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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辞乡 陆云白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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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白约会失败之后,并不觉遗憾,反觉有趣,仿佛是看爱情电影,男女主角在银幕上相拥亲吻,激烈如火,直令旁人羡慕不已;然而若知两人一出镜头,便撕了唇膜,各做各事,互不相关,便觉得有意思甚至可笑了。但张关月仍糊里糊涂地跑去当男主角,结果比陆云白更加悲惨,竟然傻傻地听苏萧列举古往今来许多的“七尺男儿”,直让他痛骂上帝为何不令他的身高基因突变,而让他一直在人群的下游徘徊。
有陆、张两人为戒,李辞峰不敢贸然行动,遂冷嘲热讽道:“关月,你主动迎战,勇气可嘉,虽然身殁情场,乃一代烈士!而云白呢,被动赴战,勇敢前进,虽然落荒而逃,也能拿个‘最佳冲锋奖’!”张关月听罢,摇头暗叹良久。陆云白却觉得不公平,冷笑道:“辞峰,你别弄‘旁观者清’那一套了!我和关月虽然失败了,总比你不敢上阵要强!”
“我上什么阵?我潇潇洒洒,来去无牵挂,要上什么阵?”李辞峰笑道。陆云白抓住张关月的手,冷笑道:“关月,你还不晓得吧?辞峰也给苏萧写了贺卡,他一直瞒着我们,只看着我俩去赴汤蹈火——”李辞峰听罢,口腔好像成了灶膛,满烧起一把火,将脸映得通红,嘴巴急欲辩解,却被张关月一把抓住道:“好你个李辞峰!”说着,竟扑过去。李辞峰欺张关月个子矮,腿脚短,早迅捷地闪到一边,满脸哀求道:“云白,云白,大家同道中人,何必同室操戈?我只能引以为戒,也不敢痴心妄想——”
“算了吧,还是海礼有悟性,说苏萧是22世纪的人。依我看,她是23世纪的贵妇,我们是13世纪的奴隶!”陆云白像陕北老汉一样爽朗地大笑起来,解了李、张的纠纷,却忘了这纠纷是他自己引起的。李、张也不计较,均呵呵笑了一阵。这种快乐的出现几率很小,陆云白偶然领教一回,便能受用数日,好像爱美、自信却没钱的老女人,涂了几次脂粉,便觉得青春永远留在脸上了。他余下大多数的时间全部是为“复习应考”量身定做的——日复一日地做试题——既疲惫又无聊,终于迎来了己卯年的高考。三年高中,脑子就跟陷进了沼泽地,装着满满的泥巴,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因而最后一科考完,他觉得出了一口恶气,遂于当晚撺掇着李辞峰、张关月一起,将所有的课本试卷卖给了废品站,换了些许钱财,买了烤鸭啤酒,入公园的亭子里庆祝。三人皆喝得大醉,相扶而归。随后便是互道珍重,各归家乡,待填报志愿时再见。
陆云白回到村里,顿觉天朗气清,悠闲过了几日,便入校估分、填报志愿。所估之分,乃是今年的不确定的分数,而报志愿所依标准却是往年的确定的分数,以确定来衡量不确定,就跟挑一个普通男士的避孕套给外物勃大的某位男士用,不但不合适,而且有相当大的风险。陆云白对完了标准答案,甚至怀疑它是盗版的,竟然与自己的“标准”相差甚多,遂摇摇头,不再期望进重点,只想选个本科了事。李辞峰、张关月均估分甚高,自然高兴不已,也成为老师的宠儿,簇拥在老师身边说笑不止。陆云白自知其名字不可能登上今年一中的光荣榜,自己也不可能对本班的升学率有所贡献,故而不想成为老师眼中的废物,无趣地退出教室来。李、张见状,亦跟出来。李辞峰笑问陆云白:“云白,报了什么学校?”
