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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间何人不心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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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氏眼皮微动,仿佛听见身边有人说话,温柔俏笑,令人羡慕。眼前却是一片雾蒙蒙,看不清前路,两旁鬼影浮动,带着勾魂夜叉,呜呜呀呀地叫喊,左拉右扯不让她动弹半分。她忽的生出勇气,猛然甩手脱离桎梏,这才自噩梦惊醒。却见眼前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跌坐在地,眼中惊诧。
“你醒了?”朱珠方才被许氏用力一推,一时没能坐稳。
许氏茫然,抬眼但见堂上的夜叉阎罗凶残,恶狠狠地盯着她,更是一惊,不由大声叫道:“这是哪里?”
朱珠忙抚摸她的背,以示安抚。
徐璧道:“这位夫人,这里是城隍庙。”
“城隍庙,”许氏喃喃念道,“原来我竟是到了城隍庙么?”
朱珠两人听着话中之意,猜她住在附近。只是为何暗夜来此,让人疑惑。观她衣着,纵然雨夜露重,也看得出她所穿并非布衣。发髻零乱,不知是因何散开。几缕长发垂在胸前脑后,经方才的风吹雨打,粘着许氏不肯远离分毫。鬓边簪两朵银做的花鬓,腕中串两幅金钏儿,显然家境尚好,不是突逢劫难。
徐璧问道:“夫人是何方人士,怎会暗夜孤身来此?”
他不提还罢,提起正如神箭手,一箭中地刺中许氏的伤心事。
许氏闻言难忍,呜呜咽咽地哭声不断,泪如雨下。忽而像发疯似站起来四处寻觅,口中不停叫喊。
变化就在弹指刹那间,原本寂静的庙宇顿时炸开了锅。朱珠听得模糊,只听清说什么不如给她三尺白绫,一了百了。两人正诧异间,许氏见寻不到长绸做带,捶胸顿足,瞥见瓷坛眼中一亮。不待徐璧和朱珠反应,便闻呼啦啦清脆声响,许氏捡起碎瓷片就要往抹脖子。
徐璧和朱珠没料到许氏连番动作,一时呆愣在旁。就在瓷片即将触到纤细的脖颈之时,两人方如睡莲乍开,回过神思。
朱珠忙上前去抢许氏手上的碎瓷片。徐璧是男子,不好近旁与许氏相争,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揪着心害怕朱珠受伤,额头竟冒出一层细汗。
幸而许氏方清醒不久,气力不济,失了凶器,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珠好不容易夺下碎瓷,抚着胸口气喘吁吁,对徐璧挤出一抹笑。
不料徐璧眼尖,瞥见朱珠掌心有异,顾不得男女大防,急忙抓起她的手一看,掌心一道红痕,还有血珠沁出,该是争执之时不小心划伤。
朱珠被他这样抓住,面上一红,想缩回来却发现徐璧力道太紧,不容她挣扎。
“徐大哥?”朱珠见他皱眉,咬咬唇轻声道,“不碍事的。”
徐璧好似没听见,拉她走到书篋近旁,自顾寻出一块手帕,将几粒血珠吸尽,唤了一面替她包扎。动作轻柔,恍若无人。朱珠的心软成一滩,她自己都不曾注意,愈想愈是欢喜,甚至庆幸受了点轻伤。
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徐璧见了半是心疼半是好笑。按住她在一边坐好,自己则坐在许氏与她之间,等许氏哭声渐歇,复温柔问道:“夫人可是有难言之隐?我兄妹二人途经此地,若有能劳之处,你尽管开口。”
他说话之时,朱珠直直看着他,心中柔情再生,这才是她所熟悉的徐璧,路见不平拔刀相处。她恋慕的亦是这样的徐璧。
许氏听了,眼眸才慢慢转动,有了些许生气。嘴唇张合却止不住的泪流,让人心酸不已。
“对不住……”半晌后,许氏终于开口,连带的数声咳嗽,身子微颤。
朱珠忙道:“夫人再坐近些。你衣裳未干,小心着凉。”
许氏苦笑,抬眼描摹她的神情,眸底真诚,丝毫不把掌中伤痕放在心上,她心中歉意更甚,“让你们看笑话了。”
徐璧两人皆摇摇头,重新热了蒸饼,与她充饥。
朱珠虽不知她因何丧失生念,但生命如流水,一旦逝去绝无重来之理。若眼前人一时想不开觅死,过后哪有后悔药吃。因而斟酌言语开解道:“夫人,人生可贵,切莫一时意气,让亲人痛、仇者快。”
