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是风我是云》杭州狂客

6、聚宴 星期六晚上

　　星期六晚上7点，陆云白急急忙忙赶到半条河餐厅。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新衣服穿上，可到了餐厅一看大家的着装，顿觉自己身上裹了一块抹布。还没来得及自惭形秽，却见谭心程招呼他道：“哦，哦，是小陆吧？快过来，找个位子先坐下。”
　　陆云白目光疾扫，突然停留在一个角落不肯离去，好像被黑洞所吸引——某桌独坐着一个女孩，白皙干净，发若乌云，托腮沉思，我见犹怜——遂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从心里拔出一股勇气，故作庄重地走到她旁边，清了清嗓子，捋了捋衣领，笑问：“老乡，这里有人吗？”女孩松开托腮的手，做出欢迎的姿势，笑道：“暂时还没有，你坐吧。反正都是乱坐的。”
　　陆云白选了最靠近她的椅子坐了，仍觉不够近，复拖了拖椅子，倾身道：“我叫陆云白，白云的‘云’，白云的‘白’。是水土系的，周县人，大一。你呢？”女孩若有所思，更觉得娇艳动人，突然拊掌笑道：“陆云白，你似乎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见了我，都先问‘你叫什么’‘你是哪里的’等等，很少主动介绍自己，生怕被我拒绝不应，而留下可以找到的笑柄。可你见了我，一开始却介绍自己，然后再问我。如果我不回答，谈话不就结束了？由此可见你富有进攻性。”
　　陆云白茫然道：“你学过心理学吗？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复觉得这句话太傻了，遂挠头笑笑道：“没想到我们江淮的老乡还挺多的——”说了半茬，觉得此话更傻，遂急忙踩住刹车。女孩噗哧一笑道：“是啊，是挺多的。我叫潘潇紫，潇洒的‘潇’，紫气东来的‘紫’，法律系的，管县人，大一——”
　　陆云白快速想了想，笑道：“有趣，有趣！你叫潘潇紫，我叫陆云白，我们两个的名字正好相对——”又怕唐突，瞥了瞥潘潇紫，见她点头微笑，复道：“‘潘’跟‘陆’相对，一个潘岳，一个陆机，正好。‘白’和‘紫’也相对，都是颜色。‘云’和‘潇’也差不多能对——”
　　“我要是叫潘雨紫就好了，正好对上你的‘云’。”潘潇紫有意加重“雨”字的发音，以此嘲笑陆云白的浅薄无聊与自作多情。这个发音具有重量，将陆云白的窘迫压榨出来，逼得他苦笑着点头：“是，是。我不过突然想到了，所以贸然说出来，你别介意，我口无遮拦的——”见潘潇紫复托起腮来静听，又鼓足勇气道：“我觉得女孩子去学法律，太叫人扼腕，堪为叹息！法律理论严肃凝重，法律文书刻板无文，简直就是青春的枷锁，花草的樊笼——”
　　“陆云白，你别大发感叹了！我就是要学习法律的理性，让自己能战胜情感。你觉得如何？”潘潇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口齿伶俐，逻辑清楚，就跟嘴里含着一把枪似的，但脸上却是可爱的笑容，不得不叫人领悟到辩证法的魅力。