“分数越低,选择越少。我也就那么几个选择。”陆云白的笑容比苦丁茶还苦,勉强地答道。
“云白,你报个京师的学校,日后我们还在一起。我和辞峰都报了京师的学校——”张关月的话听上去像是劝导,亦包含炫耀的成分。李辞峰亦附和道:“对,对,云白,关月说的对。同在京师,岂不妙哉?”陆云白无奈道:“说句实在话,我真的不喜欢京师,太庄重了,反而缺少灵性。再说,京师名校如云,哪里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准备去巴蜀,就当是采风呗。”李辞峰调侃道:“诗人又要出发了——”
张关月突然叹道:“我感觉我们一直在写诗,只是写着写着,就跑题了。云白,不管你到哪里,我们都不会忘记你的。”
“是,是,还是关月一针见血!哲学家!”李辞峰好像是张关月的回音,却顺带着碰到了反射物,又引起一点余响。陆云白见李、张情溢胸臆,不禁感慨万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纵使我们散落天涯,终是知己。”此言不全是造作,也含着真情在内,故而李、张听罢,均唏嘘不止。
再入教室时,陆云白翻破了报考指导,好不容易找到几所巴蜀的学校,就跟从鸡蛋里挑出了骨头一般,喜笑颜开,遂坚定决心,报了濯锦学院的计算机专业。他完全是自作主张,将陆天广的愿望狠狠地抛到脑后而不顾,所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陆天广首先希望他能考到京师,若不能,则去省城,万不要离家太远,而他却想离家越远越好,既可免受父母叨唠,又可一遂壮游之愿,岂不两美?其次希望他学一个邮电、铁路方面的专业,说它们永远是铁饭碗,与国家永存,而他却不以为然,认为饭碗如同女人一般,青春过后便是无情的衰老,岂能固执某一佳人?
志愿填毕,如释重负,陆云白和李辞峰、张关月便在县城里溜达。他们轻车熟路,转到广场附近,忽见一棵梧桐树下面,摆着一个卖字的小摊,大觉好奇,遂凑过去看,见摊主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蓬头垢面,胡须邋遢,戴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正歪靠着大树,无力地吆喝。摊主见他们过来,立即双眼放光,似乎饿狼遇见了肥羊,竟至站起来,热情地介绍业务,并展开一摞手卷,唾沫横飞地鼓吹,就像臭哄哄的蚊子胡乱跳舞。陆云白随意瞥了手卷几眼,觉得还可以,遂笑朝摊主道:“字写得不错,只是文辞不符合我们——”转向李、张道:“辞峰、关月,我们离别在即,我也没什么相赠。我看这字还可以,不如就叫他写两副,送给你们吧。”摊主闻言,高兴地拍手道:“是,是,一块钱一张,便宜得很。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留作纪念,也是好的。”
李、张颇为踌躇,但见陆云白脸色执着,不好拂意,只得微笑答应。陆云白想了想,笑道:“辞峰,给你写个‘辞家志初展,峰高待君登’——”摊主好像是小学生在听写作业,闻言蘸墨,奋笔疾书,嘴唇紧抿,胡须飘动,又听道:“关月,给你写个‘关心离别日,月夜总思君’。”语音刚落,两副字已成。摊主甚为得意,“啊”了一声,好像饮了醇酒。李辞峰笑道:“云白,我可没你那么俗,也酸不起来,不如就给你一个‘春风得意’,给关月一个‘鹏程万里’好了。”摊主闻言,笑逐颜开,迅速挥笔。张关月自不肯落后,亦命摊主道:“也给我写两张——”对李辞峰道:“送你‘共同拼搏’——”转向陆云白道:“云白,祝你‘平步青云’。”
如此三人各掏出两元钱给摊主,收了字,互道祝福,随即作别。陆云白却不想遽去,对摊主颇有兴趣,不觉泛起当初“觅奇”的雅兴,坐下与之聊天。越聊越觉投机,陆云白忍不住,遂自报家门道:“我叫陆云白。听你口音,好像是临湖一带的人——”
摊主点了一根劣质香烟,点头道:“我就是临湖人。我叫姚鼎魁——”
一听到此,陆云白之惊诧可想而知:原来眼前这个卖字之人竟是《考试歌》的作者姚鼎魁!他也顾不得听姚鼎魁说下去了,只觉得心中满是害怕,仿佛入河见了水鬼,生怕被他拽住一般,急急只想逃跑。姚鼎魁见他面有难色,知其欲去,遂笑道:“云白,今天碰见你,叫我做了笔大生意。你我萍水相逢,难得谈笑甚欢,真是缘分。我没什么能力,就写几个字送你吧。”陆云白含混地点头。姚鼎魁蘸墨挥毫,顷刻而成:
“十年事迹笔难通,
一番悲喜初遭逢。
无情院中树已老,
颇解秋雨与春风。”
陆云白接了字,匆匆道谢,踉踉跄跄地走到汽车站。他上了一辆小客车,仍心神不宁,总觉得姚鼎魁跟在后面,遂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跟作贼似的,惹得车上乘客都捂紧了口袋。好不容易等到车子开动了,他才觉得心里安稳些,而低头一看,手上握的几张字早已汗湿,再不是书法作品,而成了婴儿的尿布。
小客车如同喝醉了酒,歪歪倒倒地往前行驶。乘客们窝在酒鬼的胃里,也被灌得迷迷糊糊,幸亏陆云白有许多经验,才没有呕吐,亦未散落骨架,全身回到家中。不待陆天广发问,他轻描淡写道:“我报了濯锦学院,巴蜀的,挺好的。”陆天广闻言大怒:“从小到大就不听家里的话!这么大的事情,你还不听大人的话,就这么自作主张?你眼睛里哪里还有老子?”