许氏摇摇头,自言自语:“亲人……我哪里又有什么亲人。”她说着看向朱珠,还是未嫁装扮,想起自身遭遇,道:“姑娘,我劝你一句话,世间男子多薄幸,你万万不可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你要是信了,到头来伤心的只有你自己。”
“夫人何出此言,徐大哥便不是如此。”朱珠听她当徐璧的面如此说,立马开口反驳。说完又瞧徐璧,徐璧满不在乎地添柴,让火更旺些。
火势上腾,照亮四面墙壁。殿中的佛像在火光中忽闪忽现,凝视众人。三人围着火堆而坐,火光映照,三方情态各异。许氏被朱珠驳了言语,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朱珠一时口快,心中上上下下,怕许氏难为情,因而继续未完的宫绦结。
庙内寂静,屋外风也停了,唯余大雨扑打庙门和着劈剥声声。
好半晌,许氏衣裳半干,盯着火堆忽然道:“你们愿听我的故事吗?”
徐璧听其言,知道她丧生之意消褪,现今只盼着一吐情怨,便道:“夫人且说,我二人自当倾耳以听。”
许氏报之浅浅一笑,颔首谢过,依稀能看清往昔风华,定是个美人无疑。
“我从前爱看话本,才子佳人,墙头马上,结局莫不是皆大欢喜,一往情深。”她淡淡起了个引子,娓娓道来。
原来她是附近许家庄人氏,祖上小有钱财,传到她父母之辈,还算个小富之家。她父亲几代单传,只得她一女。虽有遗憾,但也待之如掌上珠,有求必应。等她长成二八年华,求亲之人如过江之鲤,她却不曾相中一人。直到有一年春日景好,她带着小婢瞒父母出外,来到城隍庙访春。
“那时候的城隍庙,哪像现在破败。”许氏怅惘一叹。
十余年前的城隍庙,香火不断。每逢佳节,年轻男女络绎不绝,都为祈求姻缘。那日风和日丽,碧草如荫。她久未踏出家门,芳心雀跃,一不留神便与小婢失散。不过她并不惊慌,一人胡乱慢行,满眼春光烂漫,说不尽的风流俏媚。
“那时节,离这不远处尚有一株桃树,桃花盛开艳丽,却比不上他一人。”许氏面带憧憬,仿佛回到旧日时光。
桃树下,一书生,挥笔走龙蛇,写就锦绣字。她走近相问,原是落第学子归乡,盘缠用尽,没奈何作此营生。她在旁陪伴数个时辰,书生并不殷勤,偶尔客走,方留给她一个眼神。可等她日影渐斜,踏春之人步上归途,书生却去旁的摊前买了一只纸鸢送她,说东风正好,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她目送书生远走,带了纸鸢回家。
家里乱成一锅粥,父母宠她得很,口头上责骂两句也就罢了。她却镇日里瞧着纸鸢发呆,母亲看出女儿心思,了解来由后着人打听,回来却说不是良缘,请她勿动相思。
她哪里肯听,一片芳心早随身影远走,绝食相逼。父母终究无奈,遣人上门说媒,却要书生入赘。书生别无二话。
最初的日子,自当蜜里调油,只觉人世再无此快活。她又恳求父母接了公婆,一家团圆。她那时想,何必上京赶考,在家做个田舍翁也是人间求之不得。可是书生立有青云志,耳鬓厮磨之时,更是誓要替她谋取凤冠霞帔,让她不再被人瞧不起。她这时才知,原来亲朋闲话俱被他知。既然他求功名,她便夤夜伴读,挑灯共诵。
书生命运多舛,连年失利,乡间碎语颇多,便是她也听得刺耳。书生却满不在乎,安慰她不必放在心上。直到五年前,书生方考中进士,荣耀得归。
“若是话本,这便是结局。”许氏幽幽说道,就此停下。双眼痴痴,似是多年前身影重现。桃花正艳,风飞花舞。书生青衣弄墨,粉花落在他的肩头,增添风流。现在想来,仍是无人能及。
朱珠两人晓得她沉浸在原先的快活不愿醒来,并不催她。
许氏转眸苦笑。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今都已成空,付作笑谈。
“他得中功名,又考了官外放。那时我上有年迈公婆,下有绕膝幼儿,他便说让我留在家中已尽孝道。我并未多想,毕竟他从不骗我。”
好梦一场忽醒,近日书生告假归乡接公婆团聚,娇宠美妾在旁,竟无她立足之地。她父母两年前病逝,族中人畏他官威,只想着巴结献媚,不愿多言。公婆一心向儿,无视她多年辛苦。
她质问他,歇斯底里,风度全失。书生却似看笑话一样,冷眼冷清。说什么若不是她父母利诱,他怎会娶她。若不是她,他如何听闻多年的风言冷语。
她如雷灌顶,不过南柯一梦,说什么情深似海,道什么举案齐眉。自一开始,在书生眼里,她就是他的耻辱!