　　羞耻心跳出来，朝陆云白脸上满倒一大盆洗过胭脂口红的废水，熏染得他的脸红彤彤的，如烧起了大火。他忙吸了一大口气，暗暗祈祷道：“千万不能脸红！千万要平静些！”可脸已经红了，祈祷又不是褪色剂，哪能顺从其愿？他心中早失了主意，只得点头附和道：“是，是，理智可以战胜情感——”正愁着如何启动新话题，忽然谭心程温文尔雅的声音来解围了：“各位老乡，我叫谭心程，乔县人，现在是数学系的大三学生。今天我们相聚一堂，相聚在巴蜀，不能不说是缘分。虽然我们年级不同，专业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我们都是江淮人。我们今天在这里聚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相互认识，增进团结，彼此鼓励，共同拼搏。我想这不光是我个人的愿望，也是大家共同的愿望。我相信经过这次聚会后，大家一定会成为好朋友。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吧。现在请大家一个一个上台来，介绍一下自己——”
　　掌声响起来，就像一个霹雳打过。大家皆无恙，遂依次上台做自我介绍。陆云白屏气静听，希望能听见“周县”，没有；“水土系”，也没有；于是大为失望，向潘潇紫调侃道：“茫茫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了。这周县好像跟巴蜀结了大仇，彼此都不来往了——”
　　“你说话真有趣，真不知你是自嘲还是自夸——”陆云白忙欲开口，却敌不过潘潇紫如水的语速：“照你这么说，你现在不就成了沟通友谊的桥梁？同时还是个先行者呢，到这里来拓荒。”说罢，潘潇紫盈盈浅笑，勾得陆云□□神大作道：“只可惜没去县政府申请，要不然我真成友好使者了。”

　　陆、潘越说越开心，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竟没注意到谭心程走过来。幽灵！怎么鬼魅似的不声不响！陆云白被谭心程拍了一下肩膀，第一反应正是如此，但不声不响的幽灵开口了：“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陆云白未及回答，却见潘潇紫招呼谭心程坐下，笑道：“随便说些话——”
　　谭心程笑了笑，随意和陆云白寒暄了几句，便弃他于一边，单和潘潇紫聊起来。陆云白见他们两个颇为熟悉，甚是惊讶，遂笑问：“怎么？你们两个早认识了？”
　　“小陆，我作为老乡会的会长，自然早认识潘小姐了，也很了解她。她一般不和陌生人聊天的，但没想到刚才和你聊得那么开心。”谭心程笑道，这个笑容仍旧温文尔雅，但陆云白明显感觉到一种嘲弄，而且“潘小姐”三字听得他发笑，“陌生人”三字更听得他大惊，遂张大了嘴巴道：“陌生人？怎么？是老乡啊——”
　　潘潇紫静静看着谭心程，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这个动作有非凡的魅力，惹得陆、谭均倾倒不已——似乎在嘲笑他的口不择言。谭心程一拍脑袋，笑着狡辩道：“你们一开始互不认识，自然是陌生人。现在认识了，才知道大家都是老乡。我说得也没错。”这自然是没有逻辑的话语，等于自打嘴巴，而谭心程却自以为机智，摆出胜利的姿态。陆云白不想反驳，只略略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借着喝水，顺便将视线游离开来，耳朵却不想离去，细细地听着谭、潘对话。他们似乎也不觉得陆云白多余，甚至故意增加分贝，以冲击他的耳朵。他听谭心程妙语连珠，老到泼辣，每每逗潘潇紫笑得喘不过气来，不禁有些自叹弗如，渐渐竟有些嫉妒，暗想：“潘潇紫和我一样，是大一新生，哪里会像他说的那样，什么‘早就认识’，甚至还‘很了解她’？他是老乡会会长，顺带着以权谋私，不过是借探访老乡之名，行寻芳觅艳之实罢了。只可惜潘潇紫不明此理，糊里糊涂登上了他的寻访名单。这个名单金光赫赫，如同高级酒店的菜单，而潘潇紫不过是一道美味可口的饭后点心，甚至只是装饰餐盘的花菜萝卜。”越想越觉得可笑，却不吱声，忽听谭心程笑问：“潘小姐，国庆节快到了。有没有什么活动？”