“我问了老师的,他总比你要晓得些。我还不晓得能不能考上呢!”陆云白懒得顶撞父亲,只得撒一个颇近人情的谎,以敷衍了事。说罢,竟大摇大摆出门散步去了。陆天广见状,心中怒不可遏,却强忍着不愿发作,一来明白陆云白处于叛逆的青春期,本就像发情的公牛般不可理喻;二来想到志愿已填,木已成舟,说多了亦无用,因此只叹叹气罢了。
随后便是漫长的暑假。村里平静安详,好像时间已经在此死亡。渐渐到了8月下旬,陆云白仍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便有些胆怯,生怕自己落榜,成为乡邻的笑柄。他当年考进周县一中,声名远震,村人皆目之以“大学坯子”,要是如今上不了大学,如何面对江东父老?农村不像城市那样可以掩盖丑陋和羞耻,一旦某家有了芝麻小事,立即会被放大成西瓜,分成无数块,供全村所有人家啖食。陆云白尽管是个什么也不在乎的人,却对此甚为害怕,觉得命运判了他死刑。每日撕去的日历宣告着死亡渐次逼近,他真正感到恐惧了:“难道我估分错误?难道我的分数根本不够本科线?难道濯锦学院今年分数线上调?难道我注定困守蒿莱?难道我不能去广阔的天地中实现我的理想?上天啊,我经历了无数的挣扎,最后不得不向你妥协,可你就这样眷念我的过去,而封闭我通向未来的大门吗?上天啊,我不想被人嘲笑,更不想被苏萧嘲笑,所以冲上你设置的轨道顺从地奔跑,然而这条轨道竟没有终点吗?上天啊,我不愿意成为第二个姚鼎魁,你放开一丝光明,给我一点照耀吧!”但上天不理会他的哭喊,亦不给他光明,只给他胆战心惊。
直到8月末,濯锦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才悠然而至,笑盈盈地拜访陆云白。通知书貌似天仙,心如毒蝎,脸上刺着校训,腰里揣着照片,嘴巴大开,通知陆云白三件事:其一,被水土系录取;其二,学费若干;其三,有不明者,请电话垂询。陆云白根本不知水土系为何物,兀自纳闷,而陆天广却高兴万分,决定大摆筵席庆祝。他听罢,哭笑不得,觉得此事根本没有“含喜量”,自己不过有了个“大学生”的名分,从小妾变成了正妻而已,真正地不宜招摇,遂强烈反对。陆天广只当他谦虚,遂拍拍他的肩膀道:“儿子,再怎么讲,今年村里也只考了你一个。这不是大喜事,是什么?我辛苦这些年,也总算有个回报。另外,总要请以前教你的那些老师过来吃饭,也感谢一下。”
要是叫同学们晓得了这事,岂不是要笑掉大牙?父亲就像是一个二道贩子,把我这个发达国家的工业垃圾贩卖到发展中国家,一跃便成工业成品。父亲只当我是一个酒幌子,挂起来在穷乡僻壤撑起门面,吸引那些不知酒味的乡氓野客而已。陆云白越想越觉得尴尬,还要反驳陆天广,却听范五梅在一旁笑道:“云白,以前唱戏的场面,你是没见过。那状元都是骑马游街的,不晓得有好热闹呢。如今摆喜宴,还不及它一点半点,哪里能少得掉?”陆云白紧瞪着范五梅,感觉她满面的皱纹都跳起来,成了货品,贴着“经验”的标签,傲慢地嘲笑着自己刚刚破“肤”而出的髭须。他哑然失笑,但见父母满心欢喜,下定了设宴的决心,也难以违拗,只得同意。
设宴那日,陆天广广邀宾客,席上酒菜丰盛,门外鞭炮齐鸣,好不热闹。陆云白第一次面对如此巨大的应酬,简直成了羞涩的新郎,一直点头哈腰,又像是青楼的名艳,穿梭着陪酒陪笑。他当日喝了不少酒,成为繁文缛节的牺牲品,也成为尊老明礼的典型,更成为后生小子的榜样,到晚上睡觉时,仍觉得五内煎熬,恨不得自己的肝脏工厂能够提高效率,尽快消弭火辣辣的酒精。
