      我抬眼,一张清冷的小脸映入眼帘,我心底咯噔了一下,是个略大一些的男娃,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压抑。他对女孩露出和善的笑,蹲下身,仔细地看着我,我突然有些心跳加速,莫名的期待着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可他却没有和我对视成功。这让我很沮丧,我还以为他会是一个有灵力的孩子,能发现我的不同。
      他转头冲小女娃说:“诺诺,你弄错了,这是一株兰花。”
      小女娃满眼的崇拜,对他说:“呀,就是凤哥哥的园子里的那种花吗?”
      他点头,肉嘟嘟的小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说:“对,诺诺真聪明。”
      被叫做诺诺的小女娃看起来更兴奋了:“呀,那我把它挖出来种到我的窗下吧!”
      这话把我吓了一跳,妈呀,挖我?这这这······老槐树还没回来,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回来要是看到我不在了,肯定会满皇城的找我,想到一身青衣的老槐树向坊间各个灵物打听我——一株六七十年还没化形的兰花的下落,我觉得甚是丢脸,不妥不妥。
      “呵呵,想要花的话,可以去我家挖呀。”小男娃接话。
      “真的可以吗?我听娘说你很珍爱你的花咧,都是亲自照顾的!”小女娃站起了身,急着让他兑现承诺。
      “哈哈,诺诺,你父亲有那么大的园子呦!想要什么花没有呀?既然你这么喜欢兰花,我们去我家,我给你找一株快开花的吧。”男孩被逗乐了,站起身弹了弹衣角的灰尘,拉住小女孩的手,说:“走吧。”
      我看着他们小手握在一起,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内心焦躁,我是绝不会承认我对一个可以当我孙子的小男娃一见钟情了。我甩甩草叶,盖住眼睛,继续睡我的觉。梦到那个小男娃傻愣愣地盯了我半晌,眼里含着一泡泪,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怎么变成一株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墙根一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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