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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既无心我便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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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
朱珠开门一探,扑鼻而来的清新,让人精神一震。道旁树木苍翠欲滴,树叶晶莹剔透,纤尘不染。野花碧草上承灵泽,禁不住残风,时不时地轻摇浮动,碎了一地珠露。
可惜好景无人赏,想到许氏遭遇,不由她再皱愁眉。
“耽误你们了。”许氏临出门,对他们福身一拜。
朱珠忙挽起她,鼻中一酸:“夫人使不得。只要今日之事能顺利就好了。”
许氏淡淡一笑,先行领路。
道路泥泞,三人行了一个时辰,方走到许府门前。朱珠暗道,昨日雨大风疾,她一人夜行远路,要不是天大的委屈何苦至此。
许家在此地人丁兴旺,唯有许氏一家得了富贵。青砖围墙圈了几亩地,建成如今令人欣羡的厅堂。门口立着一个青衣小厮,见许氏回来面露惊愕,转身往里报去。
许氏也不计较他怠慢,回头道:“我们先去换身衣裳。”他们一路行来,衣摆鞋袜尽被泥水沾湿,颇显狼狈。
刚过了中庭,迎面就见一位俏丽女子。银红的对襟褙子,石榴色的百褶裙,斜眉上翘,双眼灵动。
“夫人可回来了,”银屏人长的娇俏,声调却高,又喜欢拖长了音,听起来说不尽的奚落,“夫人突然离家,老爷发了好一通火。这不,听说你回来了,立马让我带你过去,说昨个的事不能再拖了。”说完好似才看到徐璧两人,用眼溜了个来回,拿绣帕掩住嘴,有意道:“夫人好能耐,一晚上不见,就带回不知来路的野男人,莫不是带回的奸……”
朱珠听意不对,猜她是许氏之夫带回的妾室,又见她用徐璧做文章,不等她说完,故意在许氏耳边不高不低地说道:“夫人,这是哪来的睁眼瞎,竟没看见我。”
“你!”
许氏亲热地挽起朱珠,带他们拐了个弯,去向自己房中,由着银屏去回信。她房中尚有一个婆子并一个丫头,正是她的乳娘孟氏和丫鬟素月。两人见她来泛泪眼中忽喜,忙上来问候:“夫人可回来了!”
一样的话,截然相反的意味,许氏听得明白,蓦然勇气一股暖意回荡胸中,应道:“放心吧,我回来了。”
主仆三人都擒泪,相抱着哭了一场。许氏又问:“安儿可好?”
“小公子昨日受了惊吓,刚刚才睡着,我就在这看着呢,夫人放心。”素月看到她身后两人,“夫人,这是?”
“我昨晚在外,蒙她二人相救。”
孟氏和素月听了,忙福身一拜谢过。
“素月,你先领他们换身衣裳。”许氏说着又跟徐璧两人告罪,先去正房探望儿子。期间高锦堂派人来唤,许氏依照徐璧所说,以身体不适推却,让来人回去告诉,道是下午定会让他如意。
孟氏在旁看的心酸,道:“夫人,如今这可怎么办呢?”
孟氏年迈,还要为她操劳,许氏于心不忍,忍泪道:“乳娘不必忧心,我自有法子应对。昨日我走后,族亲如何?”
不提也罢,一提孟氏愈气,真真是世态炎凉。想当初老爷在世,对这些人多有帮扶。如今他们不思报恩,反而落井下石,俱对高锦堂献媚,说什么无事不从。
“乳娘,人心如此,我们也没法子。你快帮我去寻四哥四嫂前来,我有事请他们相助。”
孟氏知晓许从夫妻是对好人,昨夜在此也替许氏说话。不像其他人,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反客为主。好似只要许氏接了休书,许府便是他们的一样。
徐璧两人更衣完毕,又自素月嘴中了解实情。朱珠听闻族亲倚老卖老,将许氏家产视作囊中之物,忍不住低骂一声,惹来徐璧侧目。
朱珠情急顾不得这些,又道一句:“真是可恨!”
素月愁眉苦脸:“要我说,夫人与老爷和离也无妨,府中家业尚可支撑。就怕这些族亲趁机夺财。”
徐璧道:“面对族亲,你们还需强硬为好。”
说话间,许氏也收拾齐整出来,让素月去准备饭菜。她心里有事,略动了几筷子就罢。朱珠和徐璧也吃不下,扒了两口饭就停了。等到许从夫妇前来,徐璧又与他们说了应对之策,不过让他们做个中人。许从夫妇本就气愤,正怨自家笨嘴拙腮无从出力,听了哪有不愿的道理。
到了下午,高锦堂又派人来唤,许氏知道避无可避,让孟氏好生照料儿子,自己带领徐璧等人去会一会豺狼虎豹。
正厅中人满为患,高锦堂坐了正位,许氏族亲坐在他下首,宾主甚欢。
许氏在门外停住脚步,朱珠握紧她的手,朝她温柔一笑。许氏亦扯出一抹笑意,款款踏进厅堂。
高锦堂低头浮着茶盖,一面听着众人附和。衣锦荣归,当真是人间一大乐事。他勾起唇角,多年前的不忿难堪,今朝都要烟消云灭,真让人开怀不已。
厅堂忽静,不复笑语。他抬眼一看,果然是许氏前来,他指了指旁边:“坐。”
许氏也不扭捏,仿若无事坐在一旁,环视左右,族亲或捋须,或饮茶,对她进来视若无睹,仿佛刚才的言笑晏晏是她错眼。
“素月,让人安排桌椅,请客人坐下。”
“是。”素月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在许氏下首摆下四张椅凳,让徐璧等人安坐。
族亲中有人不解,讪讪笑道:“侄女这是何意?”
