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雾诡录》沅苇霏霏

2、神龙殿

　　宫殿用纯白色的长形条石砌成，既没有刻意造型，也没有雕梁画栋。线条简洁而刻板，却远远高于刚才所见到的其他房屋，像冷厉的雄鹰，匍匐在月光下，闪烁着傲然的光芒。
　　裴辰辰突然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她仰头看着眼前巨大的白色宫殿，一种哀伤和无限崇敬交织的感觉突然漫上心头。
　　“这是怎么了？”她擦去眼角流下的泪水，被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感情吓了一跳。
　　她双手撑地，慢慢起身，在无法抑制的哀伤感情中，一个念头猝不及防窜了出来：“这个地方，我一定是来过的。”
　　可是什么时候来过呢？碎片般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两岁那年，外婆牵着她的手回家，路上有一幢白色的小洋楼，虽然不高，但屋顶尖利，直指天空，像是要刺破苍穹。在屋顶最高处，一个十字架挡住了屋顶的锋芒，干脆利落地将世间最为难的事化为定局，人和神从此分开，但又紧密联系。
　　不，不是教堂，虽然它们有相似的气质。
　　那是什么呢？
　　五岁的时候，外婆带着她去登山。快到顶的时候，她看见前方立起了红墙土瓦的山门，山门后有宝殿林立，悠悠香火隔开了外界尘世喧嚣，这是坐落在人间的世外桃源。
　　也不是。教堂和寺院，就像圣歌和唱经的声音，一眼望去，首先都让人感觉心绪柔和宁静，可是眼前的建筑，只是静静地立在此处，就蓦然在人心底掀起一阵狂风骤雨，在它身上，没有神与人的隔绝，本身就是一场来自远古的喧嚣。
　　裴辰辰胡思乱想，再一抬头，却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走到了大殿的门口。
　　门的风格和大殿本身一脉相承，是两块磨到很平滑的白色巨石组成，没有凸出的锁，石门上也没有雕刻的兽头。裴辰辰双手搭在门把上，沁凉的寒意一点点渗入皮肤肌理。
　　身后燥热的空气突然狂暴起来，热浪形成漩涡，拼命要把人吸入其中，裴辰辰觉得自己的背心一片黏腻，但是面朝石门，清凉的空气却贴服在皮肤上，轻轻地拂过她的面颊。
　　身后的风疯狂地撞了过来，小镇上响起空气呜咽的声音。可是任凭狂风再怎么横冲直撞，到了宫殿周遭，都被白色石门挡了回去。再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裴辰辰感觉背后的衣服都快被风撕碎了，她咬紧牙关，拼尽浑身力气，使劲一推，终于把石门推开了。
　　裴辰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感到无比诧异，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再怎么也没有大到可以推开厚重石门的程度。身后有气流波动，那是两扇石门正在无声地慢慢合拢。
　　殿内没有灯，沉甸甸的黑暗像水一样充溢四周。待眼睛习惯了黑暗，借助窗户外面透过来的光，裴辰辰勉强看清楚殿内的情形。
　　她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殿面积大概有两百平方左右。略呈长方形，左右稍宽，两头较窄，空旷而寂静。墙壁上每隔十米的地方就挂有一盏造型简洁的青铜灯，裴辰辰走近一看，灯中既无灯芯，也无灯油，表面却拭擦得一尘不染，显然是常有人在打理。
　　大殿的中央有一座巨型的塑像，高度与屋顶齐平，通体漆黑，和周围一片冷峻的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为什么神像会修得和屋顶一样高？只是站在这里，远远地看过去，就给人一种无限沉重的压迫感。裴辰辰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到底供奉的是个什么，索性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神像面前。
　　在神像下面，她仰起头。
　　神像的黑与无光的夜色交汇，却并没有消弭于其中。夜色的黑如水，而神像的黑似刀，锋利的光芒将它同周遭的俗世隔开，用几近悲悯的眼神俯瞰世间。
　　裴辰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清楚了，眼前的神像只是一个俯冲向下的巨大头颅，头顶长有一双长而尖利的鹿角，嘴侧有须，圆睁的怒目快要冲破了眼眶。
　　头部后面，是神像硕大浑圆的躯体，上面覆盖满深黑色的鳞片，这些鳞片不知道是由什么材质制成，细腻而光滑，神像身上锋利的光芒，正是从上面反射而来。
　　神像的身躯盘旋向上，直抵屋顶后仍然不断蜿蜒，在殿顶上方，绕着整个屋子盘成了一个圈。
　　裴辰辰身上寒意顿起，这个神像，她曾经无数次在电视上、书上、漫画上看到过，正是中华民族最古老神秘的图腾——龙。
　　这座诡异空旷的大殿里，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神龙雕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怎么来到这个小镇的？她瘫倒在地，在脑海中不断搜寻，却发现在此处的记忆仅仅从看见那个提灯的男子开始，在此之前，竟然是一片空白。
　　她双手抱膝蜷缩在地上。虽然这个大殿诡异非常，但是气温却比外面凉爽很多，清凌凌的风袭来，在她露出的手臂上激起一个个小疙瘩。在这种带着凛冽的寒意中，倦意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慢慢袭来。
　　睡吧，睡吧，醒了过后，大概就能把所有事情想起来了。有个声音在心里说。
　　裴辰辰闭上了眼睛。
　　在半睡半醒之间，旁边有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响起。
　　“她来了，她来了，难道她是来？”
　　“可能就是。”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是啊，我们有救了。”
　　“领主大人知不知道？”
　　“领主大人英明神武，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想办法赶快通知领主大人，赶快。”
　　“领主大人”是个什么东西？莫非这里还是个奴隶社会？现在她一片迷茫，自己的记忆都一片空白，自身难保，还能救谁？
　　裴辰辰想睁开眼睛，看看说话的究竟是些什么人，也想问问他们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怎样才可以离开这里。可是眼皮似有千斤重，寒意让她全身的毛孔全部都张开，身畔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细小又嘈杂，像协奏而出的催眠曲。她头脑昏沉，四肢绵软，朝着睡眠的深渊越堕越深。
　　不管了，睡吧，睡吧，醒来过后，一切就都过去了。
　　整个睡眠过程静然安好，没有梦，没有闪烁着幽诡红光的灯笼，没有喧嚣声，没有人影，甚至没有那让人舒服的寒意。
　　寒意？裴辰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大殿的地面上，但是身上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不知道什么人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盖上了一层薄被。
　　她坐了起来，四下张望。仍然是那个处处闪烁着冷光的纯白大殿，巨大的黑色神龙仍然盘旋在整个大殿顶上，圆睁的怒目俯视地面。身边并没有人。
　　但是她明显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裴辰辰掀掉被子。从悠长的睡眠中清醒过来，她的知觉在逐渐恢复。大殿中光线明亮了许多，她抬头一看，有几盏青铜灯被点亮了。
　　点灯的是谁？给她盖上被子的又是谁？她向四周看了一下，大殿宁静，空无一人，但是她却有种被人紧紧注视的感觉。
　　眼光无意扫到一处时，她发现了异常。
　　那是神龙的眼珠。
　　裴辰辰屏住呼吸，视线集中在那一处，许久过后，终于看见那只石头雕琢的眼珠，又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