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斯月一

18、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渡寺位于盂县以北，离城门大约十里，始建于前朝宗正年间。原是当地名绅的家庙，后来子嗣不继逐渐荒芜。到百年前盂县县令见之可惜，号召富商名流重修庙宇，重铸金身，又圈了后山六十余亩，遍栽桃树。桃树经多年长成，树大荫浓，每逢花开时节，漫山遍野夭夭其华，春意萌动，成就美满姻缘无数。积年累月，名声更旺。

　　这日春光正好，纵是徐璧和朱珠赶早而出，抵达之时已见人声喧闹，香火袅袅。富贵人家的女儿围了幂离，由着侍女簇拥下车而行。幂离薄如轻纱，挡不住俊俏公子的有意探视。一来一往之间，莫不是红了脸颊。

　　朱珠怕对上徐璧的双眸，无意泄露女儿心思，只能小心翼翼敛了神色去偷偷瞧他。不料徐璧却在兴致勃勃地观赏桃渡寺的匾额。她心中一窒，不想自己如临深渊的姿态尽付东流，半是失落半是好笑，忙收起一腔矫揉造作，随着徐璧的视线往上瞧。

　　“桃渡寺”三字写的工整，力道十足，可谓入木三分。左边有落款，却是草书。朱珠仔细辨认，却是不识得。

　　“徐大哥，这是何人所书？”

　　徐璧道：“这是书法名家孟如之作。他既善楷书，又通草书。他与那位盂县县令是旧友故交，桃渡寺重修之时受邀而作。他之楷书，刚劲峻拔，他之草书，奔腾放纵，都可谓是书中英豪。”

　　朱珠听他言来，头头是道，思及自己不过识得几个字，与他相差甚远，不免有些难以言说的沮丧，脚步也就停了下来。

　　徐璧观完匾额，就要迈步而入，回头但见朱珠停驻，笑问：“因何发呆不前？”

　　朱珠见他笑颜，只觉比往日又不同。往日常擒的那抹笑意浮在脸上，再进无路。今日笑意深达眼底，人人可见的欢愉。她见徐璧这副模样，自己也微微一笑，心中的沮丧好似遇到阻路石，力气不济的湮灭不见。

　　两人进了山门，左右两棵古樟，高近百尺，浸润了数百年的风华物事，静静矗立守护这座庙宇。古樟之后，即是大雄宝殿，巍峨佛像笑看人间不平事，俯视万千痴儿女。

　　朱珠和徐璧各请三炷香于佛前祝祷，闭眼诵经时朱珠想起点墨之言，心底难净，悄悄睁眼瞥向身旁。徐璧阖目，嘴中念念有词，不知他祈祷何事，愿望为何。

　　她再抬头，弥勒佛笑意不减，仿佛看透人心般地让人面上羞红。她双手拈香，再拜陈三愿：
　　一愿徐璧高中；

　　二愿万家平安；

　　三愿表哥顺遂。

　　三愿念罢，她伏首三拜，正意诚心，但求三愿达成。

　　两人请完香，徐璧要在宝殿回廊观字，朱珠无所事事，与他同行。两边回廊碑刻甚多，或是楷书陈写桃渡寺修建之由，或是后山桃林文聚之记，又或是前人偶得佳句孤篇。行、草、楷不一而足。
　　徐璧一一细看过去，怕朱珠不明其意，耐心向其道明字句由来以及他之看法。声音温润，听在朱珠耳里就如山间一泓甘泉，缓缓流淌，直至汇入人心。她看似听得入神，实则字句皆未入心，唯有那娓娓道来的腔调，融合成一股清流，自她的胸中淌过，继而回绕难寻去路。

　　“朱珠？”

　　朱珠本盯着碑刻不放，这声恰似天外来音，让她无所适从。她回神，见徐璧笑意浅浅，面上略带歉意：“你若觉得无聊，不放先去后山，我待会儿再去寻你，可好？”

　　朱珠看着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想说自己不觉无趣，又怕是徐璧觉得她无趣。正两相纠结，回廊外忽有人道：“兄台之见解，倒是与众不同。”却是三五人神采飞扬，联袂而来。看衣着打扮，当是附近书院的学子。他们驻立已久，徐璧之言早已随风而入。

　　朱珠借机道：“徐大哥，我先四处走走。”

　　绕过大雄宝殿，不远处飞檐翘角，正是观音殿。

　　与别处鱼龙混杂不同，这里香风阵阵，袅娜纤腰成群。朱珠走近，片言只语漏入耳中。有那灵巧的丫环对着主人含羞笑语，戏说谁家公子唱好逑。她心中一动，昨日点墨之言浮上心头。等再回神，人已跪倒在观音驾前。

　　朱珠双手合十，面对着慈悲菩萨，默默祈愿。人潮汹涌，她不便久待，拜过后即随人群撤出。从殿外往后山行去，却发现后殿还有一尊菩萨，不似前殿端庄善目，反而是神情悠然，姿态闲适，一派潇洒。

　　朱珠从未见过倒坐观音，一时也觉新奇。她反正无所事事，便移步近前去瞧。又见两边楹联朱笔丹字，上写“问菩萨为何倒坐”，下写“叹众生不肯回头”。意境萧索，直指人心，难怪冷冷清清，半根香火也无。

　　“要我说，姻缘由人定，何必来拜菩萨。”

　　“王兄，此乃佛门清净地，暂存敬畏心吧。”

