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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地炉火乱紫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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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璧听她言语,忙驻足倾听,果然不远处似有人声。难道有人在此开凿?
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他偏头看了眼朱珠,面露犹豫。若是他一人,还可前去一探。但有朱珠在侧,却不好让她涉险。
朱珠与徐璧相处日久,对他的心思自认能琢磨一二,见状便问:“徐大哥是想一探究竟?”
徐璧也不瞒她:“这里铁定有古怪。”
朱珠蹙眉,昨晚之事言犹在耳,分明来者不善。她不想徐璧犯险,却也知以他的脾性实难劝阻。若是事后此处有变,说不得他又要自责伤怀。
“徐大哥,我陪你一起去。”
徐璧眼中掠过一抹暖意,消去其中几分忧心,开口却是拒绝:“不用,你在此等我回来就好。”
朱珠知他话中之意,心道你担心我的安危,难道我就不担心你吗?
她摇摇头道:“徐大哥,你听我说。一来我听声音,觉得离我们尚有些距离。二来两人同行也好照应。一人四面八方总是看不尽的,多个人多双眼。”她抿唇微顿,“大哥又要与我生分了吗?”
她旧事重提,分明藏着一股委屈。徐璧见此败下阵来,不再坚持:“也罢,我们即刻出发。”话音刚落,就听朱珠轻笑,眉眼间尽是诙谐,哪有一丝半缕算旧账的念头。
徐璧方知落入圈套,只能无奈一笑:“你呀。”
自半山腰寻声东行,沿途又多铁花,一丛接一丛沿途扎根,星星点点的粉白花瓣点缀,恰似九天星汉降落,铺就人间清河。
不过朱珠无心赏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注意周围的动静。山路难走,每逢陡坡,徐璧先攀上,再回头拉朱珠一把。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时辰,方觉声音又近了些,偶尔还有地动山摇之感。
徐璧看朱珠力竭,问道:“累不累?”
朱珠气喘吁吁,额头满布汗珠。一路行来徐璧多有照拂,她埋怨自己成了累赘,忙道:“我不累的,还可以走。”
徐璧脸侧也出了些薄汗,闻言笑道:“是我累了。”说罢自寻了块空地招呼朱珠坐下歇息,寻出干粮和水囊递给她。
“谢谢徐大哥。”情知徐璧是为自己着想,朱珠心中泛起几缕甜蜜,就像刚熬好的糖一般,牵丝不断。
两人休息片刻后继续赶路,愈近声源,树木愈少,只余零散的野草艰难摇枝,或根部露了一截在外,或长于岩石缝隙之中。岩石成褐赭色,暖阳笼罩其上,覆作一层金辉。此处无障无碍,正好将山下之景收入眼底。
朱珠落后徐璧几步,还未至他身边,便见他屈身躲避在岩石背后,回头招手让她过来。
“徐大哥,怎么了?”朱珠不明其意,低声问道。
“朱珠,你悄悄地看。”
朱珠微抬头倾身探去,眼前一副忙碌景象,与来时人烟稀少格格不入。两面山壁呈现褐色,和他们面前的岩石如出一辙,仅余零星几点翠色。不远处有条溪流,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粼粼波光。溪旁建有几排低矮房屋供人居住。
此时正午已过,百余人忙着做工,他们皆着短衫,往来频频。有人贴在岩壁上敲敲打打,多人集结起来,竟也是不小的声响。他们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因此而发。还有人挑担两处来回,被两头负重压得腰都直不起。途中尚有人鞭打他们,看得朱珠频频皱眉。
正中央建有几座高炉,自外围看需得十余人才能环抱住。上下宽度相等,腰腹处却凸出许多,像极了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附近摆放了许多黑黄色的石头,不断有人倾泄进高炉中。而环顾四周,立着不少腰间佩刀的守卫。朱珠仔细看去,守卫的衣着正与昨晚那两人一样。
“中间应该就是炼铁炉,远处的一些看不清,大概是熔炉、锻造炉等。”朝廷虽然对铁器铸造管理甚严,但相关书籍仍有不少记载。徐璧博览群书,也看过一些,便指了几处介绍。
朱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见远方飘着黑烟,时不时闪出亮红的火光。
“徐大哥,他们在炼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也不知。”
就在他们观察山下之时,无所事事的守卫双眼乱窜,看到他们藏身之处突然睁大双眼,跑到领头之人耳边低语,随即几人奉命上山搜查。
“朱珠,快走。”徐璧看得仔细,察觉到视线直射而来,猜是自己暴露行踪,忙拉起朱珠转身就走。
朱珠还未反应过来,急着问道:“徐大哥,怎么了?”