她如何能信,她不愿信!
奈何今晚书生无情得将一切剖开,让她知晓她一湖春水尽是自作多情。她痴笑,不顾管家阻拦,不顾娇儿哭啼,自顾在雨夜疾奔。
谁知天意弄人,又回到初识之地。
一场故事说完,许氏眼里却没泪,只是呆呆地不动不转。是心死,还是神灭。
徐璧道:“夫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许氏愣愣的:“打算么?”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难道不能告他么?”朱珠愤愤不平说道。同为女子,感同身受。如此一想,许氏劝诫之言原是事出有因,一片好心。更可气的是,那名书生富贵荣华就要抛弃糟糠,为官必也糊涂。
许氏摇头,“他是官,我是民。他是夫,我是妻,如何告?”
徐璧默然,民告官,妻告夫,都不是世间常理,按律先受杖刑不说,胜算难有。
“再说,我们之间还有孩子。”许氏猛然一惊,“孩子!”
她说完就要起身回去,朱珠忙拉住,“外面还下着雨呢,你怎么去。”
墙外雨声不断,徐璧亦道:“夫人切莫冲动,还是先想个法子应对才好。现今回去,又能有什么好处。”
是啊,有什么好处!许氏安静地坐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徐璧和朱珠相视一眼,无奈道:“不知那位大人要求如何?”
许氏微怔,高锦堂之言尤在耳边,“他说念在多年情谊,休书一封,再接父母同去。”
“夫人要求为何呢?是重归于好还是一别两宽?”
“重归于好……”许氏默默念道,突然冷笑,这怎可能呢?经此一事,她只觉书生面目可憎,令人作呕,再不愿与他同伍。可是放他遂愿,她不甘心!不放他如愿,她亦无计可施。
许氏越想越悲,悲自己无依无靠,所识非人,不由再次放声痛哭。朱珠在旁看的亦是心酸,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下。
徐璧看她举棋不定,柔声安慰道:“那位大人今非昔比,夫人尚有子女,不宜与他硬碰。不如暂且隐忍,再寻机而动。”这非是徐璧怕事,而是许氏心有牵挂。倘若鱼死网破,留下孤儿又该如何。
“多谢,”许氏多年独自操劳,并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她暗自沉吟,良久又问,“明日接了休书,就怕族人欺负孤儿寡母,先生可有良策?”许氏的顾虑并非多余,民间常有族亲驱逐孤儿寡母霸占家产,更甚者以被休为名聚众诬陷行为不正而夺财。
徐璧有位同窗的父亲是府衙皂隶,见多识广。曾听同窗谈起旧案,为防族人从中生事,最好以两方协议为好,不涉七出之条。思及此,徐璧问道:“族中可有与你交好之人?”
“有一两人,只是势单力薄。”
“那就请他们相助。”徐璧与许氏细细讲了些事,将其中应对一一道来,约定明早陪同回许家庄。
许氏谢过不提。
夜过半,三人无睡意,对火默坐。
到了破晓时分,朱珠帮许氏整好妆容后,向许家庄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