　　潘潇紫笑着摇头。谭心程大喜，正了正腰板，看起来就像个二战时期的德国军官，微笑道：“潘小姐，巴蜀风景秀美，古迹众多，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你就不想去看一看吗？”
　　“正因为好玩的地方太多，一时都不晓得去看哪个——”潘潇紫大约很善于打乒乓球，因而将球台上的你来我往带到谈话中实践，颇有些杀伤力。但谭心程更像是个乒乓球冠军，抓住空隙便狠砍一招：“先去都江堰。那里是平原和高原的交界处，山特别漂亮，而且有灵气，水更不用说了，清澈纯洁，迷人极了。你如果想去，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导游”真是有趣！既暗中表明了自己的心愿，又听起来不露痕迹，真像是外交谈判中的辞令。陆云白不知不觉将心中的“趣味”变成了笑声，忽又觉不妥，忙咳嗽几声做掩饰，却没逃脱潘潇紫的杏眼：“陆云白，我们一起去好了？”复指着谭心程道：“你来当导游——”又指陆云白笑道：“我们两个当游客，三人组团，都江堰七天游，怎么样？”
　　好一个狠招！潘潇紫果然不同凡响，将谭心程打出一脸慌张，半时无语。陆云白见状，强忍住笑，将茶杯放下，摆手道：“都江堰遐迩闻名，我真的很想去看。可是我不想国庆节去，因为人太多了。到时候挤都挤不过来，哪里还看得到什么东西？再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不成了‘110’了——”他本来想说三明治，可觉得以三明治来形容“二男一女”的组合，虽然贴切，毕竟不雅，遂以“110”代替。
　　“陆云白，我可不想做‘110’。我看我们正好是‘007’！”潘潇紫忙笑着打断道。陆云白拍手称妙。谭心程不解其故，遂摇头晃脑道：“好，好，三人行必有我师——”
　　陆云白忙摆手道：“谭会长，我可没说要去啊。我不喜欢挤在人堆里看风景——”
　　这“谭会长”本是敬称，可出自陆云白的口中，并在这种场合出现，竟颇含滑稽。滑稽袭击了潘潇紫，她大笑着附和：“对，对，陆云白，你正好提醒我了。我也怕这个——”又转向谭心程：“我看我们国庆节也不用闲着，就做个‘濯锦学院七日游’好了。”
　　“小陆，人家都讲热闹些好，偏偏你却喜欢清静。好地方自然人多，人不多的地方怎么会好呢？难道你要到那种荒蛮之地去旅游？做一个拓荒者？”谭心程见邀请计划泡汤，便迁怒于陆云白，没好气道。不想“拓荒者”又引得潘潇紫大笑，好像她不笑便说不出话似的：“陆云白，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拓荒者了！这个帽子你是摘不掉了！”
　　谭心程后来入场，不明陆、潘前面的台词，还当是潘潇紫在取笑陆云白，不禁面露得意之色。陆云白颇知其意，遂顺着潘潇紫的话道：“我刚才自封拓荒者，现在得到你们的认可，正是件好事情。我又何必摘这个帽子？这个帽子就跟商标一样，尽管商品过期了，消费者消失了，可商标永远存在。”
　　这句话本是陆云白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辩解之言，听起来并不可笑，甚至有些牵强附会，但潘潇紫仍尽情展现她的笑容，并辅以手扶椅子的动作，更见娇媚。谭心程花心渐隐，疑心大显，以为潘潇紫笑他，更觉得面上无光，遂朝陆云白不冷不热道：“小陆，你可真是个开心果。过一会你一定要多喝些酒，才不枉我们今日相识。”这句话无意中切合了时机，真的将酒菜勾引上席。席上，谭心程大显本色，仗着恢宏的酒量，来来回回喝了好几桌，仍不见丝毫醉意。而陆云白只随意喝了几杯，便觉得无聊，仍和潘潇紫说笑。正到高兴处，被谭心程拉了胳膊道：“小陆，我们喝几杯——”陆云白辞让不得，只得陪他喝了几杯。谭心程喝罢，突然像搂小猫似的搂住陆云白，贴着他的耳朵道：“小陆，我，我，有些话要跟你，你讲。咱们出去说，说，好不好，好？”