徐璧忙解释道:“他们发现我们了,赶紧走。”他们立身之地荒芜,不好躲避。徐璧打量四周,唯有右边不远处可见高林,便招呼朱珠往林中而行。
也幸亏山上山下有段距离,加之坡陡,追兵一时也未能赶上。
虽是如此,两人也知不可耽搁,动作比平日里更要快上几分。徐璧推着朱珠在前走,自己落后留神。一路行来匆忙,近黄昏时才跌跌撞撞闯入林中。
甫入林,恰听身后脚步声赶至,两人忙找一处茂盛草丛躲避。草高叶茂,将他们遮挡的半丝不漏。
不妨追兵却不进来,似带迟疑。
徐璧和朱珠皆是眼露惊异,又不好抬头窥伺,只得竖起耳朵听动静。
“他们进了树林,我们也进去吗?”说话人嗓门大,问得却奇怪,透出十足的不愿意。
“这……”一人犹犹豫豫,半晌没音信。近日驻地流言四起,有人奉命追杀私逃者,奔入密林却不见出来。候在林外的人回来则说林中常有哭嚎,因而都猜是被冤魂索命。他们在此几年,就盼着有朝一日主上大功告成,他们能因功受赏。倘若没了性命,则一切都是虚言。
“这树林古古怪怪的,还是不要去为好。” 声音耳熟,徐璧和朱珠四眼相对,都听出是昨晚那个年长之人。
“不进去,怎么向头儿交代?”是个少年人的声音,清脆响亮。
又有个粗哑的嗓音说道:“霍十六,你要怕头儿责骂,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大嗓门也觉有理:“就是,兄弟们入了鬼林就没见出来的。”
“长年累月的在这里守着,早被人当成了鬼,你们胆也太小了。”毕竟少年意气,说话丝毫不客气,“要是坏了主上大事,看你们可有命赔。”
“霍十六你……”
“别吵了,听金老大的安排。”粗哑嗓子出声打圆场。
又是一阵沉默,都等着金老大吩咐。
“依我看,不好入林,”除少年冷冷一哼,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不过也不能放任不理。这样吧,留两人在林口守着,他们要是原路返回,正好逮个正着。你们看呢?”
其他人自然同意,金老大便让大嗓门和年长的留下,自己率人回去。
临走之时,少年人还有些不忿:“如果他们走出树林呢?”
粗洋嗓子呛声道:“霍十六,你自己走一个看看。”
拌嘴的声音渐行渐远,但知道有人在林口守着,徐避和朱珠仍小心翼翼地没起身。
两人又听了一会,突然一阵风吹来,林叶沙沙作响,相伴着的还有一道似有似无的哭声,仿佛人在哀嚎。朱珠浑身一抖,忍不住靠近徐璧。她身材娇小,看起来就像被徐璧圈在怀中。
徐璧握住她的手,暖意传来,安定朱珠的心。又在她耳边安慰几句,直到朱珠微微一笑,镇定下来。
林外两人闻声也有些惊怕,流言言犹在耳,年长忍不住颤抖着嗓音让大嗓门陪他走远些。
徐璧趁机和朱珠一道屈身向林中走去,后退无门,只能向前而行。他自幼不信鬼神,在书院读书时也曾遇见几桩怪事,时人都说是鬼怪作祟。他却不信,和同窗究根问底,最后真相大白,莫不是人在装神弄鬼。方才那声哭嚎,他听来不似人声,许是野兽在模仿。他担心的则是深林中的野兽,以及迷失方向。
林叶茂密,不漏斜阳。残叶铺落满地,人行于上但闻簌簌声响,像极了冬日雪落枝头。
叽叽喳喳的鸟雀渐渐归巢,却被无意而来的人惊醒,霎时腾空而起,振翅飞翔,在他们头顶乱旋,鸣叫不已。偶尔的风声徐徐,吹动林叶,仿佛有人窃窃私语。朱珠脚下忽顿,整个人失了平衡,跌倒在地。
“朱珠?”徐璧忙蹲下扶住她。
“我没事。“朱珠咬唇爬着站起来,转了转脚腕,还好不曾扭伤。她低头看着脚下,一根碗口粗的树藤挡在路中间,攀着两边树木排云而上,藤蔓于空中伸出爪牙,结发成网。由下而上望去,无故显出几分阴森。旁边还有一株奇特的老树,树龄百年,自根处开始分作两枝,到半空又相互缠绕,不死不休。
“朱珠,你看。”徐璧指了老树一处示意她望过去。翠叶层层叠叠,掩映身形,只露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圆似明珠,亮若碧玉。
朱珠被那双眼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后退,恰抵住绊她的粗藤,硌得背生疼。
“徐大哥,这又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