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46、无意又闻意外声

　　和城县令欧阳廉三年前到任，任职以来，励精图治，急民生之艰，故而多得治下拥戴，和城更是一片祥和，少有讼狱。

　　邓隽领着三人前来，先让他们在外等候，自己前去通报。不过片刻，便迎他们进去，果然和来时所说一致，欧阳廉于百姓之事十分挂心。

　　欧阳廉是一位不足四十的中年人，许是多行宽大之政，一副随和的模样。行礼罢，便让他们在一旁坐下。

　　先前邓隽已言明，朱珠被擒之地人去屋空，欧阳廉便不再多问，只道：“不想和城光天化日竟有人行凶，邓捕头说得不详尽，还请三位再做说明。”

　　三人中唯有朱珠亲历其中，闻言便道：“欧阳大人，我与义兄途中偶遇蔡邈，我们意欲远离却徒劳无功，三日前抵达和城，投宿旅店。前日深夜被掳，义兄却不知被关在何处。”

　　欧阳廉颔首，又问：“你可知蔡邈因何这么做？”

　　“这……”云王之事，并无实际证据，冒然说出只怕将他人卷入其中。

　　见朱珠迟疑，欧阳廉会意，点点头示意邓隽等人先出去。万莹玉亦猜内有隐情，只担心地看了眼朱珠即随着罗风池走出。

　　朱珠这时才将山中所见所闻说出，提到开矿时，欧阳廉眼神微凛，道：“此话当真？”

　　“半点不假。只是幕后是不是云王，还有待商榷。另外，济县县令罗毅应是矿山主人同党。”朱珠顺势又将冤案说出，希望欧阳廉能设法惩处贪官污吏。

　　当今圣上为防中书欺上瞒下，给予州县长官封事之权，县令亦可参奏直呈御前。见朱珠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欧阳廉不禁一笑，倘若天下俱是徐璧一样的人，何愁国泰民安。只一瞬又愁上眉间，太后属意云王并非秘密，也曾有人上书请圣上削藩，然石沉大海，一直不得音信，任由云王坐大。倘若云王兴兵戈，不用说又是生灵涂炭，百姓逢难。

　　“此事我已明白，当务之急乃是寻出你大哥，你不必担心，我这就叫人去办。”说完便迈步出去，对邓隽吩咐道，“你找几个弟兄寻保长、闾正，近日有哪些陌生人来到。”

　　邓隽领令，即去召唤捕快。

　　朱珠见状一礼谢过，欧阳廉公事繁忙，不再打扰，和万莹玉两人一同回客栈。一路上眉锁面愁，万莹玉只得好言相劝。

　　幸而到了晚间，邓隽派人传来好消息，说是在一处宅院找到一位书生，请他们前去辨认。

　　“差大哥，不知我大哥可好？”朱珠等不及去到县衙，在路上连连问道。

　　前来的捕快名叫王城，回答道：“受了些伤，邓捕头已命人去请大夫了。”

　　朱珠闻言心似油浇，眼眶中簇着清泪，费尽心机才强忍着，不敢去想象那副画面。她有表哥威名庇护，徐璧一介书生可如何抵抗，心中愈发将蔡邈恨得厉害。

　　万莹玉深觉衙门行事之快，问道：“你们如何寻得？”

　　王城道：“保长、闾正得到命令，即去各家各户问过。城西有人来报，说几日前有人租了他家闲置的宅邸，银钱给的丰厚爽快，他就没想太多，但看模样就是外地人。我们兄弟前去探访，正好发现有人受伤，和朱珠姑娘描述相差不多。只可惜其他人都逃了。”

　　朱珠充耳未闻，只默默祈祷徐璧无事。

　　邓隽将人安置在厢房，朱珠等人到的时候，恰好老大夫开好药方，嘱咐道：“两味药分别是外敷内服，不可混淆。”

　　朱珠掠过众人，飞奔向床边。如豆灯光下，仍可看出徐璧当是吃了好一副苦头，脸上几道触目惊心的鞭伤，手腕处深深一道暗红，好不吓人。

　　朱珠猛地舒了口气，半是庆幸地跌坐在床边，浑然不觉眼泪肆无忌惮地啪啪下掉。徐璧大概通得厉害，睡梦中都不曾松开紧皱的眉头。朱珠伸手欲抚平，许是碰到伤口，徐璧无意识地偏离，令朱珠不敢再动，只替他捻了捻被角，轻轻抬起手送回被中。这才回头问道：“大夫，请问我大哥伤情如何？”

　　“是些皮肉伤，养一段时间就好。”

　　罗风池送大夫出去，邓隽等人也退离。万莹玉站在床边，看朱珠恍若失魂，双眸含泪，断线的珠子连连落下，泅晕一片。她打量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与他……”话出口又觉不妥，万莹玉无奈叹了口气，默默让人准备伤药。

　　而在徐璧梦中，蔡邈阴魂不散句句逼问他传信与谁。莫说山矿未寻得机会递信，便是送去消息，他也不会透露半分。他牙关紧咬，反观蔡邈已是怒不可遏，手中长鞭挥舞，打出条条血迹。血舞飞散，迷蒙中仍在顾念朱珠去向。一时她好似得救，一时她又落入牢笼苦苦挣扎。眼前好似走马观灯一样段段场景转换，令人分不清真假。忽而两旁红光四射，漫天遍野艳花盛开，不及惊讶，长穗般的花瓣突然拉长化作绳索，缚住朱珠手脚。徐璧心慌去救，无奈脚下无从发力，焦急之中只闻耳边轻呼。