　　这句话浸在酒气里，听起来十分恶心，兼之语无伦次，更听得陆云白一阵眩晕。但他没有晕倒，视线却停在谭心程的西装革履油头发上，见他们全部泡在酒精里，好像是丝绸做成的酒精灯灯芯，颇觉得滑稽，竟傻傻笑起来，没有任何防备地跟着谭心程出了餐厅。谭心程拉陆云白到了一个僻静处，突然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陆云白，你他妈的不要痴心妄想！你一个新生，敢往老子头上爬？去你娘的吧！老子在濯锦学院也是有名的！你别惹老子！老子告诉你，你别他妈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现在告诉你，潘潇紫是老子的娘们！是老子的马子！你别想动手动脚！老子现在警告你他妈的！”
　　变故！温顺的君子变成了凶恶的强盗！陆云白吃惊不小，话也说不顺畅了，就跟前列腺炎患者的小便；而手还没有麻木，忙发挥“否定”的作用，摆起来道：“没有，没有，谭会长！你，你肯定误会了！我根本，本没这个想法！我和潘潇紫从来就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我怎么会对她，她动，手，动，脚——”这四个字很难出口，在牙缝里徘徊良久，方一个个蹦出来，又觉得必须重复，方能起到着重的作用：“动手动脚呢？你一定是误会了——”
　　但陆云白引用的“动手动脚”更成为导火索，越发激起谭心程的怒火，他猛地揪住陆云白的衣裳，做出打架的姿势。陆云白虽然崇奉“君子动口不动手”，但自己并非君子，况且所遇者更是个伪君子，又何必恪守古训？不如捏紧拳头迎战。可干戈总是那么不容易发生，虽说女子一笑可以导致战争，但其一言也可以成就玉帛——潘潇紫突然出现了，怒道：“早知道你们出来没好事！哼，你们两个太无聊了！尤其是你，陆云白！你只会油嘴滑舌，纯粹是个窝囊废！何必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快走？！也好让我眼睛好受些！也让我耳朵清静些！”
　　为什么骂我？为什么只骂我一人？我做错了什么？我对你动手动脚了？是谭心程拽我出来的，我怎么就无聊了？潘潇紫，你就这么势利吗？谭心程不过是个会长而已，他又有什么？不过是个比我更窝囊的混蛋而已！怎么，他有了个头衔，你就当是宝贝；他略有些势力，你就当找到了靠山，就这么看不起我这个白丁，就可以这样骂我？陆云白受了谭心程的不白之冤，又被潘潇紫一阵泼妇般的痛骂，只觉羞愤交加，越想越气；但他毕竟懦弱，怒满胸腔，却不敢主动发作，只狠狠瞪了谭、潘几眼，跺了几脚代替嘴巴表示有声的抗议——自觉有了些面子——扭头回寝室去了。寝室里空无一人，更增加他的落寞、后悔和羞耻，兼之酒气催逼，他迷迷糊糊竟睡去了。

　　待陆云白醒来，寝室里满是星期天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发亮，好像两个灯泡。他眨眨眼，似乎在试“灯泡”的质量好坏，觉得合格了，便摇摇头，似乎想把昨夜的事情全部驱出脑海。然而记忆就像讨债的上门，死赖在脑子里不走，陆云白无法，只好不理，过了好一会才爬起来。寝室里回响着吴为轼有规律的鼾声，颇类小提琴的音色，但陆云白无心欣赏，遂掐断琴弦：“为轼，梦楼昨晚回来没有？”吴为轼被挠醒，甚是不快，口角流涎，目光迷离，让陆云白一阵紧张：“你别这么看着我！瞧你那模样，梦里是不是遇见神女了？”