许氏淡淡说道:“我无父母,请他们帮我做个见证。”说完看了一眼高锦堂,“高大人,古有七出和三不出,我未犯七出之条,又有三不出之一。你为朝廷命官,对刑律自比我一介妇人清楚。若是枉顾大义,于你官声也有碍。”
高锦堂轻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许氏昨晚之作为,尚在他意料之中。两人情好多年,他对许氏的脾性一清二楚。许氏为人软弱,只有在他之一事上有所坚持。本想让许氏受不住打击,自裁而亡,以免落得杀妻之名。
不料一夜半日不见,许氏竟也变得坚强。他摸摸思忖,这样一来,这步棋走地不好,还不如不行休妻之举,让她暗受折磨。可是那样做,出不了他胸中恶气。梦中许氏茫然失措、震惊后悔的颜容支撑了他多少年。什么恩爱夫妻,只羡鸳鸯不羡仙,全是狗屁!
他搁下杯盏又想,方才一番话,并不像许氏说得出的。他看了看徐璧,是这个人教的么?
“你欲如何?”
许氏胸中忽痛,拢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搅在一起,高声道:“我欲与高大人和离,请诸位亲朋作证。”昨日徐璧替她分析,说若是高锦堂不喜她,冷待即可,不必休妻。如今大势汹汹而来,反而像是另有所求。三人说来说去,将高锦堂所求归于一事。一不求财,二不求名,只求她后悔莫及,毫无生趣。原来,他竟恨她如斯。
和离?高锦堂蓦然脸色变黑,和离岂能与休妻之效相同并论。
不等他回应,堂下众人亦是议论纷纷,各有所思。若是和离,他们拿什么理由来说许氏行为不检,逼她入庵堂好霸占家产。
高锦堂咳嗽一声,众人畏畏看了一眼,闭嘴不言。高锦堂心中冷哼,对他们的计较心中有数。不过许家的家产于现今的他而言,不过杯水车薪,难以入目。再者许家亲族如何待许氏,他并不关心。
“高大人不同意吗?”许氏问道。
高大人,高大人,昨晚悲戚戚唤夫君,今日就改了口,不复丧容。高锦堂只觉心中怒火无处可发,随手拨翻茶盏,清脆一声,上好的青瓷四分五裂。
许氏身子微颤,很快又掩饰不见,双眼盯着滴溜打转的碎瓷。那曾经是高锦堂爱不释手的青瓷,现在仿如她的心一般,碎得不成样子,往后也难修补。她忽而又想,他真的爱青瓷的模样么?也许又是他装出来的。
高锦堂缓缓心神,道:“我昨日与你说过,你不顺父母,可出。或许今日我该说,”他指着徐璧,冷冷一笑,“□□可出。”说罢紧紧盯着许氏,不放过她一丝动作。
许氏果然顺了她的意,脸色惨白,听着族亲附和,心底的零星几点伤心也落入深渊,不知所踪。
高锦堂这才觉得怒火找到出口,身心顺畅。他撩开衣摆复落座,却听一人说道:“大哥,我头回看见有人如此厚颜无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徐璧亦道:“世上无情人常有,这般的却是不多。”
许氏听他们言说,堪堪回神。见高锦堂姿态,知道他们猜测无错。她偏头止住帮腔的朱珠两人,冷声道:“原来高大人誓要将我逼死。既说我□□,那就请拿出证据,到衙门辩个究竟。”
族亲巴不得能以□□定罪,他们能义正言辞地接手许氏家产,闻言忙劝高锦堂差人请官。
“高大人,□□可是大罪,最好是报官,让官府来处置这对奸夫□□。届时不必你休妻,族中也不能容她污蔑门庭。”
高锦堂摆手让他们坐下,若有所思。晋县县令与他分属两派,不好活动,要是闹大被参上一本,实属得不偿失。
“罢了,家丑不可外扬。顾及许安,不必再提此事。不过你不孝公婆,却是事实。”说罢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立即走进一个水绿长裙的侍女。
许氏认得她,是安排在高锦堂父母身边伺候的碧如。她自认对高家二老尽心尽力,倒不知两人嘴里能指认她何事。她微微往旁边看去,朱珠莞尔,徐璧朝她点了点头。她眼中忽涩,庆幸老天待她不薄。
碧如对着堂上福身:“大人,婢子服侍老太爷、老夫人,不曾见夫人早晚请安,嘘寒问暖。更甚者万事不询翁姑……”
许氏坐在一旁不言不语,碧如不过是个婢女,能说出这番话无非有人在后指点。一个个皆以为攀了高枝,却不想今日高锦堂能让他们污蔑她,日后也能让他人诋毁他们。
“慢着!”不等碧如说完,许氏突然开口打断,“高大人莫非忘记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