按照濯锦学院的要求,新生需提前入校报到,因而随后几日,陆天广和范五梅忙碌不已。陆天广去信用社取出束脩用钱,范五梅则忙着给陆云白准备衣物。乡亲父老也不时来探望,有几个见过世面的,细细叮嘱陆云白在火车上不要睡觉,要目不转睛地盯着行李,又说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不要随意接陌生人的物品等等,浑如即兴创作的“乘车须知”。陆云白一一领受,心中不得不感动,竟差点落下泪来。
终于到了离别之时。一大清早,陆天广领着陆云白上了小客车,欲送他到省城,后转火车赴巴蜀。范五梅、陆水青及一大帮乡亲都来相送,祝福平安。陆云白感动不已,见母亲泪眼潸潸,弟弟牵裾难舍,乡亲真挚祝福,心里早已落了无数次的眼泪,但眼眶终究没有湿润。他像个出嫁的新娘子,一一和送者道别。最后鞭炮大作,客车开动,他眼见故乡越来越遥远,亲人越来越模糊,心情复杂难陈,好像原先心头压着一块重石,现在却换作了无数棉花絮,虽然棉花看起来轻巧些,但实际上和石头一样重。
客车颠簸到县城,已是半上午。经由司机的指引,陆天广带陆云白上了一辆中巴,欲赴省城。上车坐定,陆云白问陆天广:“爸,你以前去过省城吗?”
陆天广挠挠头道:“没有。不过我认得字,走到哪里也不怕的。我也只能送你上火车,尔后你自己还是要小心些。你不能跟往常一样大大咧咧的,要细心些。你妈妈急得要命,一晚上都念叨着‘太远’‘太远’,你也是跑得太远了!就这么不服管!我也随你了,跑得远,总多见些世面,别像我一样窝在山村里头。你到了学校,马上就写信回来。你在学校,要节省些,不能大手大脚,我们这个家庭不比别人,但是饭要吃饱,别省在这上头!书更要好好念,虽然你的专业不吃香,但学好了照样是饭碗——”
陆云白听到此,暗想:“我一直以为父亲什么也不懂,可他竟然晓得我这个专业不吃香!但是他到今天才表露这一点,无可否认他是要在乡邻之中维护面子,但更主要的是他不愿意伤我的心,可谓用心良苦!”又听陆天广道:“你在家里,自然是好的,什么事情都是你妈妈料理。现在到了外面,衣裳被子都要自己考虑,比家里自然要差,但不管是谁,最后都要自己照顾自己。”陆云白突然觉得父亲比母亲还要细心,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竟忘记了说话,只呆呆地看着父亲。陆天广也突发舐犊之情,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
不觉间,到了省城。陆天广和陆云白无心欣赏大城市的繁华,匆忙赶到火车站,买了当天下午的车票。陆天广亦陪陆云白一起候车,其间叮嘱万分。很快,检票开始。陆天广送陆云白上了火车,又不断叮嘱,直到火车快开时才下车去。由于陆云白是第一次坐火车,因而火车快开时,他心中兴奋不已,左顾右盼,忽见陆天广在月台上频频挥手,突然之间泪流满面。他不知为什么此刻会泻下眼泪的瀑布,难道眼泪也像美酒一样,需要长时间的酝酿才能够至真至醇?他顾不得想许多,忙探出头去,朝陆天广挥手道:“爸,爸爸,再见,再见!”
陆云白见陆天广激动万分,却听不清他说什么,正懊恼不已,却听汽笛拉响,火车缓缓开动。他眼见父亲跟着火车略略追了几步,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顿时明白了离别的残酷。他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村庄河流山峦,不禁感慨道:“再见,父亲!再见,故乡!”