　　“算了吧。我刚看见神女的衣裳，她还没回头呢，就被你弄醒了——”吴为轼抹了抹嘴巴，得了一手的口水，恨不得拿此来洗脸，自我解嘲道。陆云白见状，颇觉恶心，遂稍稍退后，笑道：“千万别相信背影。她幸好没回头，要是一回头，恐怕你不用我挠，就自然醒了。”复关心韦梦楼：“梦楼昨晚回来了吗？”
　　“没有，昨晚就我们两个。我还帮你盖了床单呢——”吴为轼边说边坐起来，抖得床铺上的灰尘簌簌飞舞，逼得陆云白又后退数步，而视线正与他的内裤相交。陆云白听着“就我们两个”“盖床单”等语，更有些心惊肉跳，似乎昨夜发生了什么状况，手也下意识地在下身游走，却均无恙，便觉安心。吴为轼大概觉得陆云白可笑，便笑了笑，复俯下身来，神秘兮兮地朝陆云白道：“云白，好几天都没见心辅回来了。他到底在做什么？我看你好像没注意。”
　　罗心辅？也是，这家伙神出鬼没，成天见不到，我连他的相貌还没记清楚呢！陆云白瞟了瞟罗心辅的床，见上面乱七八糟堆着许多名牌服装，而牌子都赫赫入目，好像是故意摆成这样，以吸引别人的观瞻。可恨陆云白对品牌无甚研究，所见不过是成堆的英文字母、纺织面料、钢铁饰品等等罢了——浑如一个无人料理的高级垃圾场——遂道：“看他这些衣服，都是英文商标的，大概不菲，这说明他家里有钱。有钱就去玩呗！他喜欢打游戏，踪迹不定也正常。通宵不归，对迷恋游戏的人来讲，是小事一桩。”
　　“要不要把这事跟李诗宋讲一下？”吴为轼睁大了眼睛问道。陆云白见他一脸夸张的神情，觉得他就像是武则天统治下的告密者，遂笑道：“这点事，你也去到班长那里告密？要去你去，我懒得管。”吴为轼似乎觉得陆云白麻木不仁，颇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
　　陆、吴平时很少在一起，但今天不得不同病相怜，洗漱毕，同去吃早点。吴为轼有时没有话，有时却话很多，好像声带具有周期性地起伏：“陆云白，国庆节快到了，准备怎么过？”
　　“没想过，大概是在学校窝着吧。真没意思！”陆云白满不在乎地回答。吴为轼显然蓄谋已久，这时以为找到了知音，遂抛出计划道：“不如去爬峨眉山，怎么样？”陆云白本来不太想去——他昨夜的“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看风景”的理论并非只是敷衍，确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因了昨夜的事情，哦，还是昨夜的事情，颇想放松一下心情，遂答应了。吴为轼兜售他这个计划很久了，一直没得到响应，此刻有了买主，自然高兴不已，但他好像得了一声肯定，便觉得满意；复挑起新话题道：“文学社快出刊了，我想写首诗去投稿。你也写点东西吧。”陆云白冷笑道：“我被你糊弄进了文学社，正想写一篇‘退社宣言’呢——”
　　“牢骚太盛！不过是玩玩罢了，要不然无聊死了！”吴为轼笑着打断道。陆云白觉得此语也有些道理，遂点头道：“是啊，我们两个同病相怜，同是无聊子弟。这韦梦楼现在访红觅翠，比我们充实多了。”
　　饭桌、课堂、厕所、花园、图书馆，这是濯锦学院的所有家当。吃罢早饭，陆、吴不得不在这五样中选出一样。陆云白打算去图书馆，却被吴为轼拉住道：“一起去花园里走走？找些灵感，也好写些东西。”
　　“为轼，我看你快成李昌谷了！当心呕出心血来！”陆云白狠狠地嘲笑吴为轼的想法，将他落寞的目光抛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冲到图书馆。然而陆云白来此，不过为了找一个清静处，根本不是来研究学问，遂拿了本休闲杂志，胡乱翻看；突见一缕熟悉的目光，不得不心动，凝神看去，却是潘潇紫。
　　慌乱不已。陆云白躲避不及，潘潇紫的微笑已经来到身边，邀他出去。室外，潘潇紫道：“陆云白，昨晚我说话有些重，你不要生气。谭心程醉醺醺的，我真担心出什么事，所以就急不择言。”