　　两句戏言，伴随着两道背影携手而去。朱珠听者有意，将头一句在心中滚了又滚，又想起红柳大胆明情，也觉有理。也许自己不该踟蹰不前，留待人问。

　　她一路行一路思，不知不觉来到桃花林中。

　　粉白深红，重瓣单色，正是人间芳菲好，桃花夭其灼。漫天粉雾掩蔽倩影芳踪，间或几片新叶点缀。置身花海，恍若如临仙境，仿佛烦恼顿消。

　　朱珠看见好花好景，一时忘忧，情不自禁地凑近桃花芳蕊，明黄花蕊颤颤立于浅粉之中。花底分深浅，正合淡妆浓抹。中心处余有一两滴未干的圆露，衬得花容娇嫩，再谢春风。细细嗅去，桃香满山。近身萦绕，令人展颜。她漫无目的随处乱走，静候徐璧到来。

　　徐璧于回廊忽逢知己，几人将廊下碑刻一一赏尽，言谈甚欢。东道主见宾主尽欢，出言建议出寺寻一处所在继续畅谈。徐璧念及朱珠一人，歉声推却好意。那几人见状纵是遗憾，也不好再请，便相约来年京城再聚，把盏论道。

　　和他们别后，徐璧才缓缓往后山来。一路但闻笑语娇音，与明媚春光不相失色。举目而望，桃林如山重嶂，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枝干或直或屈，密密缀着花叶无数。只是遍寻其中，不见朱珠身影。他不便高声叫，遂身入密林，一双眼四处找寻。穿林拂花，浅色花瓣被震落枝头，悄无声息地停在他的两鬓、双肩。

　　待入林深处，遥遥传来歌声琴音。寻声而去，桃林之下横流小溪，桃影清波两相映，化作碧红逐水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歌声悠扬，琴音清透。林中一位蓝衫公子穿梭其中，浑然不觉旁人之意，一手执扇，一手拈花，且行且驻，径自去往帷帐处。
　　帷帐内几声笑语，琴声从中而发。原是两人琴歌唱和，遥递情深。

　　徐璧暂驻，笑过便罢。就在抬步之时，却见浓林深处一道倩影。

　　朱珠左手攀折桃枝，粉花遮掩脸庞，只露出半边。眸间灼灼望着嬉闹处，嘴边笑意难褪，唇瓣近在花前，竟也丝毫不逊色。青色衣裳作了碧叶，衬得花更艳，人更……

　　徐璧忽地失了平日冷静，悄悄躲到树后，将那“娇”字藏入胸中。他再定睛望去，许是手动花摇，簌簌花瓣如春雨，落得她满头满身。朱珠仰头拂拭，站在高处望去，恰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正对笑春风。

　　徐璧霎时只觉心口烫热，从来不曾有过的反应，竟难得地让他手足无措，只能呆愣地靠着桃树，茫茫然然，双眼无处安放。

　　望晴空碧云飞过，仿佛朱珠蹙眉；看树下落英缤纷，又似朱珠泫然欲泣。不知躲了多久，喧闹声暂歇，徐璧深深浅浅呼吸几个来回，方自树后走出。

　　朱珠看了一场热闹，不见徐璧来寻。想着此地广阔，若是四处乱走，说不得更难遇见，正犹豫是走是留，身后突来一声：“朱珠。”

　　回眸一望，恰是徐璧悄然来到。但见他眉目与往日不同，朱珠不由露出些许狐疑：“徐大哥？”

　　“天太热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惹得朱珠扑哧一笑，歪头觑着徐璧，面上笑意更盛，比之盛放的花还艳丽三分。

　　徐璧心中又动，再不似以往沉静，只能秉心凝神不漏痕迹。幸而日影渐短，朱珠也觉得热意困身，只当他一路行来急切，不做多想。

　　“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吧。”

　　朱珠点点头，须臾扶了枝叶又道：“徐大哥可还记得那晚的钟声？”

　　徐璧自然记得，夜深人静失意兴浓。

　　“我刚听人说，那座古钟便在附近。徐大哥，我们去探个究竟如何？”

　　徐璧情方起，哪会不愿违她的意，只恐她腹中饥饿，便提了一句。朱珠怕他难捱，也问了一句。两人话赶话，正好异口同声，闻言都笑，倒驱除了若有还无的窘迫。

　　出了桃林，沿溪而上至最高处，建有四角小亭。古钟便坐落其中。钟体甚大，广口能罩十余人。钟身阴刻经文，风声拂过，似有千年朗朗诵经声。亭外有一立碑，告诫来人无事切勿撞钟。

　　两人不进亭阁，只在外围绕了一圈。朱珠见铜钟身似山丘，俏脸上显露惊奇，回头笑道：“难怪能传声数十里。”

　　这笑看在徐璧眼里，又觉与平时不同，不知是藏了戏谑，还是隐了俏丽，让他心痒难耐。他只好偏过头去，假做欣赏山下风光。

　　朱珠未得回应，以为自己所言无趣，那笑也就湮灭了，一如既往的愁上眉梢。徐璧偷偷瞧她，见她失了笑，自己倒先懊恼起来。

　　经这一遭，难以言说的情绪环绕周身，衬得林寂鸟燥。两人默默无语，沿着山路下行，原路而返。朱珠跟在身后，郁郁寡欢，沿途折过一枝绿柳，只把柳叶当做不解人意的徐璧，肆意揉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