　　“朱珠……朱珠……”低声呢喃惊醒朱珠，她忙擦干泪，伏低身子去听，却听得不甚真切。她轻轻唤道：“徐大哥？”

　　徐璧缓缓睁开眼，红烛爆了个灯花，面前已是另一副光景。

　　“这是哪儿？”明明之前还受蔡邈鞭打人事不省。

　　朱珠掩住泪声，道：“这是县衙，徐大哥，已经没事了。”

　　徐璧眨了眨眼，干裂的嘴唇携带几丝血痕：“都怪我，你可曾受伤？”

　　朱珠闻言，那两日的委屈终是再次涌上心头，直让人眼眶酸疼。她怕徐璧忧心，忙道：“我没事，恰好遇见大小姐救了我。”

　　徐璧扯出一抹浅笑，道：“那就好，刚刚梦中还见你被抓……”

　　朱珠倾身替他拉好被褥，道：“大哥快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安全了。”

　　徐璧见她不欲多提此事，轻轻道了声好。他精神不济，身上火辣辣地疼一阵又一阵，似海浪滚滚，绵绵不断，若是睡过去还好挨些。偏他这几日担惊受怕，唯恐朱珠身遭不测，此时见了面，一双眼紧紧地粘在朱珠身上，不愿挪开。仿佛挪开了，眼前人就要不见。朱珠少见他这般模样，不自在地眼珠乱晃，想要寻些事做。

　　“徐大哥，你先喝点水润润喉咙。”朱珠搁下茶碗，半扶起他靠着被褥坐下，动作牵扯伤口，徐璧怕她担心，硬是忍着不呼出半声。

　　朱珠复端起茶碗送到他嘴边：“稍稍抿一口就好。”

　　两人形体相接，灯烛映照下，两道身影连成一体，不容人分开。

　　待喝了水，万莹玉身边的丫鬟送来饭食，道：“少夫人说先吃些粥，稍候才好喝药。”

　　朱珠感激万莹玉想得周到，对丫鬟说道：“你代我谢谢大小姐。”回头但见徐璧颇为不解，她一边端起粥吹凉，一边解释道：“世上无巧不成书，没想到竟在这里先遇上大小姐和姑爷。”

　　她自己尝了尝，味道差不多才送到徐璧嘴边。待反应过来忙撤回手，脸上已是微红。

　　徐璧不曾注意，道：“怎么？”

　　朱珠将心中旖旎压下，喂了他一口粥，随便扯了一句：“我在想，世上总归好人多。像徐大哥你，大小姐，还有邓捕头等人……”

　　徐璧笑道：“这样才有希望不是？若人人都似蔡邈，天下不就大乱了？”

　　提起蔡邈，朱珠怒上眉间，鼓着脸道：“就说他没安好心，他是云王义子，云王也不是个好东西。”又迟疑一会儿，道：“大哥，我将山间之事告诉了欧阳大人，不知道妥不妥当。”

　　徐璧早前就听过欧阳廉此人，闻言安慰道：“欧阳大人心系百姓，你告诉他是应当。”

　　两人一来一往间消掉半碗粥，丫鬟卡着时辰送来汤药，朱珠服侍徐璧用了药，见天色不早，便嘱咐他好生歇息。

　　次日欧阳廉亲自探望，两人密探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让罗风池将他们接走。万莹玉出手大方，直接在客栈包了两间房让朱珠暂住。

　　在客栈安置好后，得知万莹玉等人下午就要离去，朱珠留下徐璧一人歇息，于中庭寻到万莹玉。人站在蔷薇花架下，千朵万朵似簪在鬓边为容颜增色。

　　朱珠浅浅一笑，近前道：“又麻烦大小姐了。”

　　万莹玉最不喜听这样的话，移开观花双眸，嗔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说完自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她手上，“这是一百两，你徐大哥受伤沉重，给他补补身子也好。”

　　后半句显见的调笑，朱珠微红了脸，将她的手推回：“去年大小姐已送了五十两，我哪里能再收。”

　　万莹玉摘下一朵蔷薇，替朱珠戴在发间，一边笑道：“就当我提前送的贺礼吧。”

　　话中之意显而易见，自她与徐璧相逢，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不一般。朱珠本就想寻机说明，闻言也不扭捏，问道：“大小姐几时回睦州？”

　　她母亲早逝，表哥在京，总不可能亲自操办婚事。万莹玉明白她的意思，手中算了算：“大概三个月后就到了。”说罢挑眉大乐，“你放心，总不会误了你的事。”

　　朱珠这才觉羞涩，跺脚道：“大小姐！”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万莹玉携手朱珠回房，“本想和你多聚几日，只是舅父寿辰将至，时间紧迫。幸而你日后也在睦州，咱们往来也便宜。”

　　说话间两人路过徐璧房门，万莹玉突然想起一事，拉住朱珠道：“你看我最近忘性大，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朱珠疑惑道：“大小姐？”

　　万莹玉道：“我也不确定，是月前传回的消息，说洪州有户人家寻找失踪多年的女儿，名姓年龄都与你相同。”

　　朱珠睁大眼睛：“竟有这般巧合？”

　　“我也觉着巧，后来让人再去打听，主家姓赵，单名一个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