　　道歉吗？我不需要！我可不是傻子！陆云白先入为主，越看潘潇紫越像个泼妇，好像她的笑容已经变质——昨天还是纯真，而现在却是阴毒——冷笑道：“潘小姐，你不用道歉。我本来不知道你是谭心程的娘们，是他的马子——”潘潇紫越听越恼，举起手欲打陆云白，最终却放下，低头道：“你真是个窝囊废！”说毕，以袖掩面，急急冲下楼去。哭了？装吧！我才不在乎呢！你当你是个小姐，便天生需要我来怜悯？去你的吧！陆云白怒不可遏，也没心思看书了，只觉得无聊之极，遂失神地朝花园走去。他躺倒在草地上，渐渐觉得心情静下来，暗想：“我真是个小丑！我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聪明，却不期落入他人的圈套！潘潇紫，你看透了我！你说我是窝囊废，不错，我真是窝囊！我傻傻地表演着拙劣的舞剧，只求引得观众大笑而已！”更觉痛楚，恨不得时间能过快一些，将所有的烦恼涤除干净。
　　但主动常常没有被动好使。接下来的好几天，陆云白都小心翼翼地在校园里行走，生怕碰见潘潇紫，以躲避为涤除烦恼之法。潘潇紫也十分配合，总不让陆云白见到。两人如同进入了不同的世界，再也不会相遇。陆云白因此感到心里安静了不少，每天除了上课外，再也不想其他；下了课，也只与吴为轼混在一起，听他吹嘘诗歌理论。陆云白听够了，遂笑问：“为轼，你满肚子都是理论，有没有新作，拿出来鉴赏鉴赏？”这正是吴为轼吹嘘的目的，他本来不好贸然拿出自己的作品，故引此而钓线，以钓出陆云白这句话。陆云白既已上钩，吴为轼水到渠成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来，翻到某页，指道：“这是我最近写的，准备拿到文学社发表。你看看如何？”陆云白饶有兴趣，可字迹甚小，好像蝌蚪卵一般，好不容易才分辨出来，原来是一首新诗：
　　“玫瑰网住了城墙
　　突然
　　开裂——
　　冰封的蛇
　　疯
　　狂
　　拔
　　节
　　而沉睡的美人
　　早已舞破黄沙
　　明月”
　　看罢，觉得不过是卖弄词藻、堆砌意象、拾人牙慧却又不知所云的文字堆积物，但又不好打击吴为轼的激情，遂笑道：“这首诗很符合你刚才所说的理论，意义深奥，联想孤僻。普通人，比如我，就很难明白其中的意思。”吴为轼听罢，竟洋洋得意——这让陆云白大为不解——点头道：“诗歌是高贵的文学，应该有一种神秘感，不能太直白，太显露——”
　　“为什么要把‘疯狂拔节’分成四行？每行还不整齐排列？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断裂美？或者是为了造成容量较大的假象，赚取稿费？”陆云白不理他，越问越直接。吴为轼自以为陆云白在向他请教，遂摆出师道尊严，笑道：“这是表达需要。要造成一种阶梯感，给人一种递进的感觉。”陆云白轻轻点头，笑道：“为轼，你这样的诗，完全可以在家里写，不用去外面寻找灵感。这样的句子，只存在于想象之中，不可能实眼所见。要是把实眼所见的写出来，肯定不会有神秘感，就不是你所说的诗了。”却不想这样微含讽刺的话语也没有打倒吴为轼的激情，他仍是豪情万丈道：“我在努力捍卫诗歌的高贵。我准备将它投稿给文学社。你也拿一篇出来。”陆云白惊诧满面，但难以拂逆吴为轼的热情，只得笑道：“我曾经写了几句打油诗，你帮我去投吧：
　　“ 大一
　　十年辛苦七月闱，
　　几人青天几人泥。
　　暖日春风纵快马，
　　寒窗皓雪听晓鸡。
　　登龙未必兴云广，
　　落鲤曾经破冰积。
　　衮衮鹿鸣宴上客，
　　疏忽国策爱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